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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赵大勇这天晚上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步战车的后视镜,四十五米的距离,林锐站在训练场上的样子。

他当兵十五年,挨过的训不少。刚当兵的时候被班长训,当了排长被连长训,当了营长被团长训。训完了该嘛嘛,左耳进右耳出,不往心里去。

但今天不一样。

不是因为林锐训得有多狠——比他狠的他见过。是因为林锐说的那句话。

“你多跑一米,你的兵就可能少活一秒钟。你少跑一米,你的兵就可能被你害死。”

这句话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转。

他起身,摸黑穿上衣服,走出宿舍。

北疆的夜晚冷得扎骨头。白天晒得发烫的训练场,到了晚上温度掉到零度以下。赵大勇裹紧了迷彩大衣,往车场走。

车场里停着那几辆步战车,盖着伪装网,在月光下像趴着的铁兽。他走到白天训练的那辆车旁边,站住。

他伸手摸了摸车体。冰凉。

十五年。他从十八岁当兵,就摸坦克。先摸老式的五九式,后来换装,摸了步战车。十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摸透了这东西——发动机的脾气,火炮的准头,履带的松紧。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零件在哪。

但今天林锐问他:步战车的车体能掩护多大范围?

他答不上来。

不是不知道答案。答案他背过——步战车车体对侧面步兵的掩护范围,正面大约六十度角,纵深不超过五十米。这些数据在新兵连就学过。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数据跟真实的人命有什么关系。

步战车往前冲,步兵跟在后面。差不多就得了。训练嘛,又不是真打仗。

林锐问他,战场上你也靠“以为”?

他当时嘴上没说话,心里其实不服——真上了战场,自然就注意了。

但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车场里,被北疆的冷风吹着,忽然觉得自己那个想法混账。

真上了战场,哪有“自然就注意了”?平时练一百遍都做不到的事,枪炮一响就能做到了?平时都不把步兵的命当命,上了战场就忽然珍惜了?

他赵大勇带的兵,每次考核成绩都是全师前三。他觉得自己是好营长。但今天他忽然发现,他这个“好营长”,可能只是考核表上的好营长。

步战车多跑一米少跑一米,考核表上看不出来。四十五米还是八十米,在考核表上都是“步坦协同”——后面的备注栏不会写距离。

但林锐看出来了。

因为林锐在意的不是考核表。林锐在意的是——那个跟在步战车后面吃土的步兵,能不能活着回来。

赵大勇在车场里站了很久。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

第二天一早,赵大勇去找了老刘。

老刘正蹲在营房门口刷牙,满嘴白沫,看见赵大勇过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赵大勇蹲在他旁边,等他刷完。

老刘漱了口,用袖子擦了擦嘴。“啥事?”

“老刘,昨天的事,对不住。”

老刘看了他一眼。“什么对不住?”

“步坦协同,我没顾后面。让你挨了训。”

老刘把牙刷往缸子里一。“挨训是我自己的事。步兵没跟住,不怪你。”

“怪咱俩。你在后面看不见前面,我在前面看不见后面。咱俩谁都没喊停。”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了二十年兵。”老刘开口,声音不高,“前十五年,我跟你想法一样。训练差不多得了,打仗的时候再说。后来有一次,我差点死了。不是打仗,就是训练。迫击炮训练弹,引信出问题,落地就炸。我旁边一个兵,比我小十岁,把我扑倒。他伤了,我没死。”

赵大勇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不说‘差不多’了。”老刘站起来,拿起缸子和牙刷,“但时间长了,还是会忘。昨天参谋长让我们跑了八遍,跑的时候我腿也抖,但跑完我想起来那个兵了。”

他看着赵大勇。

“大勇,参谋长说的那个话,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

“我也记住了。”老刘说,“咱俩搭档,以后我步兵掉队,你喊我。你坦克太快,我喊你。谁都不许说‘差不多’。”

赵大勇伸出手。老刘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没说别的。

上午训练的时候,赵大勇的装甲营和老刘的步兵营又碰在一起。

科目还是步坦协同推进。林锐站在观摩台上,拿着望远镜。

步战车发动,步兵跟上。起步,加速,匀速推进。

距离,四十五米。

不是一两个兵保持四十五米。是整个排,从头到尾,四十五米。

郭排长跑在队伍侧面,一边跑一边用余光瞄着步战车的位置。他的脚步比昨天稳了,呼吸也比昨天匀了。跑了三圈,距离一直锁死在四十五米左右,误差不超过五米。

林锐放下望远镜。

“停。”

队伍停下来。兵们喘着气,但没人弯腰——昨天第八遍之后,林锐说过,停下来的前三秒不许弯腰,深呼吸,把气喘匀。

“今天比昨天好。”林锐说,“但不是最好。”

他走下观摩台,走到队伍中间。

“四十五米是及格线。我告诉你们,及格不够。及格只能保证你不太差,不能保证你活着回来。”

兵们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

“继续练。什么时候你们不用看、不用想、不用刻意保持,身体自己就知道四十五米是多远——那才叫合格。”

赵大勇从车上跳下来。

“参谋长,装甲营申请增加训练时间。”

林锐看着他。

“每天下午收后,装甲营和步兵营加练一个小时协同。”赵大勇说,“不占用正课时间。”

林锐看了看老刘。老刘点了点头。

“准了。”

那天下午收之后,别的营回宿舍了,装甲营和步兵营留了下来。

夕阳把训练场染成一片红。步战车的影子拉得老长,兵们的影子也拉得老长。加练的内容不复杂——还是跟车推进,还是急停展开。但气氛跟白天不一样。白天是上级盯着练,现在是他们自己要练。

赵大勇站在步战车旁边,一个一个地看兵们的动作。有谁距离远了,他就喊。不是训斥,是提醒——“张健,远了,收两步。”“李海,近了,放一步。”

老刘在队伍后面,也是一个个地看。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一个看前面一个看后面,配合着调整队伍的节奏。

林锐没有在旁边盯着。他站在远处的一棵白杨树下面,远远地看着。

陈卫国又来了,手里又端着那个搪瓷缸子。

“喝口茶。”

林锐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么酽,苦得皱眉。

“你昨天说赵大勇不服人。”陈卫国说,“你看他现在。”

夕阳里,赵大勇蹲在一个兵旁边,给他调整跑步的姿势。不是训,是教。那个兵跑起来外八字,重心不稳,跟在步战车后面容易摔倒。赵大勇让他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地纠正。

“他不是服我。”林锐说,“他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他带的不是坦克,是人。”

陈卫国喝了一口茶。“你知道赵大勇为什么在装甲营有威望吗?不是因为他技术好。是因为他护犊子。他的兵,在外面吃一点亏他都不。去年师里考核,裁判说他的兵作不规范扣了分,他跟裁判吵了半个小时。”

“后来呢?”

“后来调监控,他的兵确实没违规。分加回来了。”陈卫国笑了下,“从那以后,装甲营的兵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林锐看着远处的赵大勇。

“护犊子好。但不能只护自己家的犊子。步兵也是他的犊子。”

“他现在懂了。”陈卫国说。

加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兵们往回走,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但脚步比昨天收的时候轻了。

赵大勇走在队伍最后面,身上的迷彩服湿了、了湿,后背全是汗碱印子。

林锐在营区门口等他。

“赵营长。”

“参谋长。”

两个人并肩往营区走。

“今天加练,你让他们练了什么?”

“步坦协同的基本功。”赵大勇说,“不是战术动作,就是最基本的——怎么跟在车后面跑省力,怎么观察车体的位置,怎么预判车的动作。”

“这些东西大纲上没有。”

“大纲上没写。”赵大勇停了一下,“但我当兵十五年,知道这些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大纲上写的是‘步坦协同距离三十到五十米’,但没写怎么才能保持住这个距离。兵们不知道方法,光靠咬牙撑,撑不住的。”

林锐看了他一眼。

“赵营长,你今天做的事,就是合成化。”

赵大勇愣了一下。

“合成化不是大道理。就是把你知道的东西教给不知道的人。坦克兵把怎么跟坦克配合教给步兵,步兵把怎么掩护坦克教给坦克兵。互相教,互相学,最后变成一体。”

赵大勇想了想。

“参谋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以前……是不是打过仗?”

林锐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为什么这么问?”

“说不上来。”赵大勇斟酌着词句,“就是感觉。你看训练的时候,跟没打过仗的人不一样。没打过仗的人看的是动作标不标准。你看的是——人。”

夜风吹过来,带着北疆特有的沙土味。

“赵营长。”林锐说,“有些事情我不能说。”

“我懂。”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赵大勇看着他。

“我见过最好的兵怎么死。也见过不怎么好的兵怎么活下来。区别不在技术。在默契。你信你的战友,你的战友信你。不用说话,看一眼就知道对方要什么。这种默契不是天生的。是一遍一遍练出来的。”

林锐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赵大勇。

“你今天带着他们加练基本功,就是在练这种默契。坚持下去。三个月后,我要让这个团的人,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在哪。”

赵大勇站直了。

“参谋长,你放心。”

那天晚上,赵大勇回到宿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

那是他当兵以来记的训练笔记。十五年了,记了厚厚几本。他翻到最新的一本,在今天的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开始,学当合成营长。”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关了灯。

窗外的北疆夜空,星星亮得跟林锐来合成团第一天晚上一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

(第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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