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这个东西,说起来谁都懂,做起来就变味。
林锐到合成团的第十天,第一次真正发了火。
事情说起来不大。上午的步坦协同训练,赵大勇的装甲连和老刘的步兵排在训练场上跑队形。按照大纲,步兵应该跟在步战车侧后方三十到五十米的位置,利用车体掩护推进。这个距离有讲究——太近了,步战车急刹车容易撞上;太远了,步兵就失去了掩护的意义。
训练场上,步战车在前面轰轰地开着,步兵跟在后面跑。看着还行。
林锐站在观摩台上,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望远镜放下,下了观摩台,直接走到训练场上。
“停。”
训练停下了。步战车熄了火,步兵们原地站住,喘着粗气。北疆四月的天还凉,但兵们的迷彩服已经被汗湿透了,领口冒着热气。
林锐走到一辆步战车旁边。车体上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全是土。北疆燥,训练场上尘土大,这正常。
他蹲下来,看地面上的履带印和脚印。
“赵营长,刘营长,过来。”
两个人跑过来。
林锐指着地上的痕迹。“你们自己看。”
履带印是直的,没问题。但步兵的脚印——赵大勇的脸色变了。
脚印和履带印之间的距离,目测至少有八十米。有的地方甚至超过了一百米。
“这叫三十到五十米?”林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
赵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刘的脸涨得通红。他是老步兵了,这种低级错误,等于是在全团面前被打了脸。
“谁带的队?”林锐问。
一个中尉跑出来。“报告参谋长,我。”
二排长,姓郭,二十三四岁,长得壮实,脸上的汗淌成了溜。
“郭排长,大纲上写的是多少米?”
“三十到五十米。”
“你保持了多远?”
郭排长犹豫了一下。“报告……可能……稍微远了一点。”
“远了一点?”林锐的声音提高了,“八十到一百米叫‘远了一点’?步战车的车体能掩护多大范围你知道吗?超过五十米,车体掩护就是零!你的兵跟在后面,除了吃土,还有什么用?”
郭排长低下头,不敢说话。
训练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步战车发动机的余温在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林锐转过身,看着赵大勇。
“赵营长,你在车上,看不见后面的步兵?”
赵大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能看见。”
“看见了你为什么不停车?”
“我以为……可能是刚开始跑,距离会慢慢调整……”
“你以为?”林锐往前走了一步,跟赵大勇面对面,“战场上你也靠‘以为’?你以为敌人会等你调整?你以为炮弹会等你调整?”
赵大勇的脸色从红变成了白。
林锐又转向老刘。
“刘营长,你在后面,看不见距离远了?”
老刘站得笔直,声音发闷。“看见了。”
“看见了为什么不喊停?”
“是我的错。”老刘没辩解,“我以为是刚开始,跑跑就好了。”
林锐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全团资历最老的营长,二十年边防,经验丰富。一个是最好的装甲营长,立过二等功,技术过硬。两个人都犯了同一个错误——看到了问题,但都觉得“跑跑就好了”。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脑子里的问题。
“从头来。”林锐说,“就这个科目,重跑。我什么时候喊停,你们什么时候停。”
赵大勇和老刘对视了一眼,转身跑回各自的岗位。
步战车重新发动,轰鸣声震得地皮发颤。步兵重新列队,郭排长站在排头,脸红得跟要滴血似的。
“开始。”
步战车起步,步兵跟上。
第一次,距离还是远了。林锐吹哨,停了。
“重来。”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到第五遍的时候,步兵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跟在步战车后面跑,不是普通的跑步——要随时调整速度,要盯着车体的位置,要注意地面的起伏。体能消耗比正常跑步大得多。
有个兵跑着跑着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班长拉了他一把,两个人继续跑。
第六遍。第七遍。
太阳从东边转到了头顶上。北疆的头毒,虽然是四月,晒在脸上已经发烫了。步战车的装甲被晒得烫手,空气里全是柴油味和尘土味。
第八遍的时候,郭排长的脚步明显慢了。他的嘴唇裂,呼吸又急又浅,但还在咬牙撑着。
距离,四十五米。稳定在四十五米。
林锐没有吹哨。
步战车继续往前开,步兵继续跟。绕训练场一圈,两圈,三圈。四十五米的距离,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不多不少。
“停。”
步战车熄火。步兵们原地站住,弯着腰喘气,汗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林锐走到队伍前面。
“这才叫三十到五十米。”他说,“不是大概,不是差不多,不是‘跑跑就好了’。是多少就是多少。”
他看了一眼郭排长。郭排长的迷彩服已经湿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但眼睛亮了起来。
“记住今天的感觉。协同不是嘴上说的,是脚下跑的。你多跑一米,你的兵就可能少活一秒钟。你少跑一米,你的兵就可能被你害死。”
训练场上鸦雀无声。
林锐转向赵大勇。
“赵营长,你在车上什么感觉?”
赵大勇从车上跳下来。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也裂了,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第八遍的时候,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他们。距离刚刚好,不近不远。”他停了一下,“感觉……步战车长了一双眼睛在后面。”
林锐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感觉。步战车不是铁壳子,是你的身体。步兵是你的眼睛和耳朵。你照顾他们,他们保护你。”
赵大勇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老刘走过来,站到林锐面前。
“参谋长,今天这个事,是我的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二十年的兵,犯这种错,丢人。”
“知道丢人就好。”林锐看着他,“但丢人不是坏事。知道丢人,下次就不会再犯。”
老刘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炊事班把饭送到了训练场。兵们就坐在步战车旁边吃,手里拿着馒头,就着风沙往下咽。林锐跟他们一起吃,一样的馒头,一样的菜,一样的坐在土里。
赵大勇端着一碗汤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参谋长。”
“嗯。”
“今天这个事……我是真没意识到。以前训练,距离这种事,差不多就过去了。”他喝了口汤,“你今天让我跑了八遍,我服。”
林锐咬了口馒头。
“赵营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当兵?”
赵大勇愣了一下。“我爹是当兵的,我爷爷也是。家里说,不当兵不像样。”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
赵大勇想了想。“习惯了。也不会别的。”
林锐把馒头咽下去。“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当兵。因为我见过死人。见过因为协同慢了一分钟、距离差了五十米,就死了的人。”
赵大勇端着碗,不动了。
“合成团不是换个名字。是真的要改变一些东西。”林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改变很难,但不改,以后会死更多的人。”
他端着碗走了。赵大勇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
下午的训练换了一个科目。
步战车急停,步兵展开。这个科目比上午的跟车推进更难——步战车高速行驶中突然刹车,步兵要在车停稳的瞬间从车后散开,占领射击位置。
第一次跑,全乱了。步战车刹车太猛,步兵没反应过来,撞在一起。第二次,展开的时机晚了,等步兵散开,假想敌的火力已经覆盖了。第三次,展开的方向错了,几个兵跑到了同一个方向,挤成一团。
每一次林锐都喊停,每一次都让重来。
第七遍的时候,成了。
步战车急停,后舱门打开的瞬间,步兵像水一样散开——左路两个,右路三个,中路一个,各自找到掩体,枪口指向目标方向。从车门打开到完成展开,六秒。
林锐站在观摩台上,放下望远镜。
“这个科目,以后就是这个标准。六秒。少一秒不嫌快,多一秒就是不合格。”
贺鹏飞的侦察排也在训练场上,不过他们练的是另一个东西——给步战车指示目标。
侦察兵趴在训练场边上的土坡上,用激光指示器照向远处的靶标。步战车里的炮长通过观瞄设备捕捉光点,调整炮口方向。
这个科目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全不是那么回事。
激光指示器的光斑在靶标上停留的时间太短,炮长还没捕捉到就消失了。或者是光斑移动太快,炮长跟丢了。或者是光斑照的位置不对——照在靶标正中间,但步战车的炮弹需要瞄准靶标底部才能命中。
贺鹏飞的兵趴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照。炮长在车里一遍一遍地捕捉。
到了傍晚收的时候,成功率大概有一半。
“明天继续。”林锐说,“这个科目练到成功率九成以上,才能进下一阶段。”
收之后,兵们拖着腿往营区走。训练场到营房大概一公里,平时走起来十分钟,今天走了快二十分钟。
林锐走在最后面。
陈卫国从后面赶上来,递给他一壶水。
“今天把赵大勇和老刘折腾够呛。”
“他们自己折腾自己。”林锐拧开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壶的味道。
“第八遍的时候,我在办公室窗口看。”陈卫国说,“那个距离,确实稳。”
“练就能练出来。不练,永远出不来。”
陈卫国笑了笑。“你今天训赵大勇的时候,我替他捏了把汗。他那个人,好面子,当众被训,我怕他撂挑子。”
“他没撂。”
“是啊,他没撂。”陈卫国看了林锐一眼,“不但没撂,中午还端着碗去找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锐没说话。
“意味着他认你了。”陈卫国说,“赵大勇这个人,不服人。他来合成团之前,在原单位是全师最好的装甲营长,带出来的兵在全军比武拿过名次。你一个二十六岁的参谋长,来了十天,让他服了。”
“他不是服我。”林锐说,“他是服那个八遍跑出来的结果。”
“一回事。”
林锐把水壶还给陈卫国。
“政委,今天步兵排那个郭排长,你注意没有?”
“注意到了。跑吐了也没吭一声。”
“这个人可以培养。”林锐说,“技术还要磨,但有股子狠劲。”
陈卫国点了点头,记下了。
两个人走回营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营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烟,空气里有炖羊肉的味道。
兵们排队打饭,说话的声音不大,都累得没什么力气了。
林锐站在营区中间,看着这摊子。
十天前他来的时候,这摊子是一锅夹生饭。今天是第十天,饭还是那锅饭,但火已经烧起来了。
(第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