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的子过得比刘晴想象的要平淡。
上课,吃饭,图书馆,宿舍。四点一线,复一。没有高中老师说的“大学生活丰富多彩”,也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种轰轰烈烈。就是很普通的、很常的、一天一天地过。
刘晴发现自己变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是变安静了。
以前在高中,她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往外说的性格。现在她话少了,不是刻意少说的,是真的没什么想说的。她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看书、写作业,偶尔跟室友聊聊天,周末去学校附近的小吃街逛逛,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
她和陈佟的联系也变少了。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什么好聊的。以前他们天天在一起,吃饭在一起,上学在一起,回家在一起,有什么话当面就说完了。现在隔着几百公里,能聊的话题就那么几个——今天吃了什么,今天上了什么课,今天天气怎么样。聊着聊着就没话了。
刘晴开始刻意不回陈佟的消息。
不是不回,是不秒回了。以前她看到陈佟的消息,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回复。现在她会把消息看完,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等忙完了再回。有时候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有时候一等就是一整天。
她不是不在乎陈佟了。她是在乎得太久了,久到累了。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对陈佟来说,到底是什么?
小时候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后来她知道自己是“妹妹”。再后来陈佟说她是“最重要的人”。但“最重要的人”是什么?是妹妹,是朋友,是发小,还是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刘晴想不明白。她也不想再想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配不上陈佟。
陈佟那么优秀。他考上了南市大学,全国排名前十的学校。他长得好看,成绩好,人品好,以后会有很好的前途。他应该找一个跟他般配的人,一个成绩好、家庭好、什么都好的女孩子。赖盈就很合适。
而她刘晴,只是一个普通本科的学生,成绩一般,家庭一般,什么都一般。
以前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现在她愿意了。
不是认命,是认清。
但认清不代表放弃。她不会放弃自己。她要学好专业课,自学经济学,以后赚大钱。她要让自己变得更好,不是为了配得上谁,是为了她自己。
刘晴开始练习“放手”。
她把陈佟的微信备注从“陈佟”改成了“哥”。她把自己的朋友圈设置成了三天可见,不再发那些只有陈佟看得懂的内容。她不再主动给陈佟发消息,不再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不再从他的每一条消息里寻找“他是不是喜欢我”的证据。
她就是他的妹妹。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这个认知让刘晴觉得踏实。不是高兴,是踏实。就像把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来了,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然后就不动了。
十月中旬,洪市开始降温了。刘晴是南方人,从小在湿润温暖的环境里长大,第一次感受到洪市的秋天——燥,多风,早晚温差大。她开始咳嗽,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后来越来越严重,整夜整夜地咳,咳得睡不着觉。
她没有跟家里说,也没有跟陈佟说。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再像小时候那样,有一点不舒服就跟所有人说。
但咳嗽越来越厉害。有一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孙美好摸了摸她的头,吓了一跳:“刘晴,你发烧了!三十九度!”
“没事,吃点药就好了。”刘晴哑着嗓子说。
“吃什么药啊,赶紧去校医院!”孙美好不由分说地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帮她穿好外套,扶着她下楼。
校医院的医生看了看她的喉咙,听了听肺,皱了皱眉。“扁桃体发炎,有点支气管炎。你这拖了多久了?先打一针退烧,再去医院拍个片子。”
“要?”刘晴的脸皱成了一团。她从小就怕,小时候每次打预防针都要哭半天,陈佟每次都在旁边捂着她的眼睛说“别看,一下就过去了”。
现在没人捂她的眼睛了。
孙美好陪着她打了退烧针,又扶她回宿舍。刘晴躺在床上,浑身发烫,骨头缝里都在疼。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翻到陈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发烧了,三十九度。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说好的放手。说好的不打扰。说好的不再让他担心。她不能因为生个病就破功。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咳了几声。
下午,烧还是没有退。孙美好下午有课,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去大医院看看,刘晴嘴上说“知道了”,人却缩在被子里没动。她实在不想动,浑身像被人打了一顿,骨头都是软的。
迷迷糊糊间,手机震了。不是陈佟,是裴墨。
“听说你病了?”他发了一条消息。
刘晴愣了一下。孙美好告诉他的?他们什么时候加的微信?她没力气多想,回了一个“嗯”。
“烧多少?”
“三十九。”
“吃药了吗?”
“打了退烧针。”
“校医院打的?”
“嗯。”
过了几分钟,裴墨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楼下。下来,我陪你去医院。”
刘晴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裴墨站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仰着头,好像在等她。
她叹了口气,穿上外套,拖着沉重的脚步下了楼。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孙美好跟我说的。”裴墨把袋子递给她,“给你带了粥,先吃点,再去医院。”
刘晴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碗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碗粥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以前她生病的时候,陈佟也会给她买粥,皮蛋瘦肉粥,不加葱花。陈佟每次都会说“别挑食”,但还是会跟老板说“不要葱花”。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喝了。粥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说是因为烫的。
裴墨陪她去了校外的医院。挂号、排队、看医生、拍片子、拿药,全程他跑前跑后,刘晴只需要坐在椅子上等着。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药,里面有好几种,他一样一样地跟她解释——这个是消炎的,一天三次;这个是止咳的,饭前吃;这个是退烧的,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再吃。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刘晴问。
“我妈教的。”裴墨笑了笑,“我小时候经常生病,我妈就是这样给我分药的。”
刘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好的。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而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好。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不新不,但穿着舒服。
回到学校,裴墨把她送到宿舍楼下。她把药袋子抱在怀里,跟他说谢谢。裴墨说“不客气”,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白色加湿器,递给她。
“这个给你,我宿舍还有一个。”
刘晴看着那个加湿器,有点不好意思。“不用了,我自己去买一个就行——”
“拿着吧,”裴墨把加湿器塞到她手里,“洪市的秋天太了,你用加湿器,嗓子会舒服一些。再说你咳成这样,怎么看书?”
刘晴握着那个加湿器,上面还带着裴墨掌心的温度。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也不像是在献殷勤,就是很单纯的、很自然的关心。
“谢谢。”她说。
“不客气。”裴墨笑了笑,转身走了。
刘晴上了楼,把加湿器上电。细密的水雾从出气口喷出来,凉丝丝的,打在脸上很舒服。她靠在床头,听着加湿器轻微的嗡嗡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陈佟以前也给她送过东西。伞、暖手宝、安神茶、红枣。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只有陈佟会对她这么好。但原来不是的。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好的人,只是她以前一直没去看。
她拿起手机,又翻到陈佟的对话框。她生病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南市,上课、图书馆、食堂,过着跟她差不多的子。他给她发消息的频率已经降到了每天一条,有时候是一条“晚安”,有时候是一条“吃了没”。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她没有告诉他她生病了。说好的放手,不能因为一场病就前功尽弃。
那几天,裴墨每天都会发消息问她烧退了没有、药吃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刘晴一条一条地回,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她的病慢慢好了,咳嗽也轻了,加湿器每天都在床头呼呼地喷着白雾。
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闷闷的。
她想陈佟。很想。
她想告诉他她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浑身疼得睡不着。她想告诉他她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支气管炎,要注意保暖。她想告诉他她想喝他买的皮蛋瘦肉粥,不要葱花。
她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他就会担心。担心了就会来洪市。来了洪市她就会心软。心软了就会前功尽弃。
她不能让他因为她分心。他要去最好的学校,最好的专业,最好的未来。她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病好了之后的一个晚上,刘晴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了家。不是洪市的出租屋,是老家那个五楼的家。客厅里亮着灯,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响。她换了鞋,走进去,看见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她爸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她妈头都没回,“佟佟在房间里,找你呢。”
刘晴的心跳了一下。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门半开着,台灯亮着。陈佟坐在她的书桌前,背对着她,正在写什么东西。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校服外套,头发还是高中时候的样子,短得能看到头皮。
“陈佟。”她叫他。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你怎么瘦了?”他说。
刘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生病了。”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发烧了,三十九度。没人陪我去医院。我喝粥的时候想你了,但我不敢跟你说。”
陈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净的,好闻的。
“刘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以后生病了要告诉我。”
“可是我怕你担心——”
“你生病了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刘晴把脸埋在他口,哭得说不出话。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宿舍里一片漆黑。加湿器还在床头呼呼地喷着白雾,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刘晴躺在被窝里,眼泪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湿了一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陈佟坐在她的书桌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想,梦里的陈佟,大概永远也不会长大了。他会永远停留在高中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校服,坐在她的书桌前,在她想他的时候出现在她的梦里。
而现实中的陈佟,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没有新消息。陈佟的对话框停在昨晚十一点的“晚安”,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说好的放手。不能因为一个梦就破功。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刘晴,你清醒一点。你不是他的女朋友,你是他的妹妹。妹妹生病了不应该找哥哥,应该自己扛。
窗外,洪市的天慢慢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床上,落在那个白色的加湿器上。加湿器还在工作,细密的水雾无声地喷出来,在晨光中像一层薄薄的纱。
刘晴又睡了过去。这一次,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