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疏侧过头,身旁的位置早已微凉,纪朝渊不知何时已经起身。
殿外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一身玄色龙袍的纪朝渊,正被宫人伺候着整理玉带。
他眉眼冷峭,周身气压依旧低得吓人,半点昨夜缠绵后的温柔都没有。
纪朝渊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来一眼,声音毫无波澜,淡淡的死感:
“醒了?朕去上早朝,你自己随意”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袍扫过地面,连一个多余眼神都没给她。
真该死,凭什么朕还要早朝?
……
明疏心里差点放鞭炮庆祝。
走得好!走得妙!最好天天上朝别回来!
她立刻往锦被里一缩,只露出一双眼睛,乖巧得像个鹌鹑:“臣妾恭送陛下。”
男人脚步声一消失,明疏立刻长长舒出一口气,瘫回床上,两眼一闭,准备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睡觉最重要。
至于后宫争斗……谁爱去谁去,本宫要长眠。
可她刚阖眼没多久,殿外就传来青雨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慌张的声音:
“娘娘……娘娘您醒了吗?时辰不早了,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了。”
明疏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一字一顿:
“不——去——”
青雨快哭了:“娘娘!不去不行啊!太后最看重规矩,您侍寝第一天,若是第一便不去请安,太后会震怒的!”
“震怒就震怒。”明疏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
“她震怒总比我累死强。我浑身都快散架了,走不动,不去,死都不去。”
开什么玩笑。
让她现在爬起来走路,跟让她去死有什么区别。
她宁愿再被纪朝渊砍一回,也不想从这暖和舒服的被窝里挪出去。
青雨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却不敢硬闯,只能苦口婆心劝:“娘娘,就去露个面也行啊,不然……”
话没说完,玄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冰冷严肃的脚步声,伴随着老嬷嬷不高不低、却极具压迫感的声音:
“明妃娘娘,太后懿旨——听闻娘娘身子不适,太后牵挂,特命老奴等人,抬也把娘娘抬去寿康宫。”
明疏:“?”
她猛地掀开被子,一脸懵。
玩真的?
下一秒,殿门被推开。
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莲杏,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嬷嬷,人手一副软轿,一看就是来硬抢人的。
莲杏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却半点不让:“娘娘,请吧。太后还在等着呢。”
明疏坐在床上,一脸生无可恋。
……行。
你们够狠。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后宫从上到下,就没一个想让她好好睡觉的。
一刻钟后,明疏被人连人带被子、半扶半抬地搁在软轿上,一路“哐当哐当”被抬去寿康宫。
她整个人瘫在轿子里,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一具被强行抬出门的躺尸。
一进寿康宫,气氛瞬间凝滞。
太后端坐主位,面色沉冷,周身气压比纪朝渊上朝时还吓人。
呦吼,不愧是反派皇帝的生母
一脉相传啊
底下左右两排嫔妃坐得整整齐齐,一个个低头垂眸,却都用眼角余光偷偷瞄她,眼底写满了看好戏。
都是平里嘉贵妃那一伙,看她不顺眼的人。
明疏被人扶着下轿,双腿发软,脚步虚浮,刚站稳,就有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赵才人率先开口,掩着嘴,故作惊讶:“哟,这不是明妃娘娘吗?可算来了。咱们一屋子人,从天亮等到现在,好大的面子啊。”
她靠德妃撑腰,一向嚣张刻薄,最会捧高踩低。
明疏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不好意思,起晚了。毕竟不像某些人,不用侍寝,觉睡得足,自然有功夫在这里嚼舌。”
赵才人脸色一僵:“你!”
一句话,精准戳中痛处。
满殿嫔妃谁不知道,明疏是刚从玄清殿出来的人,她们这群人连靠近暴君都不敢,更别说侍寝。
德妃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拍扶手,厉声呵斥:“明疏!你放肆!太后在此,岂容你这般口无遮拦!”
德妃出身将门,性格嚣张跋扈,在后宫一向横行霸道,仅次于嘉贵妃。如今嘉贵妃被禁足,她便成了后宫最有话语权的人。
明疏慢悠悠抬眼,一脸无辜:“德妃娘娘这话就不对了。臣妾只是实话实说,难道德妃娘娘不用睡觉?还是说……德妃娘娘连别人睡个懒觉,都要管?”
“你——”德妃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一直柔柔弱弱坐在角落的李婕妤,眼眶一红,轻轻开口,声音细声细气,典型一朵白莲花:
“明妃姐姐,我们不是怪您,只是担心您。太后一大早就等着见您,我们也陪着饿肚子等,您若是身子不适,提前说一声便是,何必让一屋子人都空等呢。”
说着,她轻轻抹了抹眼角,一副受委屈的模样。
我见犹怜。
明疏差点笑出声。
来了,经典白莲花卖惨环节。
她往前一站,挺直腰板,眼神坦荡,语气真诚又无辜:
“李婕妤,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没让你们等,是你们自己要来的;二我是真的起不来,不是故意摆架子;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们饿肚子,是你们自己没吃早饭,关我什么事?难不成,你们等我,还要算在我头上,让我负责喂饱你们?”
李婕妤:“……”
白莲花当场卡壳。
德妃气得脸色发青,厉声喝道:“明疏!你这是什么态度!不过是得了陛下几新鲜,就敢不把太后与我们放在眼里了?嘉贵妃那事就是你的!你简直目无宫规!”
“新鲜怎么了?”明疏挑眉,一脸理直气壮,
“陛下就是喜欢我新鲜,喜欢我有趣,喜欢我敢说敢做,不像有些人,装模作样,假仁假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你胡说!”德妃怒拍扶手。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明疏一脸淡定,
“昨天御书房的事,全后宫都传遍了。嘉贵妃自己抢着喝茶,喝坏了身子,被陛下禁足,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赵才人立刻尖声道:“明明是你下的毒!”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明疏眼神一冷,语气坦荡,“茶是嘉贵妃自己亲手泡的;杯子是她自己端的;茶是她自己喝的。全程我碰都没碰,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下毒了?”
她往前一步,气势全开:
“怎么,只许她抢着争宠,不许我泡杯养生茶?她自己身子弱,承受不起,反倒怪我?照你这么说,以后有人吃饭噎死,还要怪种地的农民伯伯?”
赵才人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婕妤连忙柔柔弱弱开口,想拉偏架:“明妃姐姐,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您刚入宫不久,理应谦逊一点,不该这么锋芒毕露——”
“谦逊?”明疏冷笑一声,“我对好人谦逊,对坏人,没必要谦逊。我一没害你们,二没抢你们位份,三没挡你们路,你们一个个上来就针对我、数落我,还想让我谦逊?”
她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静,却伤力极强:
“我又不是受气包,也不是软柿子,你们想捏就捏。谁惹我,我就怼谁,这叫礼尚往来。”
德妃气得口起伏:“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太后,您看看她!刚得宠就如此嚣张,后还了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主位的太后身上。
太后脸色一直沉得吓人,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冰冷:
“明疏,你可知罪?”
明疏转过身,规规矩矩屈膝行礼,态度端正,语气平静:
“回太后,臣妾不知。”
“你迟到缺席,藐视本宫,顶撞嫔妃,口舌锋利,还敢说不知罪?”太后语气加重。
明疏抬起头,眼神坦荡,一脸真诚:
“太后,臣妾迟到,是因为昨夜在玄清殿侍寝,身子疲惫,实在起不来,并非故意藐视您。”
“顶撞嫔妃,是因为她们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数落臣妾,臣妾只是自保。”
“至于口舌锋利——”
她顿了顿,一本正经,语气诚恳:
“太后,臣妾嘴笨,不会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漂亮话,只会说实话。若是实话难听,让各位不痛快,那臣妾也没办法。臣妾总不能为了让她们开心,就委屈自己吧?”
全场死寂。
德妃、李婕妤、赵才人全都目瞪口呆。
敢在太后面前,说自己嘴笨只会说实话,还理直气壮不委屈自己的。
明疏是第一个。
太后被她这番理直气壮的歪理气得太阳突突直跳,指着她,手都在抖:“你、你简直强词夺理!”
“太后,臣妾不是强词夺理,臣妾是实事求是。”明疏一脸认真,
“您是后宫最尊贵的人,理应明辨是非,不能因为她们人多,就说她们对,臣妾错吧?”
她语气一顿,忽然一脸担忧地看着太后:
“再说了,太后您年纪大了,生气伤身,容易长皱纹、气出病来。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啊。”
全场:“!!!”
德妃惊得差点站起来:“明疏!你竟敢诅咒太后!”
李婕妤脸色惨白:“姐姐,你快给太后道歉!”
赵才人吓得浑身发抖:“疯了!她疯了!敢这么跟太后说话!”
一时间,所有人都以为明疏死定了。
敢说太后年纪大、生气长皱纹、会气出病——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可明疏依旧一脸淡定,眼神真诚,语气关切:
“臣妾不是诅咒太后,臣妾是关心太后。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臣妾是真心为太后身体着想。”
她一本正经,表情纯良:
“若是太后因为这点小事气出个三长两短,陛下回来,还以为我们一屋子人在寿康宫欺负您呢。到时候,陛下一生气,后果不堪设想,臣妾这是在为大家分忧。”
众人:“……”
逻辑闭环,完美无缺。
我骂你,是为你好。
我气你,是怕你被皇帝罚。
德妃气得眼前发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赵才人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怼不出来。
太后坐在主位上,看着明疏一脸“我全是为了你”的真诚模样,一口气堵在口,上不去下不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嚣张的、见过温顺的、见过心机深沉的,从没见过明疏这种——
战斗力爆表,嘴炮无敌,气人于无形,还一脸我很善良的玩意儿。
关键是,她还挑不出错。
说她错,她句句在理。
说她对,她能把人活活气死。
太后深吸一口气,再吸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怒火,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又无力:
“够了!够了!”
“明疏,你身子不适,就先回长乐宫歇着吧。以后……请安不必天天来。”
她算是看明白了。
再让这祖宗说下去,今天被气进寝殿卧床不起的人,就是她自己。
明疏立刻一脸乖巧行礼,语气甜得不像话:
“谢太后体谅!太后您真是宽宏大量、慈悲为怀、貌美如花、长命百岁!臣妾告退!”
一套彩虹屁,行云流水。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一出寿康宫,明疏立刻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
爽。
骂人一时爽,一直骂人一直爽。
青雨跟在她身后,一脸惊魂未定,声音发颤:“娘、娘娘!您刚才吓死奴婢了!您居然敢那么跟太后说话!”
明疏回头,一脸淡定拍了拍她的肩膀:
“慌什么。在这个后宫,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
“我不想忍,也不想滚,只能狠一点。放心,太后不敢我,纪朝渊还留着我玩呢。”
她抬头望向天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舒坦。
骂完人,浑身都不酸了。
“走,回宫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