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三里,就看到了战场。
浑河北岸,辽阳援军和女真-蒙古联军已经作一团。八千明军步兵结成长枪方阵,顶着箭雨,一步步往抚顺方向推进。两千骑兵在两翼游弋,不时冲一阵,但很快被蒙古骑兵回来。
女真和蒙古联军的人数太多了,像水一样,一波一波拍在明军方阵上。长枪如林,每次拍击都溅起一片血花,但方阵稳如磐石,缓缓移动。
“是李总兵的辽阳兵。”贺世贤在城楼上用千里镜看着,声音发颤,“好兵,真是好兵。顶着三倍之敌,阵脚不乱,还往前冲。可这么打下去……迟早要垮。”
“金师傅他们到哪儿了?”张猛吊着胳膊,急声问。
“已经过河了,在联军右翼。”贺世贤放下千里镜,“但他们人太少了,八百对一万,冲进去就是送死。”
“那也得冲。”张猛咬牙,“总不能看着援军被围歼。”
金克拉确实在冲。
八百伤兵,出了城,过了河,在联军右翼列阵。人少,阵薄,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手里的刀,是金克拉打的刀。身上的甲,是阵亡弟兄的甲。脸上的表情,是必死的表情。
“弟兄们!”金克拉站在阵前,声音嘶哑,“前面,是来救咱们的辽阳弟兄。后面,是咱们的抚顺所。今天,咱们要么进去,接他们回家。要么死在这儿,给他们开路。没有第三条路!”
“!!!”
八百人,喊出了八千人的气势。
“冲锋!”
金克拉一马当先——其实没马,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前冲。但没人笑他,所有人都跟着他,往前冲。
联军右翼是蒙古人,科尔沁部的骑兵。看到八百步兵冲过来,蒙古骑兵笑了,然后催马迎上来。
骑兵对步兵,还是残兵,结果本该毫无悬念。
但蒙古人错了。
第一波骑兵冲到阵前,迎接他们的是如林的长枪——金克拉把仅剩的几十杆长枪都集中在阵前,枪尾戳地,枪尖斜指,组成简易的枪阵。
蒙古骑兵收势不及,撞上来,人仰马翻。
“刀!”金克拉怒吼。
枪阵后的伤兵们挥刀就砍。不会刀法,但刀是好刀,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劈开。蒙古骑兵第一次冲锋,丢下几十具尸体,退了。
“继续冲!”金克拉带头,往方阵方向。
蒙古人怒了,集结了五百骑兵,准备第二次冲锋。但这次,金克拉没等他们冲上来,先动了。
“散开!三人一组,专砍马腿!”
伤兵们瞬间散开,三人背靠背,专砍马腿。蒙古骑兵冲进人群,像冲进泥潭,速度一慢,就成了活靶子。刀砍,枪刺,甚至用牙咬。
战场一角,八百残兵,硬生生挡住了五百蒙古骑兵。
但伤亡也在飞快增加。每砍倒一个骑兵,就有两三个伤兵倒下。金克拉腿上又中了一刀,这次是蒙古弯刀砍的,深可见骨。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老韩扶住。
“金师傅,撤吧!再打下去,人都要死光了!”
“不能撤!”金克拉咬着牙,“方阵那边压力轻了,咱们再加把劲,就能接上头!”
他抬头看去,辽阳军的方阵确实在往这边移动,虽然慢,但在动。只要两头汇合,就能并肩作战,就有希望。
“——!”
战场另一侧,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一支骑兵,从联军左翼出,直中军。人数不多,只有三百,但个个悍勇,刀法凌厉,瞬间在联军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为首一人,浑身是血,脸上有道疤,正是刘兴祚。
“是刘百户!”老韩惊呼。
“他没死!他还活着!”
刘兴祚确实没死。那晚出城,他确实是去袭营,但袭营是假,突围是真。他带着三十个夜不收,一路拼,冲出包围,直奔辽阳。到了辽阳,跪在李怀信面前,以头抢地,求他发兵。
李怀信本来不敢动,但刘兴祚拿出了一份“”——是贺世贤在抚顺被围前写的,上面列明了抚顺的战况、女真的兵力、以及抚顺能守住的理由。最后一句是:
“若辽阳不发兵,则抚顺必失。抚顺失,则辽东门户大开。届时,李总兵纵有精兵数万,能独守辽阳乎?”
李怀信被说动了,点兵八千,亲自带队,驰援抚顺。
现在,刘兴祚带着三百夜不收,回来了。
“刘百户!这边!”金克拉嘶声大喊。
刘兴祚听见了,拔转马头,带着骑兵往这边冲。蒙古骑兵想拦,但夜不收的马太快,刀太利,拦不住。
两头汇合。
“金师傅!”刘兴祚下马,一把抱住金克拉,“你还活着!”
“你也没死。”金克拉咧嘴笑,笑出一口血。
“别废话,上马!”刘兴祚把他推上马背,“我带你们冲出去!”
“不冲,进去。”金克拉指着方阵,“接辽阳弟兄出来。”
刘兴祚看了一眼,点头:“好,那就进去!”
三百夜不收开路,八百伤兵紧随,一千一百人,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联军右翼。蒙古骑兵挡不住,女真步兵也挡不住,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方阵那边,李怀信也看到了。
“是抚顺的弟兄!”他精神一振,“传令,全军往右翼靠拢,接应他们!”
“呜——呜——呜——”
明军号角变调,方阵开始向右移动。长枪如林,步步为营,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联军中军,莽古尔泰脸色铁青。
“废物!一群废物!八千明军都吃不掉,还让他们汇合了!”
“贝勒爷,明军援军到了,再打下去,恐怕……”一个将领劝道。
“恐怕什么?我军人数仍是他们的三倍!今天要是让明军跑了,我莽古尔泰的脸往哪儿搁?”莽古尔泰怒吼,“传令,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吃掉他们!”
命令传下,联军全线压上。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明军虽然汇合,但总兵力不过九千,联军还有三万。九千对三万,还是野战,胜算渺茫。
“结圆阵!”李怀信当机立断。
辽阳军训练有素,瞬间变阵,长枪在外,弓手在内,结成一个大圆阵。金克拉的伤兵和刘兴祚的夜不收被护在阵中。
联军围上来,箭如雨下。明军也放箭还击,双方对射,伤亡都在飞速增加。
“这么打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儿。”刘兴祚看着阵外黑压压的敌军,咬牙道。
“得突围。”金克拉说。
“往哪儿突?”
“抚顺。”金克拉指着西边,“贺总兵在城上看着,只要咱们靠近城墙,他就能用炮支援。而且城里还有几百弟兄,能接应。”
“可咱们被围死了,怎么突?”
金克拉没说话,看向阵中那几十匹战马——是夜不收带来的,现在都拴在阵中。
“用马。”他说。
“马?”
“对,用马冲阵。”金克拉说,“把马的眼睛蒙上,尾巴上绑上火把,点火,让它们往外冲。马受惊,会不顾一切往前冲,能冲乱敌军阵脚。咱们跟在马后,出去。”
刘兴祚眼睛一亮:“好主意!就这么办!”
说就。
几十匹战马被蒙上眼睛,尾巴绑上浸了火油的布条,点燃。马受惊,嘶鸣着往外冲。联军猝不及防,被冲得人仰马翻。
“就是现在!突围!”李怀信大吼。
明军圆阵变锥阵,以骑兵为锋,步兵为刃,朝着抚顺方向猛冲。
联军阵脚大乱,一时没拦住,被冲开一道口子。
“追!别让他们跑了!”莽古尔泰气急败坏。
联军衔尾追,箭矢如雨。明军边打边撤,伤亡惨重。等退到抚顺城外三里时,九千人,只剩五千不到。
但城楼上,贺世贤已经准备好了。
“开炮!”
两门虎蹲炮开火,炮弹落在追兵阵中,炸起一片血花。虽然威力不大,但阻了阻追兵的势头。
“开城门!接应!”
城门大开,明军鱼贯而入。联军追到城下,被城上箭雨射退,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进城。
城门轰然关上。
莽古尔泰在城外气得暴跳如雷,但无可奈何。
抚顺所,又守住了。
当晚,总兵府。
李怀信、贺世贤、刘兴祚、金克拉,四人围坐。桌上摆着酒,但没人喝。
“李总兵,这次多亏你了。”贺世贤抱拳。
“贺总兵客气,同为大明治下,理应相互驰援。”李怀信说,“只是……抚顺孤城,终究难守。我带来的八千兵,折了两千,剩下六千,加上你抚顺的兵,也不到八千。女真和蒙古联军还有三万,这城……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贺世贤说,“抚顺一丢,沈阳门户大开。女真人就能长驱直入,直山海关。到时候,整个辽东都要丢。”
“道理我懂,可……”李怀信叹气,“我辽阳兵,不能全折在这儿。我得为辽阳的百姓着想。”
“我明白。”贺世贤点头,“李总兵能来,已经是大恩。抚顺,我自己守。你带着兵,撤吧。”
“贺总兵……”
“别说了。”贺世贤摆手,“我贺世贤守抚顺二十年,生是抚顺人,死是抚顺鬼。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援军,是客军,不该死在这儿。”
屋里一片寂静。
良久,李怀信缓缓道:“我留一千兵给你,再留一半粮草。剩下的,我带回辽阳。女真人要是再攻,你就放烽火,我必来救。”
“多谢。”
李怀信起身,走了。
屋里只剩三人。
“金师傅,你也走吧。”贺世贤看着金克拉,“你有大才,不该死在这儿。跟着李总兵去辽阳,那儿安全,还能接着打铁。”
“我不走。”金克拉说。
“别犯傻!”
“不是犯傻。”金克拉看着他,“总兵,您说得对,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是抚顺的铁匠,抚顺养我,我守抚顺,天经地义。”
贺世贤盯着他,眼眶红了。
“好,好汉子。”他拍拍金克拉的肩,“那咱们,就一起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最后一砖一瓦。”
刘兴祚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忽然开口:
“总兵,金师傅,还有个事。”
“什么事?”
“我回来时,在路上抓了个女真探子。从他嘴里撬出个消息——”刘兴祚压低声音,“努尔哈赤,要御驾亲征了。”
屋里瞬间死寂。
努尔哈赤,后金大汗,女真人的王。萨尔浒一战,就是他亲自指挥,大败明军四路大军。现在,他要来抚顺了。
“什么时候?”贺世贤声音发。
“下个月。”刘兴祚说,“最迟五月初,必到。”
五月初。
现在是四月初十。
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后,抚顺要面对的,就不是莽古尔泰的三万兵,而是努尔哈赤的八旗精锐。
“完了。”贺世贤喃喃道。
这次,是真完了。
但金克拉忽然笑了。
“总兵,二十天,够了。”
“什么够了?”
“够咱们准备了。”金克拉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笔直,“二十天,我能打出更多的刀,更多的箭,更多的炮。我能让抚顺,变成女真人的坟场。”
他看着贺世贤,眼神坚定:
“努尔哈赤要来,就让他来。我要让他知道,大明的城,不是那么好破的。大明的百姓,不是那么好的。”
窗外,夜色深沉。
但炉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