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荒地比从洞口看上去的要大得多。他们翻过了一个缓坡,穿过了一片齐腰深的杂草,绕过几棵枯死的树。太阳一直在西边的同一个位置,没有移动过。天没有黑。橘红色的晚霞凝固在天边,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苏格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变化。云没有动,太阳没有落,光线没有变暗。这个空间里的时间是静止的,或者说,本没有时间。
“天不黑。”林深也注意到了。他站在苏格旁边,仰头看着那片永恒不动的晚霞,“太阳的位置没有变。我们走了至少四十分钟,它还在原来的地方。”
“这说明什么?”沈敏问。她拉着小何的手,男孩已经不哭了,但脸色还是很差,嘴唇裂,眼神空洞。
“说明这不是真正的天空。”林深说,“或者说,这是一个被设计出来的空间。和上面那些房间一样,只是看起来不一样。”
“那这里的食物能吃吗?”赵德财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苏格猛地转过身。赵德财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脸色灰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你没死?”小何的声音尖了起来。
赵德财低头看了看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口。“我……我不知道。我记得我死了。我的手被折断了,然后我就……没知觉了。然后我醒来了,在那个房间里,地上有个洞,我跳下来了。然后就看到你们了。”
苏格看着他,脑子在快速处理这个信息。赵德财死了,又活了。他手上没有数字——他是原住民,只有一条命。他死了,应该彻底消失。但他没有。他从那个镜像房间里复活了。
“你的数字呢?”苏格问。
赵德财翻过左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数字,没有光。
“我没有数字。”他说,“我一直没有。”
苏格看向阿九。阿九站在队伍的边缘,双臂抱着自己,目光落在地面上。她没有看赵德财,也没有看任何人。
赵德财的复活打破了苏格对规则的认知。原住民只有一条命,死了就是死了。但赵德财死了,又活了。为什么?因为他死在了那个镜像房间里?因为那个房间有特殊规则?还是因为他本不是原住民?
“你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有别人吗?”顾霜问赵德财。
“没有。”赵德财说,“就我一个人。地上有个洞,我就跳下来了。然后走了好久,才看到你们。”
“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很久。那个隧道好长,我走了好久好久,走到腿都软了,才看到前面有光。然后我就到了那片荒地,看到你们在前面走。”
苏格看了看他们来的方向。荒地的尽头,那个洞口已经看不见了。远处只有杂草和枯树,和凝固的晚霞。
他们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化。杂草变少了,地面变得更平整,像是被人整理过。然后他们看到了房子——不是房子,是一个棚子。木头搭的,顶上铺着草,三面有墙,一面敞开。棚子下面有一张长桌,桌子上放着东西。
苏格加快脚步走过去。
桌子上放着水壶、碗、面包、水果。水壶是陶制的,摸着是凉的。面包是新鲜的,还带着烤过的温度。水果是他不认识的品种,表皮是深紫色的,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甜味。
“能吃吗?”小何盯着桌子上的食物,咽了口唾沫。
苏格拿起一个面包,掰开。里面是正常的、蓬松的面包芯,冒着热气。他闻了闻——没有奇怪的味道。他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是面包。普通的、白面包的味道。
他咽了下去。等了十几秒,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能吃。”他说。
小何立刻冲上去,抓起一个面包就啃。沈敏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递给小何。小何接过去,喝得太急,呛到了,咳了好一会儿。沈敏拍着他的后背。
其他人也陆续拿了食物和水。苏格拿了一个紫色的水果,咬了一口。果肉是白色的,很甜,汁水很多。他吃了半个,觉得胃里暖了起来。
他坐在棚子下面的长凳上,靠着木柱,看着外面那片永远不会变暗的天空。他的身体很累,但脑子还在转。赵德财的复活,阿九的0,墙上的字,第四扇门,这个补给站——所有这些碎片在他的意识里漂浮,像拼图一样,但还没有找到正确的位置。
顾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碗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她没有说话,但苏格能感觉到她也在想事情。
林深没有吃东西。他站在棚子外面,看着远处的枯树和杂草,双手在兜里。
阿九坐在棚子的最里面,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面包,但没有吃。她只是拿着,目光落在面包上,好像在思考它是不是真的。
“阿九。”苏格叫了她一声。
阿九没有抬头。
“你说你见过天空。”苏格说,“在哪里见过的?”
阿九沉默了几秒。“不记得了。”她说。
“你记得什么?”
阿九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苏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的平静。
“我记得数字。”她说,“我记得3变成2,2变成1,1变成0。我记得每一次死亡。我记得每一次醒来。我记得墙上的字。我记得那些门。我记得——”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记得一个人。他说他会带我出去。他死了。他的数字变成了0,他消失了。我没有消失。我不知道为什么。”
苏格看着她。她的手背上,那个暗淡的0在阴影中几乎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
“那个人是谁?”苏格问。
“不记得了。”阿九说,“只记得他说过一句话——‘命数不是命,是债。’”
命数不是命,是债。
苏格重复了这八个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数字2在棚子的阴影下发着微弱的光。两条命。两条债。他欠了谁?欠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变成阿九。不想变成墙上那行字的主人。不想在这个循环里死三次,然后永远留在这里。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前,又拿了一个面包,慢慢地吃。面包很软,麦香味很浓。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吃东西了——在那个房间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饥饿感。但现在食物进了胃里,他才发现自己有多饿。
其他人也在吃。小何吃了两个面包,喝了两碗水,脸色好了一些。沈敏坐在他旁边,自己只吃了一点,把大部分食物留给了小何。赵德财吃得很快,像是怕食物会消失。林深终于走回来,拿了一个水果,咬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顾霜喝完了那碗水,又倒了一碗。
六个人——不,七个人。赵德财回来了,现在是七个人。苏格、顾霜、林深、沈敏、小何、阿九、赵德财。
吴老师死了。李婉死了。老周死了。
七个人,坐在这个棚子下面,吃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食物,喝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水,头顶着永远不会落山的太阳。
苏格吃完面包,把手指上的碎屑拍掉,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金属味,只有泥土、草和远处枯树的味道。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棚子。木头搭的,草铺顶,长桌,食物,水。它不像是被随便扔在这里的。它是被故意放置的。谁放的?为什么?为了让他们休息?为了让他们吃饱喝足然后继续?
“这里是一个补给站。”林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苏格旁边,手里拿着半个紫色的水果,“和游戏里的安全屋一样。不会有危险,不会天黑,有食物和水。让我们恢复,然后继续。”
“继续去哪?”苏格问。
林深指了指远处。荒地的前方,枯树林的另一边,有一座山。不高,但形状很奇怪——山顶是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削平了。平顶上有一个黑色的轮廓,看不清是什么。
“那里。”林深说。
苏格看着那座山。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到山脚,大约有两三公里。荒地、枯树林、然后山。以他们的速度,一个小时能走到。
“休息够了就走。”顾霜走过来,站在苏格另一边,“天不黑,我们不需要睡觉。至少现在不需要。”
“我们需要睡觉。”沈敏的声音从棚子里传来,“小何撑不住了。他需要睡一会儿。”
苏格看向棚子里。小何靠着木柱坐着,眼睛半闭,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他确实撑不住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经历了死亡、恐惧、黑暗、饥饿,他的身体和脑子都已经到了极限。
“休息一个小时。”苏格说,“然后出发。”
没有人反对。
苏格靠着棚子外面的木柱坐下来。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还在转,但转得慢了一些。他听到棚子里小何均匀的呼吸声,沈敏轻声哼着什么——像是摇篮曲。他听到赵德财翻身的窸窣声,阿九几乎没有声音。顾霜和林深也没有睡。他能感觉到他们就在附近,没有离开。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永远不会变暗的天空。云还是那个形状,太阳还是那个位置,晚霞还是那种颜色。
他想起了阿九说的那句话:“命数不是命,是债。”
他有两条命。两条债。他欠了谁?也许不是欠别人,是欠自己。欠那个在第一次循环中被踩穿口的自己,欠那个在镜像房间里被困住的自己,欠那个在黑暗中爬了五百步的自己。
他会还的。不是还给别人,是还给那个想要活着出去的自己。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没有梦。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