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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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归来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沈维岳带着一个檀木匣子走进吟春楼时,柳琼枝正在收拾行囊。
“姑娘这是要去哪?”他站在门口,雨水顺着油纸伞滴落,在脚边晕开一圈暗色。
柳琼枝回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沈老爷……我……”
她身后,小翠正往包袱里塞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裙,见她支吾,忍不住嘴:”还能去哪?当然是走啊。王员外出了五千两要梳拢姑娘,妈妈已经应了,明就要来抬人。”
“小翠!”柳琼枝厉声喝止,可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她。
沈维岳手中的伞”啪”地掉在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腕:”你说什么?”
柳琼枝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沈老爷,这些子多谢您照拂。可琼枝命该如此,不能再拖累您了。”
“拖累?”沈维岳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何时觉得你是拖累?”
“三千两银子,您说包我一年,可我却什么都不能给您。”她终于控制不住,泪滚落下来,”您帮我查父亲的案子,帮我打听哥哥的下落,连我母亲投井的那块地都替我赎了回来。可我……我却只能给您唱几首曲子。沈老爷,这不公平。”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王员外是织造局的坐商,得罪了他就等于断了您的财路。我……我不能害您。”
沈维岳看着她,看着这个骄傲了三个月的姑娘,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说不出话来。
这三个多月,他每都来,听她唱曲,陪她说话。他看过她指尖的茧,听过她梦中的呓语,知道她怕黑,知道她爱喝三分热的碧螺春,知道她弹琴时喜欢把脚缩在椅子上。
他以为自己在帮她,可此刻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在满足自己的私心。
他想要她的清净,却忘了她的处境。
“傻瓜。”他忽然笑了,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你当真以为,我沈维岳护不住一个女人?”
他松开她,转身走到桌前,将那个檀木匣子郑重地放在上面。匣子上的铜锁已经生了绿锈,显然有些年头了。
“打开看看。”他说。
柳琼枝迟疑地走上前,指尖触碰到锁扣,忽然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她认得这把锁,认得这个匣子。那是她父亲装琴谱的盒子,钥匙一直挂在母亲腰间!
“这是……”她声音发颤。
“柳氏琴谱。”沈维岳轻声道,”我从赵文华府上讨回来的。”
柳琼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赵文华,严嵩的心腹,工部侍郎,出了名的贪鄙阴险。要从他手里讨东西,无异于虎口夺食。
“我花了些功夫。”沈维岳说得轻描淡写,可柳琼枝知道,这”些功夫”背后,是何等艰难。
他卖了苏州两家最好的绸缎庄,凑足五万两银子,又通过织造局的太监牵线,在赵文华母亲的寿宴上,以贺寿之名,将琴谱连同两尊金佛一并送上。赵文华本不肯放,可那琴谱于他不过是附庸风雅的摆设,看在金佛和织造局的面子上,才勉强点头。
“你说我帮了你许多,可你给我的,何曾少了?”沈维岳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三个月,是我四十二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三个月。你的琵琶声,让我忘了族人的迫,忘了妻子的冷漠,忘了无后的绝望。”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琼枝,你才是我的药。”
柳琼枝的泪水决堤而下。她颤抖着打开匣子,里面果然是那本《柳氏琴谱》,纸张泛黄,却完好无损。扉页上,是祖父的亲笔:”琴者,禁也,禁邪念,正人心。”
她捧着琴谱,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这十年,她第一次哭得如此肆意。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不甘,都哭给这个懂她的男人听。
沈维岳蹲下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她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在他肩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别哭,”他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有我呢。”
就是这三个字,击溃了柳琼枝最后的防线。
她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这个男人两鬓的斑白,看见他眼下的乌青,看见他衣襟上沾着的绸缎庄的灰。她知道,这些子,他为了她的事,奔波得有多辛苦。
“沈老爷……”她哽咽着开口。
“叫我维岳。”他打断她,”或者,叫我一声大哥。”
柳琼枝愣了愣,忽然破涕为笑:”您比我父亲还大一岁呢。”
“那又如何?”沈维岳也笑了,抬手替她拭去泪痕,”在我心里,你不是歌女,我也不是富商。我们只是两个同样被命运到墙角,却不肯认命的人。”
他看着她,眼神炽热而真诚:”琼枝,你愿意跟我吗?不是做妾,不是做外室,是做我沈维岳的妻子。明媒正娶,三媒六聘,用八抬大轿把你娶进沈家。”
柳琼枝惊呆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可……可我是歌女……”
“那又如何?”沈维岳站起身,将她扶起,”我沈维岳娶妻,娶的是人,不是身份。你柳琼枝,阊门柳家的千金,清流之后,配我绰绰有余。”
“但族里……”
“族里我自会应付。”他眼神坚定,”他们我过继子嗣,无非是怕我死后家业旁落。若我有了亲生儿子,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柳琼枝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腾”地红了。
沈维岳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柳琼枝低下头,声音轻如蚊呐,”我愿意。”
沈维岳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她抬起头,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多了一份决绝,”沈老爷,不,维岳大哥,琼枝此生,愿托付于你。”
话音未落,她主动投入他怀中,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口。
沈维岳浑身一僵,随即紧紧抱住她。他能听见她急促的心跳,能闻到她发间的馨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
那一夜,沈维岳没有离开。
老鸨收了五万两银子,笑得合不拢嘴,特意将三楼最大的雅间收拾出来,铺上了崭新的被褥,点上了红烛。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烛光摇曳。
柳琼枝坐在床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她虽卖艺不卖身,可在秦楼楚馆十年,见惯了男女之事,真要轮到自己,反而怕得要命。
沈维岳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冰凉的手:”别怕,我若现在不碰你,等娶你过门后再洞房,也是使得的。”
柳琼枝摇头,声音发颤:”不,我既许了你,便是你的人。只是……只是我怕我做得不好。”
沈维岳笑了,抬手解开她发髻上的簪子,乌发如瀑般倾泻而下。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傻瓜,”他哑声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是你,便是最好的。”
红烛燃尽,天光微明。
柳琼枝缩在沈维岳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十年受的苦,都值得了。
她找到了那个能让她”归”的人。
而沈维岳抱着怀中温软的身子,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他以为,这是上天终于垂怜他,给他孤苦的后半生,送来了一束光。
可他不知道,这束光,会将他照得多亮,也会将他身后的阴影,拉得多长。
—
两个月后,柳琼枝发现自己月事未至。
她偷偷叫了郎中,诊出喜脉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傻了。
小翠高兴得直跳:”姑娘,您有身孕了!是沈老爷的!这下您可算熬出头了!”
柳琼枝却面色苍白,手指紧紧扣着桌沿。她高兴,可更多的是怕。
她怕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怕沈维岳只是随口说说娶她,怕沈家族人知道后会如何对付她,更怕这孩子的未来,会重蹈她当年的覆辙。
她让小翠瞒着老鸨,偷偷给沈维岳传了信。
次傍晚,沈维岳几乎是冲进来的。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得了消息就一路跑来的。
“琼枝!”他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是真的?”
柳琼枝咬着唇,点点头。
沈维岳愣愣地看着她,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她尚未显怀的肚子,连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你,”他哽咽着,”多谢你给了我沈维岳一条活路。”
柳琼枝被他这举动吓坏了,连忙扶他:”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维岳却不起,反而握住她的手,眼神炽热如炬:”琼枝,嫁给我。不是等你生完孩子,是现在,立刻,马上!我要让你堂堂正正地进沈家门,要让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地姓沈!”
柳琼枝泪如雨下:”可……可夫人那边……”
“我自有办法。”沈维岳站起身,语气坚决,”这孩子是沈家的血脉,谁敢不认?”
他转身就往外走:”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赎身!”
“维岳!”柳琼枝叫住他,”小心些。”
沈维岳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放心,为了你和孩子,我这条命豁出去都值得。”
他走了,脚步匆忙却坚定。
柳琼枝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是她与这个男人的骨血,也是她柳家沉冤得雪的希望。
—
沈维岳径直冲进老鸨的房间时,妈妈正在数银子。
“哟,沈老爷,这么晚了……”
“五千两。”沈维岳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琼枝的赎身钱。”
老鸨眼睛一亮,可随即又堆上为难的神色:”沈老爷,您这是为难我啊。琼枝的合同还有三年,您这……”
“别跟我来这套。”沈维岳冷笑,”她的卖身契当初是五十两银子签的,我现在出五千两,够你买十个清倌人了。”
“可王员外那边……”
“王员外?”沈维岳眼神一冷,”他若敢动我的人,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这话时,身上那股金陵首富的霸气,压得老鸨喘不过气来。
老鸨眼珠一转,换了副嘴脸:”沈老爷,不是我不给面子。实在是琼枝现在身价不一样了啊。”
“怎么个不一样?”
“她……她有了。”老鸨压低声音,”王员外说了,就喜欢孕妇,愿意出八千两。”
沈维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一把揪住老鸨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你敢再说一遍?”
老鸨吓得魂飞魄散:”沈、沈老爷饶命!是王员外我的!他说要是我不从,就让织造局断了我的生意!”
沈维岳松开手,老鸨瘫软在地。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快地转着。
王员外是织造局的坐商,掌管着江南一带的丝绸采购。他若真要对吟春楼下手,确实只是几句话的事。可若要因此退缩,他沈维岳还是男人吗?
“一万两。”他停下脚步,冷冷道,”今晚我就要带走琼枝。”
老鸨眼睛直了:”一、一万两?”
“对。”沈维岳盯着她,”但我有个条件。从今往后,不许向任何人透露琼枝的去向。王员外若问,就说她病了,被送到乡下养病。若走漏半点风声,我沈维岳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老鸨连连点头,忙不迭地从柜子里翻出卖身契,双手奉上。
沈维岳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备轿。”他吩咐道,”去三楼。”
当夜,一顶青布小轿,悄悄将柳琼枝从吟春楼后门抬出。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吹打,没有彩礼,只有沈维岳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将她带离了这个困了她十年的地方。
轿子起轿时,柳琼枝掀开窗帘,最后看了一眼吟春楼。
楼上的灯火依旧璀璨,丝竹声依旧悠扬。可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维岳,”她轻声唤道。
“嗯?”
“我们这是去哪?”
沈维岳握紧她的手,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回家。”
这两个字,让柳琼枝泪如雨下。
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她的”归”。
轿子消失在夜色中,而秦淮河的水,依旧潺潺流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三楼的那扇窗,还亮着灯。灯下,老鸨捧着那一万两银票,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她不知道,这一夜的交易,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多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