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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府的大门,在辰时三刻缓缓打开。

沈维岳扶着柳琼枝下车时,清晨的阳光正照在门楣上”沈氏宗祠”四个金字上。柳琼枝抬头看着那四个字,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她以为,这是她新生活的开始。

可她不知道,有些门,一旦踏入,就是万劫不复。

王氏带着三个女儿,早已站在二门内等候。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得像个假人。见到沈维岳扶着柳琼枝,她眼中闪过一丝刺痛,随即恢复平静。

“老爷回来了。”她福了福身,目光落在柳琼枝身上,像在看一件货物,”这位就是柳姑娘?”

沈维岳点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柔:”琼枝,见过夫人。”

柳琼枝屈膝行礼,姿态端庄,行的是大家闺秀的标准礼节。这是她在阊门柳家时,母亲手把手教的。可王氏看着她这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必多礼。”王氏淡淡道,”柳姑娘既然有了身子,就好好养着。翠儿,带柳姑娘去西跨院歇息。”

她连正眼都没看柳琼枝,转身就走。

沈维岳一愣:”夫人,你这是……”

“老爷放心,”王氏停下脚步,却不回头,”我会安排人好生照顾柳姑娘。只是她身份特殊,不宜住正院,免得下人闲话。”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身份特殊”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柳琼枝心里。

沈维岳还想说什么,王氏已经带着女儿们走远了。七岁的沈芝回头看了柳琼枝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怜悯。那眼神让柳琼枝觉得,自己像个被观赏的怪物。

西跨院在沈府最偏僻的角落,靠近马厩和柴房。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墙角的杂草长得半人高,显然很久没住人了。

翠儿是个老实人,一边收拾一边嘀咕:”夫人也真是的,这院子哪是人住的……”

“翠儿!”管事妈妈厉声喝止,”夫人怎么安排,就怎么住。再多嘴,小心你的皮!”

柳琼枝站在院中,看着满院荒凉,手紧紧攥着沈维岳送她的那块玉佩。玉佩温润,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

沈维岳脸色铁青,却不好发作。他安慰地拍拍柳琼枝的手:”你先委屈几,我回头就跟夫人说,让你搬到东院去。”

柳琼枝勉强笑笑:”没事,这里挺好的。”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第二,沈家的叔伯兄弟们就联袂而来。

沈维海带头,沈维江、沈维山、沈维河紧随其后,乌泱泱十几个人,将正厅坐得满满当当。王氏坐在主位上,亲自奉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大哥,听说您在外头养了人,还怀了身子?”沈维江开门见山,”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族里商量商量?”

沈维岳冷笑:”我纳妾,需要跟你们商量?”

“这哪是纳妾?”沈维山阴阳怪气,”我可是听说了,那位柳姑娘,是秦淮河上的歌女。大哥,咱们沈家是清白人家,怎么能纳个歌女进门?传出去,还怎么在金陵城立足?”

“就是,”沈维河抱着他那双胞胎儿子,一脸得意,”大哥若真想要儿子,咱们族里这么多好苗子,随您挑。何必去外面找?谁知道那孩子是不是……”

“闭嘴!”沈维岳拍案而起,”琼枝肚子里的,是我沈维岳的骨肉!谁敢胡说,我撕了他的嘴!”

“老爷息怒。”王氏慢悠悠地开口,”叔伯们也是为了沈家好。柳姑娘身份特殊,若真让她进了门,后孩子们怎么抬头做人?”

她转向沈维海:”大伯,您说呢?”

沈维海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大嫂说得有理。不过嘛,既然柳姑娘已经有了身孕,咱们沈家也不能做那无情无义的事。依我看,不如让她住在外头,等孩子生下来,若是男孩,抱回府里养着,记在大嫂名下。柳姑娘嘛,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还是大伯想得周到。”

“这样既保住了沈家的脸面,也有了继承人。”

“大哥觉得如何?”

沈维岳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王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也是你的意思?”

王氏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老爷,为了沈家的名声,只能委屈柳姑娘了。”

“委屈?”沈维岳怒极反笑,”你们这是要死她!”

“大哥言重了。”沈维江笑道,”我们这是为她好。一个歌女,能给我们沈家生个儿子,已是天大的福分。难道还妄想做正头娘子不成?”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哐当”一声。

柳琼枝站在门口,手中的药碗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溅在她淡青色的裙裾上,像一滩污浊的血。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显然是将刚才的话都听去了。

“琼枝!”沈维岳冲过去扶她。

柳琼枝却推开他,一步步走进厅中。她看着王氏,看着沈家叔伯,看着那些或鄙夷或嘲讽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美得像凋零的花。

“夫人说得对,”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一个歌女,确实不配进沈家的门。”

她转向沈维岳,眼中泪光闪烁:”维岳大哥,这些子,多谢你的照拂。可琼枝命贱,享不了这福。”

说完,她转身就走。

沈维岳要追,却被沈维海拦住:”大哥,让她想清楚。一个女人,总要明白自己的身份。”

“身份?”沈维岳甩开他的手,”她是我儿子的母亲!”

“那又如何?”沈维江冷笑,”大哥别忘了,您能在金陵立足,靠的是族里的支持。若为了一个歌女,与全族为敌,值吗?”

沈维岳愣在原地。

他看着满堂的亲人,看着王氏冷漠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柳琼枝回到西跨院,就开始收拾东西。

小翠哭着拦她:”姑娘,您可不能走啊!您还怀着身子呢!”

“不走怎么办?”柳琼枝惨笑,”留在这里,等他们把孩子抢走,再把我赶出去?”

她东西不多,几件旧衣,一把琵琶,还有那本失而复得的琴谱。她将这些包好,最后从怀中取出那块”福禄永昌”的玉佩,放在桌上。

“这个,替我还给他。”

小翠抱着玉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柳琼枝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西角门溜了出去。角门外的巷子里,一辆青布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车夫是个面容憨厚的汉子,见她出来,低声道:”姑娘,都安排好了。”

柳琼枝点点头,上了车。

马车七拐八绕,出了城,直奔栖霞山。

山上有座清净庵,主持妙音师太。

清净庵在栖霞山半山腰,香火不旺,却胜在清幽。

妙音师太见到柳琼枝时,没有多问,只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孽债啊。”

她安排柳琼枝住在后院一间小小的禅房,每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柳琼枝换上了灰色的僧衣,头发用布巾包起,素面朝天,倒真像个出家人。

白里,她跟着师太诵经,挑水,种菜。夜里,她独自在房中弹琴——庵里有架旧琴,音已不准,却聊胜于无。

她弹《问归》,一遍又一遍。

可如今,她连”归”何处都不知道了。

复一,她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庵里的姑子们都是苦命人,没人问她来历,也没人议论她腹中孩子的父亲。这份清净,是她十年来求而不得的。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个叫沈维岳的男人。

想起他为她赎身时的坚决,想起他听琴时闭眼的模样,想起他说”有我呢”时的语气。

她摸了摸小腹,轻声道:”孩子,你爹是个好人。是娘没福气。”

沈维岳是在三后才发现柳琼枝不见的。

他发了疯似的找,将金陵城翻了个底朝天。可吟春楼的人说她走了,西跨院的下人说她连夜离开的,连小翠都不知道她去了哪。

他派人去码头,去客栈,去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甚至托关系查了城门记录,却一无所获。

柳琼枝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维岳急火攻心,当夜就病倒了。

他发着高烧,胡言乱语,口中只念叨着两个字:”琼枝……琼枝……”

王氏请来的郎中诊了脉,摇头叹气:”老爷这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再这么下去,怕是要……”

“要什么?”王氏冷冷问。

“怕是要中风啊。”

王氏面无表情,吩咐下去:”好生照看老爷。”便转身走了。

她走到祠堂,给列祖列宗上了三炷香,喃喃自语:”列祖列宗,让老爷挺过这一关。只要过了这一关,沈家就还是沈家。”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柳琼枝是她派人送走的。

那柳琼枝离开后,她让心腹丫鬟追上她,给了她那辆马车,告诉她妙音师太的地址,还给了她一百两银子。

“走吧,别回来了。”她对柳琼枝说,”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一个歌女生下沈家的继承人。否则,她这个正室夫人,将成为全金陵的笑柄。

她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哪怕赔上老爷的一条命。

沈维岳的病,一重过一。

他不吃不喝,只是躺在病床上,一遍遍地问:”找到没有?找到琼枝没有?”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回答:”老爷,还在找……”

他有时会突然坐起来,指着窗外大喊:”我听见了!是琼枝在弹琵琶!她就在附近!”

可跑出去一看,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渐渐地,他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氏每来看他一次,坐在床边,给他擦身,喂药,却一句话都不说。沈维岳看着她,眼神从哀求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绝望,最后只剩下空洞。

“你赶走了她,”他气若游丝地说,”是你赶走了她。”

王氏手一顿,药汁洒在被子上,晕开一片褐色的痕迹。

“老爷,”她轻声道,”我这是为了沈家好。”

“为了沈家……”沈维岳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风箱,”为了沈家,你就可以人?”

“我没有人。”王氏冷静地说,”她活得好好的。只是,她不该回来。”

沈维岳闭上眼,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个会弹琵琶的姑娘,那个怀着他的孩子的女人,那个唯一懂他的人,就这样被他最信任的妻子,亲手送走了。

而他,连怪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外,秋雨又起。

沈维岳听着雨声,忽然想起那个春夜,他第一次听见柳琼枝弹《问归》。

那时候,他以为找到了知音。

如今才发现,那不过是命运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手掌里只有虚无的空气。

“琼枝……”他喃喃唤着,声音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而栖霞山的清净庵里,柳琼枝也正听着雨声。她抚着隆起的肚子,对着青灯古佛,轻声诵经。

她不知道,那个说要娶她的男人,此刻正病入膏肓。

她只知道,这一别,便是天涯。

雨声潺潺,像在诉说着这世间最无奈的两个字——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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