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下得紧了,沁园内室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将两个女子的身影投在影青色的纱帐上,摇曳出一片愁绪。
这是楚娴第二次私下过府。
名义上是给老太太送亲手抄的经书,实则一进门就钻进了明微的暖阁,连丫鬟都打发得远远的。
“明微,我真的不想嫁。”楚娴褪去了往的甜美笑颜,眉宇间染上了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愁。
她葱白的手指死死绞着帕子,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栗,
“世子哥哥虽好,可他心里只有公事和大理寺的卷宗。更何况……我心里早已有了一个人。”
明微原本正剥着橘子,闻言动作猛地一僵。
在这等级森严、礼教吃人的国公府和相府之间,这种“心有所属”的秘密,无异于悬在颈侧的铡刀。
“小姐……”明微心疼地拉过她的手,声音低不可闻,“那人是谁?”
“是我的表哥,那个只会读死书的穷酸秀才。”
楚娴苦笑一声,眼眶微红,“我爹爹嫌他没出息,非要把我许给世子。还是明微你有福气,世子宠你,可谁又知道,这泼天的富贵,于我而言不过是金色的笼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府里唯一的异类,却不想这看似风光的相府千金,竟也活得如此挣扎。
“小姐,奴婢也不想待在这里。”明微索性也交了底,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少有的决绝,
“世子说等您过门后抬我做姨娘,还要我生子。可奴婢这辈子,最不想要的便是那方方正正的后宅,和那一眼望到头的富贵。”
楚娴惊愕地抬起头,半晌才呐呐道:“你想走?“
“想。”明微点头,“奴婢想去江南,想看看不一样的天,哪怕是粗茶淡饭,也比在这沁园里当个随时会被弃掉的物件强。”
两个女人在昏暗的灯火下对视,一个是相府明珠,一个是后宅通房,却在这一刻,因为共同的“不遂心”而紧紧连在了一起。
“我想逃,可我逃不掉。我身后是楚家的名声,是我爹。”楚娴自嘲地摇了摇头,泪珠子终于滚了下来,“明微,你比我有勇气,至少你还没认命。”
“我也逃不掉。”明微垂下眼眸,脑海里浮现出顾湛那双如鹰隼般敏锐的眼,“世子在大理寺练就了一双看透人心的眼,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外头的风雪咆哮着,仿佛要将这小小的暖阁吞没。
她们一个是棋盘上最尊贵的棋子,一个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随从,却都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心,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若我是个男子就好了。”楚娴轻声感叹,语气里满是荒凉。
“若我是自由身就好了。”明微附和着,心里却在疯狂盘算。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困局中,一种莫名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
“明微,”楚娴突然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了几分,“虽然我现在帮不了你,但若将来我做了沁园的女主人,我定会护着你。若哪天你真寻到了机会,哪怕要背上‘御下不严’的罪名,我也认了。”
明微眼眶一热,与楚娴拥抱在一起。
沁园的影壁后,原本还凑在一起低声耳语、甚至绞着帕子交换心事的两个女孩,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重靴声打断了。
“爷回来了。”
明微背脊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了楚娴的手,垂首敛目,瞬间换回了那个温顺卑微的通房姿态。
顾湛转过影壁,官服下摆沾了一层薄薄的落雪,金冠束发,眉宇间凝着几分尚未化开的肃之气。
见到楚娴,顾湛的步子顿了顿。
“见过世子哥哥。”楚娴掩下眼底的慌乱,微微蹲身行礼,那副甜美端庄的模样拿捏得极好,若不是发鬓间微微乱了一丝,谁也瞧不出她方才正跟一个通房丫头聊着“离经叛道”的私奔与逃亡。
顾湛点了点头,眼神在楚娴脸上停驻了片刻,随即又滑向一旁低眉顺眼的明微。
“楚小姐过府,怎么没去禧元堂陪老太太,倒在这园子里吹风?”
顾湛的声音冷冰冰的,没什么起伏,虽是询问,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板正。
“刚从老太太那儿出来,见园子里的红梅开得好,明微便陪我瞧了瞧。”
楚娴极力维持着嗓音的平稳,心跳却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在这庆国公府,谁不怕这位冷面阎王?
尤其是她心里还揣着个“心有所属”的惊天大雷。
“嗯。”顾湛应了一声,礼数周全地侧身一礼,“天寒地冻,楚小姐还是早些回府,免得相爷挂心。”
这逐客令下得客气又疏离,半点没有未婚夫妻间的黏糊。
“那……娴儿先行告退。”楚娴如蒙大赦,给明微递了一个“保重”的眼神,带着丫鬟逃也似地往二门去了。
顾湛负手立在雪地里,一直看着楚娴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才转过头,眼盯住了明微。
“楚娴心思单纯,你近来跟她走得倒是勤快。”
他走近一步,压迫感随之而来。
明微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气,还有一种久居高位的危险感。
“奴婢……奴婢只是见楚小姐平易近人,心中仰慕,便多陪着说了几句话。”
明微大着胆子,伸手去解他官服的扣子,试图用这种亲昵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顾湛握住她那双冰凉的小手,指尖在那只羊脂玉镯子上摩挲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
“仰慕?爷瞧着,你们倒像是那戏台上共患难的姊妹,藏着不少爷不能听的秘密。”
明微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撒娇般地往他怀里钻:“爷惯会拿奴婢取笑,奴婢跟小姐能有什么秘密?不过是些女儿家的胭脂水粉罢了。”
顾湛没戳穿她。
他最了解宋明微了,这丫头眼神一转,他就能闻到那股子想作妖的味道。
直觉告诉他,这两个本该势不两立的女人,此刻竟然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这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