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从清河县返回宁州的路上,周明远一直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高速公路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去,光与影交替打在脸上,像某种催眠的节奏。但他没有丝毫睡意。右手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把铜钥匙和那张拍立得照片。307——这个数字像一枚烧红的钉子,钉在他的脑海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小李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座上的周明远。他跟了周明远大半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省检察院的“铁面检察官”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下暗涌的水流,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巨大的力量。

“小李,你老家是哪里的?”周明远忽然开口。

“啊?”小李愣了一下,“我老家是安北市的,一个小县城。”

“安北……离这儿三百多公里。你多久回去一次?”

“逢年过节吧。平时案子多,走不开。”小李苦笑了一下,“上次回去还是中秋节,我妈说我瘦了,了一只老母鸡炖汤,喝了三天。”

周明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夜色中的华北平原一望无际,偶尔闪过一片村庄的灯火,像是大地深处透出的微光。

“陈建国也是从县城出来的。”周明远说,“陈家沟村,穷地方。他考上大学的时候,全村人凑了钱给他当路费。后来他进了财政局,一步一步往上走,从一个科员做到局长,用了二十三年。”

小李没有说话,他知道周明远不是在跟他聊天,而是在整理思路。

“二十三年。”周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个人在一个系统里待了二十三年,他会认识很多人,知道很多事,看到很多不该看到的东西。有些东西他选择装作没看见,有些东西他记在了心里。而有些东西,他不得不记在本子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证物袋上。“那本被烧掉的账册,就是陈建国二十三年看到的‘有些东西’。他不敢忘,也不能忘。因为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那本账册就是他唯一的符。”

车子驶入宁州市区,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分。城市的夜生活刚刚进入高,万达广场的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了粉红色,年轻的男男女女手牵手从电影院走出来,笑声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和车内的沉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周明远忽然觉得一阵恍惚。这座城市的表面如此光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人知道一个财政局局长刚刚从二十三楼坠落,没有人知道他的妻子还在ICU里生死未卜,没有人知道一本被烧毁的账册背后隐藏着多么巨大的秘密。这就是现实。罪恶往往发生在光鲜亮丽的背面,在大多数人看不见的地方,暗流涌动,人于无形。

“周检,我们先回省院还是先送您回家?”小李问。

“先回省院。我要把今天找到的东西锁进保险柜,然后给王检写一份书面报告。”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小李犹豫了一下。

周明远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在医院门口买了一个包子,咬了两口就扔了。胃已经不觉得饿了,空空荡荡的,像他此刻的心情。“路过便利店停一下,买两个饭团就行。”

车子在省人民检察院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十分。大楼里还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像是黑暗中的几颗孤星。门卫老张探出头来,看到是周明远,连忙打开了电动门。

“周处,这么晚还来加班?”

“有点东西要放。”

周明远快步走进大楼,电梯已经停了,他爬楼梯上了四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转动密码锁,打开柜门,把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稿纸,坐在桌前,拧开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桌面。他拿起笔,在稿纸的第一行写下:“关于陈建国坠楼案初步调查情况的报告”。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清晰,把这两天来所有的发现——坠楼的疑点、赵丽华的证词、老宅被翻的现场、水井里找到的钥匙和照片、清河宾馆的监控记录——全部梳理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疑点都标注了需要进一步核查的方向。写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笔停了。他想起了王检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真正的棋手,坐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这句话像一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台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暗红色。在这片暗红色中,他看到了很多画面——陈建国从二十三楼坠落的身影,赵丽华在病床上苍白的脸,灶台被砸开的那个黑洞,水井里那把生锈的钥匙,还有那张照片上被红笔圈起来的“十月十七”。

十月十七。

他猛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历。十月十七是星期五,距离今天还有十二天。那一天会发生什么?为什么陈建国要专门在历上把它圈起来,还写了一个“3.2”?3.2亿?还是3月2?不对。3月2已经过了,而且陈建国是在上个月的历上圈的,那个历翻到的是上个月——九月。所以十月十七应该是未来的某一天。他拿起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10月17???”几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写完报告,他把稿纸锁进保险柜,离开了办公室。下楼的时候,他拨通了赵传刚的电话。

“赵主任,还没睡?”

“没呢。现场刚勘查完,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赵传刚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抽了很多烟,“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

“先说坏的。”

“灶台那边的指纹提取了十七枚,但大部分被破坏了。烧账册的那个人戴了手套,没留下指纹。鞋印倒是有几组,初步判断是三个不同的人,都是男士运动鞋,尺码分别是四十二、四十三和四十一。但这种鞋全国卖了上百万双,光靠鞋印查不到人。”周明远的心沉了一下。这在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失望。

“好消息呢?”

“我们在院子外面发现了一组轮胎印。清河县公安局的技术员做了石膏模型,初步判断是一辆SUV,轮胎品牌是固特异,型号是Wrangler,这种轮胎主要装配在丰田汉兰达和福特锐界两款车型上。虽然不是特别罕见的车型,但至少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能查到具体车辆吗?”

“我已经让交警部门调取陈家沟村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重点排查过去三天内进出村子的SUV。清河县不大,进村的路只有两条,应该能筛出几辆车来。明天上午就能有结果。”

周明远心中一喜:“太好了。赵主任,还有一件事——那把307钥匙,我让财政局办公室的人查过了,是他们办公楼三楼档案室的钥匙。但黄维民上个月刚换了锁,新钥匙只有他手里有一套。陈建国手里的这把,很可能是他配的备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黄维民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赵传刚说,“他说陈建国出事前三天找他要过一把备用钥匙,理由是办公室钥匙落家里了,需要临时进档案室找一份旧文件。他当时没多想就给了,现在觉得不对劲,主动向我报告。”

周明远冷笑了一声:“主动报告?上午我们在财政局封存办公室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提?偏偏等到晚上才给你打电话?”“你觉得他在掩饰什么?”“不知道,但肯定有事。”周明远说,“明天一早我去财政局找他,当面问问清楚。”

“好。明天下午人民公园的事,你还打算去吧?”“去。但我要先做几手准备。”“我已经安排好了。两个技术员提前到公园布控,一个在湖边架长焦镜头,一个扮成游客在岸边遛弯。另外,我在公园外围部署了一辆信号追踪车,对方只要打电话,就能实时定位。”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顾虑:“赵主任,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今天我们在医院的时候,孙玉河进了ICU单独见了赵丽华。他走后赵丽华的血压飙升,差点出问题。市委的人这么急着来堵嘴,说明这个案子已经捅到上面了。”

“我知道。”赵传刚的声音低了下来,“孙玉河是陈怀远的人,他来,代表的是陈怀远的意志。但周检,我跟你交个底——省纪委对这个案子的态度很明确,查到底。不管牵涉到谁,不管他是什么级别。”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但周明远听出了其中的微妙。“不管牵涉到谁”——也就是说,省纪委已经做好了往上查的准备。但“不管是什么级别”,这个“级别”的上限在哪里?是副厅级的马国良?还是正厅级的陈怀远?还是更高?

他没有问。有些问题问了,对方也没法回答。

“赵主任,明天下午的事,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你说。”

“除了技术布控之外,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黄维民。我要知道他过去三个月所有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轨迹。如果他真的和这个案子有关系,一定会留下痕迹。”

赵传刚沉默了片刻:“查黄维民需要省纪委的授权,我明天一早打报告。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走程序至少要一两天。”

“我知道。但至少要让他知道我们在查他,给他一点压力。人一有压力,就会犯错。”

“你想打草惊蛇?”

“蛇不动,我们不知道它藏在哪里。蛇一动,我们就能看到它的七寸。”

赵传刚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周检,你这个人,胆子是真大。”

“不是胆子大,是没得选。”周明远说,“陈建国死了,账册被烧了,赵丽华被人威胁了。如果我们再不主动出击,这个案子就会变成一桩‘财政局局长因欠债自’的普通案件,被归档,被遗忘。到那时候,谁还记得陈建国?”

挂了电话,周明远站在省院大楼门口,点了一支烟。

夜风很大,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芝发来的信息:“还回来吗?粥在锅里温着。”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结婚八年,她从来没有因为他加班晚归而大吵大闹,但也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她总是说:“你就是个检察官,又不是警察,破案不是你的活儿。”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在反贪这个战场上,检察官就是警察,笔就是枪,法律条文就是。

他回了两个字:“快了。”

然后掐灭烟,走向停车场。

到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客厅的灯还亮着,林芝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放着一档深夜购物节目,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不粘锅。

周明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林芝猛地惊醒,看到是他,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十二点半。你怎么不回屋睡?”

“等你。”她站起来,身上的毯子滑落到地上,“厨房有粥,我去给你热。”

“不用了,凉的也能喝。”

“凉的伤胃。”她已经走进了厨房,打开燃气灶。

周明远跟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林芝穿着那件他熟悉的碎花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脚上趿拉着棉拖鞋。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蓝色的火焰在深夜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温暖。

“今天那个案子,很棘手?”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

“会死人吗?”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已经死了一个了。”

林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粥。粥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燃气灶特有的气息,构成了某种属于“家”的独特味道。

“你小心点。”她说,声音很轻,“我不想哪天半夜接到电话,说你出了事。”

周明远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她。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

“我会小心的。”他说。

喝了粥,洗了澡,躺在床上,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林芝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周明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是某种绝望的呼喊。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早上七点出发去财政局见黄维民,九点到殡仪馆看尸检,下午一点到人民公园周边布控,三点在中心亭和那个神秘人见面。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暗藏机。

尤其是下午三点那个见面。那个人既然敢约他,就一定有把握不被他抓到。但同时,那个人也一定有什么东西要给他,否则这通电话毫无意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中,307三个数字在他脑海里闪闪发光,像一组等待被输入的密码。而他知道,当这组密码被破解的时候,真相就会像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一样,释放出那些被精心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保持清醒,保持耐心,保持警惕。

因为那些不希望真相被揭开的人,正在暗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凌晨三点,周明远终于沉沉睡去。但睡眠很浅,像一层薄冰,稍微一碰就会碎裂。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栋高楼的楼顶,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手里拿着一本燃烧的账册,火焰是蓝色的,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个人说:“你再往前一步,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问:“来不及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把账册扔下了楼。账册在坠落的过程中散开,纸页像雪花一样飘散,每一页上都写满了数字,那些数字在风中变成了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洒在地面上。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手机的闹钟显示凌晨五点四十分。

他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起床,洗了个冷水澡,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把录音笔、工作证、手机一样一样检查好,放进口袋。临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

他苦笑了一下,拿起公文包,轻轻带上了门。

清晨六点的宁州市还在沉睡。街道上只有清洁工人在扫地,橘红色的工作服在路灯下格外醒目。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色的蒸汽,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周明远在小区的早餐摊上买了两油条和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就着寒风吃完了。

他看了看手表,六点二十。比计划提前了四十分钟。

他拨通了小李的电话:“起床了吗?”

“起了起了,已经在路上了。”小李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清醒,“周检,我十分钟到您小区。”

“不着急,先来,我们吃了早饭再走。”

“我吃过了,您吃了吗?”

“刚吃完。”周明远说,“对了,那把307钥匙的照片,你昨晚发给财政局的人看了吗?”

“发了。办公室的小刘回复说,确实是他们大楼的钥匙,但锁芯是上个月新换的,他们办公室的备用钥匙打不开那个锁。能用那把钥匙开门的,只有黄维民手里的那把原配。”

周明远点了点头。这说明陈建国配的这把备用钥匙,配的是新锁芯的钥匙。他是在黄维民换锁之后配的——也就是说,在陈建国死之前,他已经知道黄维民换了锁,并且想办法拿到了新锁的钥匙样本,去外面配了一把。

一个财政局局长,偷偷配了自己单位档案室的钥匙。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小李的车准时到了小区门口。周明远上车后,没有直接说去财政局,而是说:“先去滨江区公安分局。”

“去公安分局?不是去见黄维民吗?”

“见黄维民之前,我要先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陈建国坠楼现场的全部勘查记录和影像资料。赵传刚说滨江分局的初步勘查有很多疑点,我要亲自看一遍。如果他们的勘查报告有问题,我就在见黄维民之前先把这个问题甩出来,让黄维民知道,这个案子不是随便糊弄就能过去的。”

小李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滨江区公安分局在区政府东侧,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门头上悬挂着警徽,在晨光中反射出暗金色的光。周明远到的时候,刚好七点整。值班室的警察看到省检察院的工作证,连忙打电话叫来了刑侦大队的大队长。

刑侦大队长叫韩磊,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像是个爽快人。但周明远注意到,他握手的时候,手掌是凉的。

“周检,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指示?”韩磊的笑容很职业。

“韩队,我想看一下陈建国坠楼案的现场勘查记录和全部影像资料。省院已经正式立案了,这个案子要重新调查。”

韩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没问题,应该的。我让技术科的人把材料调出来。”

他说完转身要走,周明远叫住了他:“韩队,我有个问题想先问你。”

韩磊转过身来:“您说。”

“你们最初的勘查结论是自,对吧?依据是什么?”

韩磊清了清嗓子:“主要是三方面的依据。第一,现场没有发现搏斗痕迹,门锁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第二,死者办公室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遗书,笔迹鉴定是本人所写。第三,死者家属反映,死者近期情绪低落,工作压力大,有失眠症状。综合这些情况,我们初步判断为自。”

“阳台栏杆上有没有提取到指纹或脚印?”

“提取到了,是死者本人的。”

“有没有提取到其他人的?”

韩磊犹豫了一下:“没有。”

周明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继续追问。韩磊的回答很标准,滴水不漏,但正是这种标准让周明远觉得不对劲——太完美了,完美得像背过稿子。

“我想看看阳台栏杆的细节照片。”周明远说。

“没问题,我让技术科准备好。”

韩磊走了之后,小李凑到周明远耳边,压低声音说:“周检,这个韩磊,我总觉得有点怪。”

“哪里怪?”

“太配合了。我们省院来调材料,他一句都没问为什么要重新调查,也没问省院掌握了什么新情况,直接就答应了。正常的大队长,遇到上级机关来调案卷,多少都会问两句,探探底。他一个字都没问。”

周明远看了小李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小伙子,观察力越来越敏锐了。

“你说得对。他一个字都没问,是因为他不需要问——他已经知道省院为什么要重新调查了。”

“您的意思是,有人提前给他打了招呼?”

“不一定是打招呼,但肯定有人让他知道了这个案子的敏感性。”周明远说,“至于是谁,怎么知道的,这就是我们要查的。”

技术科的人很快把材料送来了——厚厚的一沓现场勘查记录,两盒现场照片,还有一段事发当晚走廊监控的录像。周明远坐在会议室里,一份一份地看,一张一张地翻。

他看得极其仔细,每一张照片都放大看了细节,每一段勘查记录都对照照片核实。小李在旁边帮忙做笔记,把他圈出来的疑点一一记录下来。

半个小时后,周明远发现了第一个疑点。

现场照片里,阳台栏杆的高度目测在一米一左右。按照这个高度,一个一米七二的成年男性如果要主动翻越栏杆,大腿外侧一定会和栏杆顶部发生摩擦,在裤子上留下擦痕。但陈建国的裤子上没有擦痕——这是赵传刚之前提到过的疑点,现在周明远在照片里亲自确认了。

第二个疑点更隐蔽。阳台地砖上有两组脚印,一组是陈建国的,另一组是模糊的,只拍到了一个局部,像是被人刻意擦过。技术勘查记录里对这组脚印只字未提。

周明远把那张照片抽出来,递给小李:“你看这个。”

小李凑过来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另一个人的脚印?”

“至少是另一双鞋。看花纹,是运动鞋,尺码大概四十二。”周明远说,“但勘查报告里没有记录,说明他们要么没发现,要么发现了但故意没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问韩磊?”

“不,先不要打草惊蛇。”周明远把那张照片单独装进一个证物袋里,“这份材料我们要全部带走,省院的技术部门会重新分析。至于韩磊,我待会儿见完黄维民之后,再找个机会敲打他一下。”

他把所有材料装进公文包,走出会议室。韩磊在走廊里等着,脸上的笑容依然无懈可击。

“韩队,这些材料我们带回省院了,没问题吧?”

“没问题,应该的。周检,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您随时吩咐。”

周明远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韩队,你们勘查现场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阳台地砖上除了陈建国的脚印之外,还有另外一组?”

韩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那种闪躲,只持续了零点几秒,但周明远捕捉到了。

“这个……我没印象。可能是技术员的疏忽,我回去查一下原始记录。”

“不用了,省院的技术部门会重新勘查现场。”周明远说完,转身走了。

出了公安分局的大门,小李忍不住说:“周检,您刚才那句话,是故意的吧?”

“什么话?”

“说省院要重新勘查现场。您是想看他什么反应?”

周明远拉开车门,坐进去,等小李发动了车子,才说:“他的反应我已经看到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怕我们重新勘查现场——因为他知道,就算我们去了,也找不到什么了。现场已经被破坏过了。”

车子驶出公安分局,朝滨江区财政局的方向开去。早上八点的宁州市已经完全苏醒了,街道上车水马龙,上班族行色匆匆,公交车站前排起了长队。这座城市又开始了新的一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周明远知道,今天会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今天,他要揭开这个案子的第一层面纱。

今天,他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有人正在靠近他们。

今天,是钓鱼线甩出去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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