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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月中旬,庄子上开始忙春耕了。

张牧之去年冬天买的那批铁农具派上了大用场。犁铧是熟铁打的,比木犁省力得多,一头牛就能拉动。佃户们轮流用,一家一天,往年要半个月才能耕完的地,今年不到十天就翻了一遍。

刘大从灶棚抽身出来,带着几个佃户在田里忙活。他爹老刘头腿脚不好,下不了地,就坐在田埂上看着,嘴里叼着旱烟,眯着眼晒太阳。

“老刘头,你儿子现在可是少爷跟前的大红人了。”旁边一个佃户打趣道。

老刘头吐了口烟,嘿嘿一笑:“那是少爷抬举。我跟他娘说了,好好,别给少爷丢脸。”

张牧之从田埂上走过,佃户们纷纷起身打招呼。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活,自己沿着田埂慢慢走着。

地里的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像一片波浪。去年这时候,庄子上的佃户还在为春耕的种子发愁,今年不光种子够了,连铁农具都用上了。变化之快,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公子。”娄圭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李掌柜派人送来的。”

张牧之接过信,展开。

李通在信上说,上次送给那大户人家的玻璃杯,对方很喜欢,托人带了话,说想买一对,出价三十两。还说,如果张牧之愿意,可以在郡城开一间铺面,专门卖玻璃器皿,他来帮忙打理。

张牧之看完信,笑了笑。

三十两,一对。

比他预想的价格高,但还不够。

“娄先生,你帮我回封信。就说玻璃器皿产量有限,一年出不了几只,暂时不对外卖。等攒够了,再说。”

娄圭愣了一下:“公子,三十两一对,不低了。卖不卖?”

“不卖。”张牧之把信递回去,“你想想,郡城那些大户人家,缺的是钱吗?缺的是稀罕物。东西越少越值钱,现在放出去,以后就卖不上价了。”

娄圭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张牧之顿了顿,“帮我在县城打听一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不用大,一间就够了,位置要好,在热闹的街上。”

“公子要开铺面?”

“先看着。有合适的再说。”

娄圭应了一声,转身去写信了。

春耕忙了半个月,到三月底,地里的活基本完了。

张牧之让刘大带着佃户们回到灶棚,继续做肥皂。李通那边下个月的订单又涨了,从两千块涨到了两千五百块。灶棚的灶台从八个加到了十个,人手也加了几个,每天能做一百多块。

陈到的护卫队也扩了人,从十个加到了十五个。新来的五个都是附近村子的后生,身板结实,底子净,是陈到一个个亲自挑的。

张牧之站在庄子东边的空地上,看着陈到带着十五个人练。动作还是那几式,刺、收、格、挡,一遍一遍地重复。但比一个月前整齐多了,十五木棍齐刷刷地刺出去,带起一阵风。

“陈头领。”

陈到让副手带着继续练,自己走过来。

“少爷。”

“护卫队练得不错。但光练棍棒不行,得见见血。”

陈到眉头微微一皱:“少爷的意思是……”

“山上有没有野猪?或者狼?”

陈到想了想:“庄子北边的山里,有野猪。不多,偶尔能碰到。”

“那过几天,你带几个人上山,打一头回来。让兄弟们练练胆。”

陈到点了点头:“好。”

四月初五,陈到带着五个护卫队的人上了山。

天不亮就出发,到中午才回来。六个人抬着一头百来斤的野猪,浑身是血,但个个脸上带着兴奋。

“少爷,打着了!”陈到走在前面,衣服上沾了不少泥和血,但精神很好。

张牧之走过去看了看。野猪不算大,但獠牙已经长出来了,一看就是成年公猪。身上中了两箭,脖子上有一道刀伤,血已经了。

“谁打的第一箭?”

“赵五。”陈到指了指队伍里一个黑壮的后生。

赵五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陈头领教的,瞄准了再放,不能急。”

张牧之点了点头,让人把野猪抬去灶棚,晚上加餐。

当夜,庄子上点起了篝火。野猪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响。佃户们围坐在篝火旁,端着碗,喝着猪杂汤,啃着烤得焦香的猪肉。

张牧之端着碗,坐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

去年这时候,庄子上冷冷清清,佃户们连饭都吃不饱。今年,至少能吃上肉了。

“公子。”娄圭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今天上山打猪,你是想试试护卫队的胆量?”

“嗯。”

“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敢放箭,敢动手,不怯场。”张牧之顿了顿,“但也就是打野猪的料。真碰上不要命的,不好说。”

娄圭点了点头:“那就继续练。”

四月中旬,张福从县城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少爷,县城南街有一间铺面要转让,位置不错,在十字路口边上,人来人往。老奴去看了,两间门面,后面带一个小院子。要价六十两。”

张牧之想了想:“六十两,不贵。你去谈谈,能压到五十两最好。谈成了,就买下来。”

“少爷真要开铺面?”

“开。”张牧之点头,“但不是现在。先把铺面买下来,收拾收拾,等时机到了再说。”

张福应了,第二天又去了县城。

四月底,铺面谈下来了。五十五两,成交。

张牧之让娄圭去县城盯着装修。铺面不用大改,把墙面刷白,货架重新做,柜台换新的。后院收拾出来,放货用。

娄圭在县城待了五天,每天回来跟张牧之汇报进度。

“公子,墙面刷了两遍,了。货架做好了,用的是松木,结实。柜台也换了,榆木的,打磨得光滑。”

“花了多少钱?”

“连工带料,八两。”

“够用就行,不用太花哨。”张牧之说,“玻璃器皿摆在柜台上,本身就是最好的装饰。”

娄圭点了点头。

五月初,铺面收拾好了。

匾额还没挂,张牧之想了好几个名字,都不太满意。最后是娄圭提了一个——“珍宝坊”。简单,好记,跟郡城的“珍宝阁”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就用这个。”张牧之说。

匾额是请县城一个老木匠刻的,字是娄圭写的。娄圭的字不算好,但工整,看着舒服。

五月初十,张牧之带着娄圭去县城看了铺面。

铺面在县城南街,十字路口往东走五十步,两间门面,后面带一个小院子。位置确实好,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张牧之站在铺面门口,左右看了看。

“娄先生,你觉得这铺面,要是卖玻璃器皿,能行吗?”

娄圭想了想:“县城有钱人不多,一只杯子卖十几两,怕是不好卖。”

“那就不在县城卖。”张牧之说,“铺面先空着,等郡城那边的风声传过来,自然会有人找上门。”

娄圭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见他有成竹,也就不再多问。

五月中旬,周福生烧出了新一批玻璃器。

这一批比上一批好多了。颜色淡了些,气泡少了许多,杯壁也薄了。周福生还在杯壁上刻了莲花纹,一圈一圈的,虽然粗糙,但看着像那么回事。

张牧之拿起一只杯子,对着阳光看了看。透光性比之前好了不少,虽然还是比不上西域来的琉璃,但差距已经不大了。

“周师傅,这一批,能卖。”

周福生咧嘴笑了:“东家满意就好。”

“再做几批,攒够了,一起出手。”

五月底,娄圭拿来一封信。

“公子,李掌柜托人送来的。说郡城有个大户人家,想买一对玻璃杯,出价五十两。”

张牧之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五十两,一对。

比他预想的价格高了一截。

“回信,说可以。但得等两个月。”

“等两个月?”娄圭不解,“为什么?”

“让他们知道,这东西不是随时都能买到的。”张牧之笑了笑,“等两个月,他们不但不会嫌久,反而会更想要。”

娄圭看着张牧之,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精明。

六月初,庄子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护卫队的后生,晚上巡逻时偷懒,躲在草垛后面睡了大半夜。被陈到发现,第二天当着全队的面,打了二十军棍。

打完之后,陈到来找张牧之。

“少爷,人打了。但他家里人来求情,说家里困难,指着他的工钱过子,能不能别扣这个月的钱?”

张牧之想了想:“工钱不扣。但他得在全体护卫队面前认错,保证不再犯。再犯,加倍打,扣钱。”

“好。”

陈到转身要走,又被张牧之叫住。

“陈头领。”

“在。”

“你打他,是为了立威?”

“是。”陈到没有否认,“护卫队人多了,规矩就得严。今天他偷懒,明天别人也偷懒,队伍就散了。”

张牧之点了点头:“你做得对。但立威之后,也要收心。打了人,再去看看他,带点东西,让他知道你不是针对他。”

陈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明白。”

当天下午,陈到提着一斤猪肉、两斤粟米,去了那个后生家。

后生躺在床上,屁股肿得老高,见陈到来,吓得脸都白了。

“别怕,不是来打你的。”陈到把东西放在桌上,“少爷让我来看看你。好好养伤,养好了回来活。”

后生的眼眶红了,挣扎着要起来,被陈到按住了。

“陈头领,我错了。以后再也不偷懒了。”

“知道就好。”陈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着。”

六月中旬,张牧之在书房里算账。

娄圭把上半年的账目整理出来了,厚厚一沓纸,写得密密麻麻。

肥皂:一二月共四千五百块,收入九十贯,净利三十六贯。

玻璃:未售,库存杯子二十六只、碗十二只,成本八贯。

支出:工钱、原料、买铺面、装修、铁料、农具等,共五十四贯。

结余:赤字十贯。

张牧之看着“赤字十贯”四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忙活了半年,账面上还亏着。

但他不慌。

铺面的钱是一次性投入,玻璃器皿还没出手。等玻璃卖了,账就平了。

“公子,下半年怎么办?”娄圭问。

“肥皂继续做,玻璃继续攒。铺面先空着,不急。”张牧之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你帮我写封信给李掌柜。”

“什么内容?”

“问他,郡城有没有做粮食生意的大商人,信誉好的,我想认识认识。”

娄圭愣了一下:“公子要买粮?”

“不是买。是想打听打听行情。”张牧之没有多说。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冬天,张琰在郡城开了粮铺,跟一个姓马的商人合伙。今年开春以来,粮价一直在涨,从每石两百文涨到了三百文,听说还要涨。

他不做粮食生意,但粮食的价格,关系到庄子上的每一个人。

粮价涨,佃户的工钱就得涨,肥皂的成本就跟着涨。

他得提前做准备。

窗外,六月的阳光很烈。

张牧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佃户们,心里盘算着下半年的计划。

肥皂不能停,玻璃不能急,铺面不能空,粮价不能不看。

一件一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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