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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方雨桐手在抖,本擦不净。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她自己的呕吐物,她自己都嫌恶心,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董昆站在旁边看着。

他看见那个一米七五的、平时走路不看人的姑娘,蹲在他值班室的地上,头发散着,裹着他的旧军大衣,手指上沾着自己的呕吐物,一边发抖一边擦地。

她擦得很认真,比他预想的要认真得多。

每一下都用力摁下去,把卫生纸摁在地上转两圈,再拿起来,然后再扯新的纸,再摁下去,再转两圈。

董昆的眉头还是拧着的,但那个拧法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不耐烦。

现在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他转过身,从行军床底下拖出那个红色的塑料水桶——平时用来接空调滴水管的那一个——拧开桌上的保温壶,把里面还温着的水倒了小半桶进去。

然后他从墙上取下那条用了不知道多久的抹布,在水里涮了两下,拧,蹲下来,一把从方雨桐手里把那些碎纸扯过来。

“起开。”

方雨桐愣了一下,抬起头。

值班室昏黄的灯光下,董昆蹲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像不耐烦的人该有的。

他拿着那块湿抹布,在地上用力地擦,一下,两下,三下,把那摊呕吐物连带着碎纸屑一起推到墙角,又换了个面继续擦,直到水泥地上只剩下一摊浅浅的水渍。

然后他把抹布扔进水桶里,站起来,拎着水桶走到门口,打开门,把桶里的脏水泼进了外面的雨里。

雨水还在哗哗地下,瞬间就把那些东西冲散了。

董昆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让冷风带着雨水的气息灌进来,把屋里那股酸臭味往外赶了赶。

然后他关上门,转过身。

方雨桐还蹲在原地,抱着膝盖,把脸埋在大衣领子里。

她的肩膀在抖。

董昆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难受?”

方雨桐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从大衣领子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董昆从桌上拿起那个罐头瓶,把里面剩的茶水倒掉,用保温壶里的温水涮了涮,又倒了大半瓶温水,递过去。

“漱漱口。”

方雨桐接过去,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了几下,低头吐在刚才擦过的地方。

董昆又把垃圾桶踢到她面前。

“吐这儿。”

方雨桐又含了一口水,这次漱得更久了一些,吐完之后,嗓子里那股酸味总算淡了一点。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睫毛膏晕开在眼圈下面,像两只熊猫。

“大爷,对不起。”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董昆没接话。

他把罐头瓶拿回来,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喝两口,暖暖胃。”

然后他走到桌子另一边,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板没拆封的铝碳酸镁片——那是去年冬天他胃疼的时候去卫生院开的,吃了几片就扔那儿了,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他抠出两片,递过去。

“嚼了。”

方雨桐接过去,听话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药片的粉末在嘴里化开,有点甜,有点凉。

董昆把行军床上那条薄毛毯扯下来,抖了抖,重新铺好,然后从墙角又翻出一条更厚一点的棉被——那是他冬天最冷的时候才用的,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柜子最底下。

他把棉被展开,铺在行军床上,又把那条薄毛毯叠了两折,当枕头。

“睡床上去。”

方雨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别废话了,”

董昆没看她,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明天你还得上课。睡床上,好歹能缓过来点儿。”

方雨桐咬着嘴唇,慢慢地站起来。

她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了桌子。

董昆瞥了她一眼,没伸手。

方雨桐一步一步地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

床比那把椅子舒服一万倍,虽然行军床的弹簧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躺上去能感觉到一弹簧的形状,但至少能伸直腿,能把后背放平,不用缩成一团。

她侧躺着,把棉被拉到下巴,脸埋在柔软的棉布里。

被子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的那种香精味,而是真正的、阳光晒透棉纤维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方雨桐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像被人抽走了梯子,一格一格地往下掉。

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听见董昆在收拾地上的东西——水桶被拖走的声音,抹布被拧的声音,椅子被挪回原处的声音。

最后她听见董昆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

然后就安静了。

只有雨声,和他均匀的呼吸。

方雨桐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沉沉睡去。

天还没亮。

值班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另外半扇窗户光秃秃地对着外面的基地广场。

凌晨五点的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没洗净的白布,沉沉地压在头顶上。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空气里全是雨水洗过之后的气,混着泥土和沥青的味道,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董昆没睡。

他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后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得笔直,脚尖朝外撇着,姿势看起来松弛,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一宿没合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那把椅子他坐了两年,白天坐,晚上也坐,但从来没觉得它这么硌人。

椅子面硬得像石头,靠背笔直得像块门板,他想往后仰一仰,脖子就卡在椅背的横梁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试过闭眼,但一闭上眼,耳朵就变得更灵敏了。

他听见行军床上那个姑娘翻身的声音——不是翻一次,是翻了很多次。

棉被窸窸窣窣地响,弹簧吱呀吱呀地叫,有时候她翻得急了,整个床都会晃一下,像地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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