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我知道你是个有灵气的,可没想到……灵气能足到这个份上。”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点时间把后面的话压实:“以你现在这手本事,已经够格出师了。”
何雨柱立刻躬身:“师父,您这话折煞我了。
我要学的还多着呢,这才哪儿到哪儿?您的手艺,我是尝过的,差着十万八千里。”
田泽华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火候、刀工、调味的基本框架,你已经搭起来了。
剩下的,是食材的脾性、火力的分寸、佐料投放的时机——这些靠的是经验,是成千上万次重复里的体悟。
老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食材该怎么伺候,没有死规矩。
同一种菜,放的地方不同,存的时辰不同,冷热湿不一样,对付它的法子就得变。”
他看向少年:“能教给你的,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再往后,吃的是天赋饭。”
“不过,”
他话锋一转,“既然你还愿意跟着我摸爬滚打,等过了年开工,我去和谷经理提,让你顶二灶。
以你现在的准头,够格了。
搁在那些小饭铺,早就能独当一面掌勺了。
但丑话说在前头,往后的路,一步比一步陡,你自己心里得有个谱。”
何雨柱认真听完,再次低头:“谢师父点拨。
之前我像在雾里走,看不清方向。
现在,眼前总算亮堂了些。”
田泽华“嗯”
了一声,神色缓和下来:“明白就好。
再啰嗦两句——往后你得学着用眼睛、用鼻子、用舌头,去捉摸食材在火里的每一次变化。
厨艺这行当,逃不开酸甜苦辣咸这五味。
五味底下,又藏着金木水火土的讲究,和老祖宗的道家学问也连着筋。
若你有心再往上探,还有药膳那条路。
想走那条路,你就得去啃医书。
若不想,就一门心思钻营五味、火候、调料之间那些细微的牵扯。
懂我的意思么?”
何雨柱颔首:“懂了,师父。”
“成了。”
田泽华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朝旁边招呼,“都别站着了,上桌动筷子。
尝尝这小子捣鼓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于慧与何雨已将饭菜备好。
何雨柱侧身朝田泽华示意:
“师父,您先用。”
田泽华颔首:
“动筷吧。”
席间无人言语,只听得碗箸轻响。
待饭毕,何雨柱开口问:
“您常提起家中儿女,如今过年,他们不回来么?”
田泽华搁下筷子:
“儿子前些年参军,至今音信稀落,所幸每年总有一封平安信捎来,否则我真要以为他没了踪影。
女儿嫁得远,总要等到初二才回门。”
何雨柱沉吟片刻:
“眼下队伍里规矩严,许是师兄不便多说。”
田泽华揉了揉眉心:
“我也这般想。
这年头,人能平安活着,已是不易。”
何雨柱低声一叹:
“是啊,在鸿宾楼里听着南来北往的闲话,莫说远处,单是咱们这四九城,哪天没有几桩丧事?”
田泽华忽然正色:
“那些话,听过便罢。
咱们这行当,只管灶台前的事,莫问座上客来历。”
何雨柱怔了怔——原来后那桩机缘的苗,早在此刻便由师父埋下。
他肃然点头:
“徒弟记下了。”
田泽华目光掠过窗外昏沉的夜色,声音压得低缓:
“柱子,厨子这双眼、这双手,总难免碰着些不该看的、不该传的。
但咱们靠的是掌勺的功夫,不是嘴皮子。
手艺若沾了别的心思,便再也纯不了。
任他是善是恶,是人就得吃饭。
你把菜做得让人吞下舌头,任谁都得敬你三分。
可要是心思歪了,这行当的路,也就走到头了。”
何雨柱静默听着,忽然明白为何师父的技艺能至大师之境——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纯粹。
虽未至宗师,但那层窗户纸,怕也薄得透光了。
他想起父亲曾提过的谭家菜祖师,那也是开宗立派的人物。
宗师之路固然难行,可对自己而言……他瞥了一眼意识深处那片旁人看不见的光幕,那里积攒的数字正缓慢而坚定地攀升。
无需顿悟,只要时足够,系统自会将圆满的感悟灌入他脑中。
这秘密,他必须咽进肚里。
田泽华见他神色沉静,眼底浮起欣慰:
“去歇着吧,明儿一早随我办年货。”
何雨柱应声退下。
待那身影消失在门廊,于慧才轻声叹道:
“这孩子进益也太快了,才多少子,都快赶上你带得最久的大徒弟了。”
田泽华摩挲着微温的茶杯:
“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苗子。
若真有人能摸到宗师的门槛,恐怕就是他了。
我这辈子进不了国宴厅,但我的徒弟——或许可以。”
还没等我真正开始教,田泽华就发现那孩子已经掌握了大半。
剩下的部分,才是真正考验天分的时候。”明年再看吧。”
他这么说。
于慧点了点头:“嗯,明年去瞧瞧。
对了,明天采买,多备些吃的。
柱子和他妹妹……怪叫人心疼的。
那个何大清,真不是个东西。”
“他扔下自己儿子,将来总有后悔那天。”
田泽华语气很肯定。
“可不是,”
于慧应和着,“等柱子成了气候,我看那何大清还有没有脸回来。”
“不提这个了。
明天要买什么,你列张单子,我和柱子去办。”
“行。”
第二天清晨,何雨柱蹲下身,平视着妹妹的眼睛:“小雨,在家乖乖等哥哥,好不好?哥哥买完东西回来,就教你认字。”
小女孩用力点头,声音细细的:“好。
我听话,不乱跑。”
听到承诺,何雨柱才稍稍安心,跟着田泽华出了门。
巷子里的风有些冷,田泽华回头望了望紧闭的院门,叹了口气:“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里发酸。”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她还小,又刚没了爹……心里怕。
现在特别黏我,大概是怕我也突然不见了吧。”
“柱子,你可不能有那种念头。”
“怎么会?”
年轻人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那是我亲妹妹。
我答应过母亲的。
您放心,我一定把她好好带大。”
田泽华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他是知道的,这少年去哪儿都带着那小丫头,简直把那孩子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
这话里的分量,他听得明白。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朝供销社的方向走。
街道上人来人往,透着年关将近的忙碌气息。
突然——
砰!砰!
接连几声爆响撕裂了早晨的平静。
何雨柱反应极快,几乎是声音入耳的瞬间,就一把拽住田泽华的胳膊,将他拖进了旁边一处砖垛的阴影里。
田泽华惊魂未定,压低声音:“这又是闹哪一出?”
“还能是什么?”
何雨柱贴着冰冷的砖墙,目光警惕地扫向外面的街道,“不是潜伏的破坏分子,就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家伙。
安生子不过,非要折腾。”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天下就太平了。”
田泽华苦笑。
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
几辆带斗的摩托车和一辆卡车驶过,后面跟着一队队步伐整齐的士兵,迅速封锁了附近的街口。
望着街上迅速布控的阵势,何雨柱皱了皱眉:“动静不小,来了这么多人。”
“真够倒霉的,出来置办点年货也能撞上这种事。”
“等着吧,别出去添乱。
等他们处理完再说。”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灰色的影子从旁边的矮墙翻落,重重砸在他们身侧不远的地上。
那是个中等身量的男人,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来时带着一股狠劲。
他个子不高,但身形精悍,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紧绷的、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一看就是受过严酷训练的。
他手里握着一把黑沉沉的家伙。
灰衣人落地后迅速稳住身形,一转头,目光正好撞上躲在砖垛后的两双眼睛。
没有丝毫犹豫,他手臂一抬,枪口已然调转,脚下发力,猛地朝他们藏身的位置扑来——显然是想抓两个现成的人质。
电光石火间,那道身影已扑至两人跟前。
田泽华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凝滞。
何雨柱本只是驻足观望,未料祸水竟朝自己涌来。
他自然不肯沦为筹码,就在对方探手欲钳制二人的刹那,何雨柱腰身一沉,右腿如鞭甩出——
咔嚓。
骨裂声清脆得刺耳。
那人踉跄后退,脸上写满惊愕:这少年竟藏着一身功夫?
何雨柱心知师父不通拳脚,绝不能让对方近身。
一击得手后,他足尖点地,身形如游鱼般滑至敌前,肩背蓄力猛撞!
闷响炸开,那人如断线纸鸢倒飞数尺,口中喷出的血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弧线。
有个布囊从他怀中跌落。
何雨柱余光一扫,袖口轻卷,那物件便没入他衣襟之内。
他收势站定,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田泽华怔在原地。
他比谁都清楚——这孩子习武尚不足满月。
可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两记动作,快、准、狠。
那突袭者绝非寻常路人,分明是经年训练的狠角色,却在少年手下走不过两招。
一脚,一撞。
对方便如烂泥般瘫软下去。
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
数十杆枪口同时抬起,黑洞洞的圆环指向何雨柱与地上蜷缩的人形。
何雨柱立刻高举双手:“同志!我们是百姓!这人突然冲来要拿我们当盾牌,我只能出手自保——他还有气,我只是卸了他的力道!”
人群里走出一名中年男子,挥手示意:“收枪。
怎能对着自己人?”
他转向何雨柱,语气缓和,“我从头到尾看见了。
你们原本躲得好好的,是这特务自己撞上来。
小同志,怎么称呼?”
“何雨柱。”
少年答得脆,又侧身引见,“这位是我师父,鸿宾楼掌灶的田师傅。”
周围紧绷的气氛明显一松。
鸿宾楼——这三个字在某些人耳中自有分量。
虽未明说,但那领头者显然知晓这酒楼暗处的身份:里头的人,底子都是筛过好几遍的。
“情况明白了。”
中年人点点头,“但规矩不能省。
你们得随我去军管会登个记,尤其是你这身功夫……放心,只是例行手续。”
何雨柱应了声好。
此时一名战士匆匆跑来:“古部长!黑金昏过去了!”
古部长没急着应话,只将目光缓缓投在少年脸上。
何雨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补了句:“同志,我真只碰了他两下……”
“我知道。”
古部长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亲眼见的。”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道:“罢了,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