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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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祭金陵,唐生智1937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十一月二十一,南京难民收容所。
收容所在下关的一栋废弃仓库里,原是商行的货栈,战时被征用,现在挤了三百多号人。唐生智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仓库门口已经排起了领粥的队伍。人们端着碗,蹲在地上,稀粥冒着热气,混着清晨的雾气,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萧山令陪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这里三百二十七人,孤儿四十三人,其中十二岁以下的有十九个。”
“十九个。”唐生智重复这个数字。
“大部分是父母被炸死的,也有走散的,还有几个是主动送来的——养不起了,放在这儿至少能活。”
唐生智没说话,朝仓库门口走去。
粥棚后面站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女人,四十来岁,头发花白,正在用大勺搅锅里的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在这里已经算不错的伙食了。
“粥够吃吗?”唐生智问。
女人抬起头,看见军装和将星,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旁边一个年轻男人赶紧接过勺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女人擦了擦手,局促地站到一边。
“长官,粥够的,够的。”她连声说,声音发颤,“政府每天拨粮,一人一天能分两顿,虽然稀了点,但饿不死人。”
唐生智蹲下来,看了看锅里的粥。米粒沉在锅底,上面一层清汤寡水,漂着几片菜叶子。
“再加点粮。”他站起来对萧山令说,“孩子多,吃不饱。”
萧山令在本子上记下来。
“司令,您要找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唐生智愣了一下。
他只知道史料上那一行冰冷的文字:“某部通讯员,十二岁,南京人。”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挨个问。”他说,“问他们愿不愿意当兵。”
萧山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几个高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地上铺着稻草,人们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味。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唐生智走进去,脚踩在稻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人们抬起头看着他。一双双眼睛在昏暗中发亮,有恐惧,有期待,有麻木。
副官拉亮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唐生智看见角落里蹲着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最小的可能才七八岁。他们挤在一起,像一窝受惊的小兽,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看。
“孩子们,过来。”萧山令招招手。
没人动。
一个稍微大点的男孩站起来,挡在其他孩子前面。他瘦得厉害,颧骨高耸,锁骨突出,但眼神很硬,不像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你们是谁?”男孩问,声音沙哑。
“这位是唐生智将军,南京卫戍司令长官。”萧山令说。
男孩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还是没让开。
“你要什么?”
唐生智蹲下来,平视着男孩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石头。”男孩说,“他们都叫我石头。”
“姓什么?”
男孩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爹姓什么我就姓什么,但我爹死了。”
“你娘呢?”
“也死了。”男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本人的飞机炸的。我爹在中华门那边扛活,炸弹落下来,半边楼塌了,把我爹埋了。我娘当时在屋里,房梁砸下来,脑袋——”
他没说下去。
唐生智的胃抽了一下。
“你多大?”
“十三。”男孩说,然后马上改口,“不对,十二。我娘说我生在腊月,还没到生,十二。”
十二岁。
唐生智闭上眼睛,又睁开。
“石头,你想当兵吗?”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有人往里面扔了一把火。
“当兵?”
“对。当兵。打本人。”唐生智说,“我给你发军装,发枪,发粮饷。你跟着我,给我当通讯员。”
男孩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身后那几个孩子也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唐生智。
“我……我真的能当兵?”男孩的声音发抖。
“能。”
“能打本人?”
“能。”
男孩忽然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而是嚎啕大哭,像个真正的孩子该有的哭法。他蹲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唐生智没动。他就蹲在那里,等男孩哭完。
仓库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有人跟着抹眼泪,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念佛。
哭了大概两三分钟,男孩抹眼泪,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
“我跟你走。”他说。
“好。”唐生智站起来,对副官说,“带他去换衣服,吃饭。下午送到我办公室。”
“是。”
副官走过去,要拉男孩的手。男孩甩开他,自己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唐生智。
“长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找我?”
唐生智看着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是个好兵。”
男孩皱了皱眉,显然不信,但没再问。他转过身,跟着副官走了出去。
唐生智转过头,看着剩下的那些孩子。
十八个。
十二岁以下。
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才六岁,是个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不合身的棉袄,袖子长出一截,像戏台上的水袖。
“你们呢?”唐生智问,“有谁想当兵?”
没人说话。
那个十一岁的男孩举起手,又放下去。
“怕?”唐生智问。
男孩点点头。
“怕就对了。”唐生智蹲下来,“当兵的人都会怕。我也怕。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他看着那些孩子的眼睛。
一双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有渴望,有不解。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十二岁的孩子,该在学校里读书,该在街上玩耍,该在家里撒娇。而不是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拿着比他还高的枪,去送死。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南京城里需要人。需要每一个能拿枪的人。
“不想当兵的,不强求。”唐生智站起来,“想当兵的,站出来。”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那个十一岁的男孩站了出来。
然后是一个九岁的。
然后是一个八岁的。
最后,那个六岁的女孩也站了出来,举着小手,声气地说:“我也要当兵。”
唐生智看着那个女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行。”他说,“你还太小。”
女孩瘪了瘪嘴,要哭。
“但你可以帮我们做别的事。”唐生智赶紧说,“叠被子,洗衣服,送水。这些你能做吗?”
女孩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萧山令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他当了二十多年兵,见过无数人入伍,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司令,”萧山令低声说,“你真要让他们上战场?”
“不上战场。”唐生智说,“当通讯员、勤务兵、后勤。留在指挥部,不到一线。”
萧山令松了口气。
唐生智没说出口的是——不到一线,不等于不会死。城破之后,指挥部比前线更危险。本人会搜,会,不会因为你是孩子就放过你。
但他至少能做的,是给这些孩子穿上军装,发一把枪,让他们在死之前,知道自己是个兵。
下午两点,小石头站在唐生智的办公室里。
他已经换上了军装,最小号的还是大了一圈,袖子卷了两道,裤腿也卷了,腰上勒着皮带,显得滑稽又可怜。
但军装一穿,整个人不一样了。
他站得笔直,头昂着,眼睛里有光。
“长官,我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点童音,但已经努力压低了,想装出大人的样子。
唐生智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中正式,放在桌上。
“会用吗?”
小石头跑过来,抱起枪,熟练地拉开枪栓,看了一眼枪膛,又推回去。
“我爹教过我。”他说,“我爹以前在军阀部队当过兵,后来逃了,在南京扛活。他说当兵没出息,但他还是教了我怎么用枪。”
“为什么教?”
“他说,乱世里,不会用枪活不长。”
唐生智点点头。
“这把枪归你了。”
小石头抱着枪,像抱着什么宝贝,眼睛亮得吓人。
“还有这个。”唐生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这是你的任务。每天,你把听到的、看到的,记下来。期、时间、地点、发生了什么事。不会写的字画圈,回头我教你。”
小石头接过本子和铅笔,翻开来,看见第一页已经写了一行字。
那是唐生智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陆军步兵二等兵,石头。”
“石头不是你的名字。”唐生智说,“你有大名吗?”
小石头摇了摇头。
“我给你起一个。”唐生智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
石念国。
念国。想念国家,挂念国家,至死不忘国家。
“石念国。”小石头念了一遍,笑了,“我有名字了。”
唐生智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让副官带你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开始跟着我。”
“是!”
小石头抱着枪,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跑到门口,他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唐生智。
“长官。”
“嗯?”
“我会好好的。”他说,“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唐生智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唐生智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南京城防图,看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在档案馆里看到的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阵亡名单,油印的,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碎了。名单上有一行字:“石念国,一等兵,十二岁,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六殉国。”
只有这一行字。
没有死在哪里,怎么死的,埋在哪儿。什么都没有。
唐生智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一世,石念国会怎样。
但他知道,不管怎样,这个孩子至少有了一个名字。
一个真正的名字。
窗外传来飞机的轰鸣声。
唐生智睁开眼睛,拉开抽屉,拿出那份阵亡名单的复印件——他前世带来的记忆,在纸上重现。
他看着“石念国”那三个字,拿起笔,在名字后面加了一行批注:
“追授陆军上等兵,记功一次。”
笔尖戳破了纸。
墨水洇开,像一滴黑色的眼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