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南京城飘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天阴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要擦着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尖顶。
唐生智站在中华门城楼上,手扶着冰凉的砖垛口,看着城南的方向。
雨幕中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就在几十里外,军正在推进。
“司令,回去吧。”副官撑着伞站在身后,“您的胃病——”
“死不了。”
唐生智的军装被雨打湿了,肩膀上的将星在湿布下泛着暗淡的光。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城墙上那些正在加固工事的士兵。
几百个士兵,光着膀子,扛着沙袋,在雨里跑来跑去。他们的肩膀磨破了,沙袋上的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糊在伤口上,没人喊疼。
一个老兵扛着沙袋从唐生智面前走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走了。
唐生智认出他袖章上的番号——八十八师。
孙元良的兵。
“弟兄们辛苦了。”唐生智对着那些背影说了一句。
没人回应。雨声太大了,也许他们没听见。也许听见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生智走下城楼的时候,看见城墙下蹲着一排士兵,正在擦枪。他们把拆开,用布一片一片地擦,擦完又组装起来,拉一下枪栓,听听声音。
一个年轻的士兵抬起头,看见唐生智,赶紧站起来,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长官好。”
唐生智点点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中正式,枪托上刻着两个字——“敌”。字刻得很深,漆掉了,但笔画还能看清。
“你叫什么?”
“赵铁柱。”士兵说,“河南人。”
“多大了?”
“十九。”
“怕不怕?”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他说,“怕得要死。”
“那你还笑?”
“不笑咋整?哭也没用。”赵铁柱挠了挠头,“俺爹说了,当兵吃粮,就该打仗。打赢了活着,打输了死了,都是命。”
唐生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九岁的河南兵,比很多将军都想得明白。
“好好打。”唐生智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完仗,我请你喝酒。”
“中!”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唐生智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赵铁柱的声音:“弟兄们,听见没?打完仗长官请喝酒!”
一片笑声。
唐生智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回头,会让他们看见眼睛里的东西。
下午两点,唐生智在司令部召集了第一次军事会议。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桂永清、宋希濂、孙元良、萧山令、罗卓英,还有几个师长和参谋长。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唐生智站在地图前,拿着一细木棍,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句容昨天丢了。三十六师撤到汤山一线。军第十六师团会继续西进,预计三天内进抵紫金山。”
他停了一下,扫视一圈。
“我们的任务,不是守住南京。”
屋里突然安静了。
孙元良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我们的任务是——拖住军。”唐生智说,“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得越久,城里撤出去的平民越多。”
桂永清皱了皱眉:“唐司令,委座的意思是死守——”
“委座的意思是守三个月。”唐生智打断他,“但你能守三个月吗?”
桂永清张了张嘴,没说话。
“守不了。”唐生智替他说了,“谁都守不了。南京是死地,三面围敌,背水一战。别说三个月,三个星期都难。”
宋希濂敲了敲桌面:“那你的意思是不守了?”
“守。”唐生智说,“但不是死守。是活守。”
“怎么个活守法?”
唐生智用木棍指着地图。
“外围部队,不固守一线阵地。打一阵,撤一阵,边打边撤。主力放在紫金山、雨花台两个支撑点。这两个点丢了,城就破了。所以这两个点,要死守。”
他在紫金山和雨花台各画了一个圈。
“其他部队,按计划分批撤退。不是溃退,是撤退。有组织、有序列、有指挥的撤退。”
孙元良忽然开口了:“撤退计划什么时候定?”
“已经定了。”唐生智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让副官分发给每个人,“每人一份。看完烧掉。”
孙元良接过纸,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三路撤退路线?”他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上任那天晚上。”
“委员长知道吗?”
“不知道。”唐生智说,“这是军事机密,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知道。”
孙元良把纸折好,塞进口袋,没再说话。
桂永清看着那份撤退计划,眉头拧成了疙瘩。
“唐司令,教导总队守紫金山。你的计划里,教导总队是最后一批撤?”
“对。”
“最后一批撤,意味着没机会撤。”
“对。”
桂永清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教导总队守到最后一刻。”
唐生智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份资料。教导总队,一万三千人,德国顾问训练,全德式装备,是当时中国最精锐的部队。紫金山一役,战死八千,剩下的在撤退中又伤亡大半。最后活着离开南京的,不到两千。
桂永清本人是坐船过江的。但他不是逃。他是奉了命令走的。走之前,他在紫金山脚下站了很久,对着满山的尸体敬了一个礼。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军礼。
散会的时候,孙元良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唐司令,撤退计划里,八十八师走哪条路?”
“下关。”
“船呢?”
“工兵会架浮桥。宪兵维持秩序。”
孙元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罗卓英走过来,压低声音:“孟潇,孙元良这个人——”
“我知道。”唐生智说,“所以他的撤退路线,我安排在最前面。让他早点走,免得捣乱。”
罗卓英苦笑了一下。
“你把他看透了。”
“不是我看透了他。”唐生智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是他太容易看透。”
晚上,唐生智在办公室里写记。
这是他前世的习惯。这辈子——唐生智的身体——没有写记的习惯。但他还是写了。用一支钢笔,在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
“十一月二十二,雨。
军前锋已到汤山。比历史上早了五天。
我不知道历史为什么在变。也许是因为我做的那些事——疏散平民、建立安全区、调整部署——让军改变了策略。也许只是因为我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不管怎样,时间在加速。
我可能没有二十三天了。
也许只有十五天,也许只有十天。
但不管还有几天,每一天都要当一年用。
今天在城墙上,看见一个叫赵铁柱的士兵。十九岁,河南人。他说他怕得要死,但说完又笑了。
我不想让他死。
但我保不住他。
我谁都保不住。
我只能让他们死得有尊严。”
他写完最后一句,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窗外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不是侦察机,是轰炸机。声音很沉,像闷雷,从头顶滚过去,往南边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夜空中看不见飞机,但能听见炸弹落下的声音——先是尖锐的呼啸,然后是沉闷的爆炸,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他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二十三分。
不知道炸弹落在哪里。也许是中华门外的兵营,也许是雨花台的阵地,也许是某个住满了难民的村庄。
他关上窗帘,坐回桌前,继续批文件。
有一份是萧山令送来的疏散进度报告。
“截至今,已疏散平民四万两千人。下关码头疏散能力提升至八千人。铁路疏散能力提升至三千人。合计疏散一万一千人。”
四万二。离三十万还差得远。
唐生智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继续征用船只。不惜代价。”
又拿起下一份。
是拉贝送来的安全区物资清单。粮食、药品、被褥、燃料,大部分还没到位。
唐生智批:“优先保障。缺什么,直接从军需仓库调。”
又拿起下一份。
是情报部门送来的军图更新。唐生智扫了一眼,放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在档案馆里,看过一份本外务省的机密电报。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本外相广田弘毅致电驻美大使馆,指示他们向美国国务院解释——“军在南京的行动是为了保护本侨民”。
那是本政府第一次为南京大屠找借口。
在屠还没发生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找借口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唐生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雨已经停了,但天上还是看不见星星。乌云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要砸在房顶上。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几声狗叫。
唐生智关上了窗户。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继续批文件。
钢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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