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才回到秃鹫的驻地。
驻地在一个废弃加油站里。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铁皮和帆布补了个歪歪扭扭的遮挡。四加油机的桩子还立着,油管早拆了,桩子上拴着几绳子晾衣服。加油站后面是一排集装箱——三个标准箱,两个改装过的,开了窗户和门,里面住人。
集装箱中间的空地上烧着一堆火。值夜的两个人蹲在火堆旁边,看到两个人影从西边歪歪扭扭走过来的时候站了起来。
“谁?”
回答的是呕吐声。
走在前面那个叫老七的,扶着同伴走到火堆边上就撑不住了,两条腿一软坐地上。他扶着的那个叫猴子,直接往旁边歪了过去,四肢一摊,脸朝下趴着不动了。
猴子的两只耳朵在流血。不是喷的那种,是从耳道里慢慢渗出来的,顺着耳廓淌了两道暗红色的痕。血已经半了,在路上淌的。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方向跟头的方向不一致——眼球在乱转。
值夜的人把另外几个叫起来了。
集装箱里出来五六个人。有的拎着棍子,有的手里什么也没拿,光着膀子从集装箱门洞里钻出来,站在火堆边上看。
老七的嗓子哑了。他张嘴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语句断断续续。旁边的人凑过去听也听不太全——不是老七不想说,是他形容不出来。
“那个声音……不是人喊的。不是铁的。不是炸的。就是……就在脑子里。”
“什么意思在脑子里?”
老七使劲想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
“鬼。脑子里有鬼在尖叫。”
这话让火堆边上安静了两秒。废土上的人什么都信,尤其信鬼。他们没见过次声波,没听过频率响应曲线,两千赫兹和三千八百赫兹对他们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老七能调动的全部词汇只有一个:鬼。
过了一会儿,最里面那个集装箱的灯亮了。
是一盏车用的卤素灯泡,接在摩托车电瓶上,发黄的光照在铁皮墙壁上。门帘掀开,出来一个人。
矮。结实。光头。左脸从眉骨到下颌有一道旧疤,皮肉翻卷愈合之后留下的沟壑,在灯光下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疤脸。
他没急着问。他先看了看猴子。蹲下来,拿手在猴子面前晃了两下。猴子的眼球跟着手的方向动了——但慢,延迟明显。疤脸掰开猴子的嘴看了看,又扒开耳朵看了看流血的耳道。
“谁懂点这个?”
人群里有个人往前挪了半步。不是医生——废土上哪有医生。是个以前在养殖场过活的,过猪也给猪看过病,算是帮里最接近“医疗人员”的。人叫他兽医,他也不否认。
兽医蹲下来翻了翻猴子的眼皮。用指甲弹了弹猴子的耳垂。又拍了两下猴子的后脑勺——猴子呕了一声,嘴角有黏液但吐不出东西了,胃早空了。
“骨头没断。皮没破。出血的地方是里面——耳朵里面。”兽医说。他给猪看病的经验在此刻发挥了出乎意料的作用。“有一回我见过一头猪被雷劈了旁边的铁栏杆,没劈着猪,但猪也是这样——趴着不动,眼珠乱转,站不起来。后来过了一天半自己缓过来了。”
“所以这是被雷劈了?”旁边有人问。
“不是雷。”兽医摇头。“雷劈了会有烧焦的味。这个没有。就是里面受了——耳朵里面。平衡靠的就是那个地方。那地方伤了,人就站不住,就想吐。”
“多久能好?”疤脸问。
“猪是一天半。人……不知道。”
疤脸站起来了。他转向老七。
“说清楚。从头说。”
老七把经过讲了一遍。摸过去——三个灯一个一个亮——进了通道——声音——倒了——爬出来——有个亮灯的东西在地上——有人说话。
“说什么了?”
“说猴子的耳朵伤了,需要治。说什么前庭……电解质……脱水。还说下次来不关了。”
“什么意思不关了?”
“那个声音是开关控制的。她开了五秒就关了。说下次不关了——就是不停。”
“她?”
“说话的是个女的。声音年轻。听不出几岁。”
疤脸没说话。他绕着火堆走了一圈。左脸上的疤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火堆边上站着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故意的,脚自己动的。老七描述不出来的那种东西,他们也描述不出来——但恐惧不需要描述。两个红袖标的骨出去了一趟,一个趴着回来耳朵流血,另一个嗓子哑了说脑子里有鬼。这事搁谁听了都不舒服。
一个叫阿木的散人开口了:“老大,那个垃圾山是不是真有——”
“有个屁。”
疤脸停下了脚步。
他的声音不大,但火堆旁边所有人的嘴都闭了。
“装神弄鬼。一群捡破烂的,搞个响的吓唬人。弩没见过?砍刀没见过?正经见过血的东西——他们有吗?”
没人回答。
“有吗?”疤脸提高了半个调门。
“没有。”阿木说。
“两个探子摸过去踩了人家的坑,怪谁?怪他们不长眼。”疤脸朝猴子的方向瞥了一眼。“能搞出这种东西的地方——你们想想——里面得有多少好东西?电池、电线、喇叭、开关……他们从哪弄的?那个垃圾山底下有旧工厂的设备。”
这话让几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废土上,设备就是命。一个能转的电机能换二十升水。一块没烧坏的电路板能换一把刀。如果垃圾山底下真有一整套旧工厂留下来的东西——
疤脸看见了那些眼神。
“十来个人守一座山。连正经武器都没有,靠喇叭响。你们说他们在怕什么?”
沉默。
“怕我们上门。”疤脸自己回答了。“人少,东西多,不敢出来打,就在窝里摆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以前碰到的那些小营地,有弹弓的、有拿汽油瓶子的、有挖陷阱的——哪个挡住咱了?”
这是实话。秃鹫过去半年吃了七个小营地,什么花样都见过。有一个营地在入口堆了碎玻璃,进去的人脚扎了三个,后来把碎玻璃扫了照样进去。还有一个营地的头头手里有把生锈的枪,开了一枪没响,第二枪没来得及。
这些战绩是疤脸建立威信的基础。也是他看待垃圾山的滤镜——在他的经验库里,防御手段越花哨的营地,正面战斗力越差。这个判断在过去七次实战中全部成立。
他没想过第八次会不同。因为他没有想的习惯。
第二天,疤脸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在他控制的一个交易据点完成的。据点设在废弃加油站往东两公里的一个十字路口——两条断裂的公路交叉的地方,路面上有一个坑,坑边上搭了个铁皮棚子。这是方圆十公里内唯一一个有人定期出没、能以物换物的地方。规模极小——每天来交易的人不超过五六个,交易的东西也可怜,无非是碎铁换水、布头换盐、偶尔有人拿一只变异鼠的肉换两节旧电池。
但对于独来独往的拾荒者来说,这是生存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疤脸派了三个红袖标的人守在据点。中午的时候来了两个拾荒者——一男一女,背着编织袋,看样子走了很远的路。
红袖标的人把他们拦住了。
“垃圾山知道吧?”
两个拾荒者面面相觑。
“以后垃圾山是秃鹫的地盘。那边出来的东西不许碰。跟那边有来往的人不许在这交易。听见了?”
男的那个点了下头就要绕过去。红袖标拿棍子拦了。
“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男的说。
“传出去。让你认识的人都知道。”
这是第一件事。经济封锁——虽然疤脸不会用这个词。他的逻辑更直接:掐断猎物的外援,让它跑不掉。
第二件事是在当天晚上的火堆边上说的。所有人都在。二十一个,算上趴在集装箱里还没缓过来的猴子。
疤脸站在火堆旁边。火光从下面往上照,左脸那道疤的阴影拉到了额头上面。
“三天后打垃圾山。”
他说得很平。
“全去。二十个能动的全去。到了之后先把外围那些破烂拆了,喇叭砸了,铁丝剪了。然后进去。”
他环视了一圈。
“打下来之后,里面的东西——水、粮、铁、电池——三天内随便拿。”
有人动了一下。
疤脸的下一句话没有过渡。
“女人和孩子也一样。”
火堆的几个散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舔了一下嘴唇。有人低下了头。但没有人提出反对。
这就是秃鹫的战争动员。没有文件、没有会议、没有投票。一句话。一个承诺。把最原始的欲望摆在台面上当军饷——你替我打仗,我让你发泄。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疤脸预期的还快。
废土上没有通信基础设施,但有一种比光纤还高效的信息网络——嘴。拾荒者之间口口相传,一个人跟两个人说,两个人跟四个人说。到第二天下午,方圆五公里内能喘气的人基本都知道了:秃鹫要打垃圾山。打下来之后抢三天。连人带东西都抢。
这条消息是小周带回来的。
他上午出去捡铁,在西北方向两公里的一个废料坑碰到一个独行的拾荒者。那人看到小周的时候先是想跑,后来认出是垃圾山那边的——以前在交易据点换过一次东西。
“你们还没跑?”那人说。
“跑什么?”
那人把听来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关于垃圾山是秃鹫地盘,关于不许跟垃圾山交易,关于三天后要打。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有一点当时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警告的东西。
“他说了,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
小周站在废料坑边上听完这些,手里的铁管差点没握住。
他跑回来的时候脚步乱得比刘胖上次还不如。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一个趔趄撞在老孙的工位边上。
“怎么了?”老孙连头都没抬,手上的蒺藜继续弯折。
小周喘了几口,把话说了。
车间里的温度没变。通风口进来的风还是上午那阵,带着垃圾山特有的酸腐味。但每个人的脸都变了。
王婶第一个站起来——然后又坐下了。她的手按在膝盖上,十个指头抠进了裤子布料里。那个还在睡的小女儿靠在她腿边,什么都不知道。
林薇蹲在种植区,手里还捏着一株实验苗的部。她的手停住了。苗子的须上沾着深褐色的基质,有一小块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注意到。
哑妹——那个口音太重没人听懂的年轻女人——慢慢坐到了墙角。膝盖蜷起来,两只手臂环在小腿上,头埋了下去。
没人说话。不是被吓住了说不出。是脑子里正在消化这件事。女人和孩子也一样——这七个字在每个人的头脑里翻来覆去碾。陈三嘴巴张了两次,两次都没出声。老陈头把自己手里刚掰好的一铜芯攥弯了,没发现。
石头——那个捡来的半大小子——从角落里站起来。他手里还攥着那颗磨了好几天的铁螺帽,指节的皮都磨薄了。他没走到谁跟前。就站在那。站了几秒,又蹲回去了。
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废土上的两分钟可以很长。
纪明夏不在车间里。
她在泵房。
老大去叫的。三分钟后她上来了,手上有机油——刚才在检修水泵的密封圈。小周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比较完整,因为不喘了。
纪明夏听完。
她看了一圈。看到了王婶的手指、林薇停住的手、哑妹埋着的头。
她走到自己工作台前面。蹲下来,从工作台最下层的铁皮隔板后面拿出一个东西。
用油布裹着的。不大。巴掌长。有分量。
她把油布打开了。
车间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起了变化。
那是一把。旧的。枪身上的烤蓝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钢。握把上缠着胶布——原装的护木不知道去哪了。转轮能转,纪明夏拨了一下,咔嗒咔嗒响了三声。
五发。黄铜弹壳,底火上有绿色的铜锈。不知道还能不能响。
这东西是早上检查通道的时候找到的。昨晚那两个侦察兵里,趴在地上那个——猴子——他腰后面别的。声波装置一开,人倒了,枪从腰带里滑出来掉在碎石缝里。早上纪明夏去检查扬声器的时候脚踢到了硬的。扒开碎石一看——油布包着的。
她没声张。拿回来藏在工作台底下。当时她还没想好怎么用。
现在想好了。
她拿着枪走到老孙面前。
老孙在工位上弯蒺藜。他抬头看到了那东西。管钳停了。
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过来了。刘胖的嘴张开了。小周倒吸了一口气——冷凿从手里滑了半寸。连哑妹都从臂弯里抬起了脸。
枪。废土上的枪。不管新旧、不管能不能响——这个形状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纪明夏把和五发放在老孙面前的工位台面上。
“工程组需要一个护卫。”她说。
老孙没动。
他盯着那把枪看了三秒。他的两只手还保持着弯铜芯的姿势——左手捏住铜芯尾端,右手握着管钳。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
纪明夏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孙的右手在发抖。很轻微。不是害怕的抖。是另一种抖。
“你以前摸过这东西。”纪明夏说。不是问句。
老孙没回答。
“我不管以前的事。”纪明夏说。“你的手是用来保这个地方的。不是用来抖的。”
话说得很。没有铺垫,没有安慰,没有“我相信你”之类的废话。一个陈述加一个要求。
老孙放下了管钳。
他伸手把那把拿起来了。
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一种旧习惯在苏醒时的迟钝。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拇指搭在击锤上,虎口贴着握把后端的胶布。标准的持握方式。不是看电影学的,是练过的。
他拨开转轮,检查了弹巢。五个弹位,一个空膛。他把转轮转了一格,让击锤对着空膛——空仓挂机。然后把转轮合上。
整套动作不超过六秒。
他的手不抖了。
老孙把枪别在腰后面。拿起管钳,继续弯铜芯。
没点头。没说话。没看纪明夏。
但车间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得振奋——没那么戏剧化。是变得具体了。三天后有人要来打。他们有弩,有刀,有二十个人。但这边有蒺藜、有声波装置、有水压炮。现在还有一把枪。五发。
刘胖的腰慢慢直了一点。他右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绑着布条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陈三蹲在角落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句:“五发够不够?”
“够了。”老孙说。头都没抬。
这是老孙今天说的第三句话。前两句是“怎么了”和“掰直了”。第三句是“够了”。
没有人追问够什么。够打二十个人吗?够守住车间吗?够活过三天后吗?
没人问。因为老孙说够了的时候,管钳在铜芯上又弯出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力道均匀。手稳得像焊在管钳上。
纪明夏回到工作台前。
她翻出待办清单的纸板,在第二十项后面又刻了一行。
第二十一项:“三天。”
下面没有展开。不需要展开。所有的准备工作、所有的陷阱布设、所有的人员安排、所有的应急预案——全部压缩在这两个字里。
三天。
她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铁箱上的那盆玫瑰。花苞的裂缝比昨天又大了。粉色的瓣尖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边缘有一层极薄的绒毛,在通风口吹进来的风里微微动着。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