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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铁蒺藜做了三百四十个。比纪明夏预估的多一百四。老孙活不计量——他说做到铜芯用完为止,用完了就停。小周和哑巴在旁边当流水线工人,一个掰直截段,一个弯折递料,老孙负责最后一步——四铜刺交叉焊定。没有焊机,用的是电瓶加两碳棒的土法电弧焊。焊点粗糙,铜刺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都磨过尖。老孙说尖不尖不重要,扎进脚板心才重要。三百四十个蒺藜铺了三个区域。竖井口到车间的通道铺了一百二十个,埋在浮灰下面,走过去看不出来。地下室排污沟入口的内圈铺了八十个,分两层——第一层疏,间距十五厘米;第二层密,间距缩到八厘米,踩不着第一层的人一定踩到第二层。车间西面和南面的开阔地各铺了七十个,集中布置在三条最容易接近的路径上。

但蒺藜只是减速板。纪明夏要的第一道防线不是物理阻拦——是信息。

她的待办清单第十七项写的是烟。化工桶里的残留物。她让老孙把东坡那排化工桶底层翻了一遍,找到了三桶半固态的工业废料——两桶是某种橡胶助剂的残渣,黑乎乎的,闻着辣眼睛;一桶是不知名的含硫化合物,了以后结成黄色的硬块。这三桶东西点着了能烧,烧起来浓烟滚滚,但不可控。纪明夏不要不可控的东西。她要的是能在特定时间、特定位置、精确释放的扰手段。

烟的方案暂时搁置。她翻出了一个更直接的路子。

泵房地下二层的杂物间里堆着一批东西。之前纪明夏勘察管网的时候扫了一眼没动——那时候优先级不够。现在够了。那批东西是旧工厂的广播系统残件。四个号角式扬声器,喷漆脱了大半,铝制号角口变了形但没裂。驱动单元两个完好,另外两个线圈开路。老孙拆开看了看,线圈断点能找到,重新接上就行。

“这玩意能响?”老孙拿着一个扬声器翻来覆去看。

“接上电能响。”

“响了嘛?”

纪明夏在纸板上画了一张图。画完递给老孙。

老孙盯着图看了十几秒。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吓人用的?”

“不是吓人。是致伤。”

号角式扬声器的声压级在一米距离内可以达到一百三十分贝以上。这个数字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概念。纪明夏换了个说法:“贴着耳朵放鞭炮,大概就那个感觉。”

“你打算贴着人耳朵响?”

“距离不用贴。这种号角口径的指向性好。三米以内,正面对着人,够了。关键不是音量——是频率。”

纪明夏在方舟的音频工程模块里学过一个章节,关于不同频率声波对人体的影响。教材上的内容很克制,用的是“生理不适”这种中性措辞。但她记得数据。18赫兹到22赫兹之间的低频声波会引起视觉模糊和恐慌感。2000到4000赫兹之间的声波对人耳最敏感,在高声压下会造成疼痛。

“这种扬声器出不了18赫兹。”她对老孙说。“驱动单元的频响下限大概在八十赫兹左右。但没关系。我不需要次声波——那需要的能量和设备不是我们能搞的。我要的是在正常频段内把声压拉满,同时叠加两到三个特定频率的高频啸叫。”

“说人话。”老孙把铁管搁在膝盖上。

“就是特别响、特别刺耳、响到人站不稳的那种噪音。”

“……那不就是吓人吗?”

“不是吓人,是致伤。”纪明夏重复了一遍。“一百三十分贝以上的声压会造成暂时性耳鸣、眩晕和平衡障碍。在三米距离内持续暴露十秒以上,会恶心、想吐、站不住。不是心理作用——是内耳前庭受之后的生理反应。”

老孙不说话了。他把图收了,拿着四个扬声器上工位。

四个扬声器修了两天。纪明夏要求其中两个接成一组,共用一个放大电路。放大电路是从泵房控制柜里拆下来的电子元件拼的——一个过时的运算放大器芯片,还能用,纪明夏在面包板上搭了一个简单的功率放大电路。信号源是她用三个不同阻值的电阻和两个电容搭的多谐振荡器——同时输出两个频率的方波,一个在两千赫兹附近,一个在三千八百赫兹。方波本身的谐波分量比正弦波丰富得多,听起来会更刺。

信号发生——放大——驱动扬声器。电路跑通之后纪明夏在车间里做了一次低功率试声。功率只开了三成。

车间里所有人都骂了。

小周的冷凿掉了。两个孩子捂着耳朵蹲下来了。老孙把铁管往地上一磕:“够了。”

纪明夏关了电路。

“三成。”她说。“全功率我不在室内测。”

扬声器的安装位置纪明夏选了两天。不是随便往外面一摆——号角口的朝向、和地面的夹角、互相之间的间距,都影响声场的覆盖范围。她在车间外围西南方向选了三个点位。每个点位是一个废料堆——铁皮、碎砖、破桶,堆成一人多高的垃圾堆,扬声器藏在里面,号角口朝向来路方向的通道。

从外面看,就是三堆普通的垃圾。

触发方式是她之前布设的传感器系统的延伸。光电传感器在夜间灵敏度够用,但缺点是触发之后只能在车间内部亮灯报警——告诉你有人来了,不告诉你人在哪。纪明夏改了一下电路。把西南方向三组传感器的信号线接了回来,每一组对应工作台上的一个指示灯——三个灯排成一列,从远到近标了序号:一号、二号、三号。一号触发说明有人进入外围八十米范围。二号触发说明到了四十米。三号触发——进废料堆通道了。

扬声器的供电线和三号传感器绑在一起。纪明夏在工作台上加了一个手动开关——三号灯亮了之后,按开关,扬声器通电。

不是自动触发。是手动。

老大看了那个开关,嘟囔了一句:“自动的不好?”

“自动的会被变异鼠触发。”纪明夏说。“我需要看到指示灯的亮灯顺序来判断是人还是动物。鼠跑得快,一号二号三号之间的间隔不超过两秒。人走路的节奏不一样——一号和二号之间至少隔六到八秒。”

老大没再问。

剩下一个问题。纪明夏的第十六项待办——触电陷阱。泵房配电间有一段高压电缆,绝缘层老化了,但铜芯完好。她最初的想法是用变压器升压做电击装置。但变压器的绕组还没绑,晶核的放电参数也没定——这条线短期内出不了成果。

她换了个路子。

消防系统。

泵房地下一层的角落里有一套工业消防设施的残骸。灭火器早就空了,但有一件东西还在——一个固定式消防水炮的底座和炮管。炮管是黄铜的,口径五十毫米,长一米二。底座锈死了,转不动。但炮管可以拆下来单独用。

问题在于水压。小泵的出水量是每小时零点二立方,折算成流量——每秒五十五毫升。从五十毫米口径的管子里出来,那就是滴水。打不了人。

纪明夏盯着那炮管想了一个下午。

她要的不是持续出水。是一次性冲击。

泵房配电间里有一个压力容器——在消防水炮旁边。一个容积大约四十升的气压水罐,铁壳,上面有一个进水阀、一个出水阀和一个残破的压力表。这种东西的原理老孙一看就懂:水泵往里面打水打到设定压力,出水阀一开,积蓄的压力把水推出去。压力越高,初始流速越快。

“这东西——”老孙拍了拍罐壁。帮空的嗡嗡声。“壳子还行。焊缝有锈但没漏。进水阀堵了,通一通就好。”

“能打多少压?”

“你想打多少?”

“够把人冲两米远。”

老孙算了算。“三到四公斤压力。小泵扬程十五米,换算下来一点五公斤,不够。得关出水阀闷泵。闷到三公斤以上——管路能不能撑住是另一个问题。”

“闷多久?”

“关四十升的罐子,零点二立方每小时的泵……”老孙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十二分钟灌满。闷压要看密封性。最快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也就是说这个东西从开始蓄压到可以发射,需要提前二十分钟准备。一次性使用。打完了重新蓄压又是二十分钟。

一发。

纪明夏接受了这个限制。

“管路从泵房拉上来走哪条线?”

“走排污沟的旧管槽。有现成的管夹。到地面出口之后接消防炮管。”

“炮管的方向固定吗?”

“固定了就没法瞄。”老孙想了想。“底座焊死在一个位置上,用一铁管当摇杆。转向范围三十度左右。够不够?”

“够了。”

炮管的安装位置纪明夏选在车间南面的一堵矮墙后面。矮墙是老大之前砌的防风墙,高度不到一米。炮管架在墙后面,和地面的夹角大概十五度——平射。从外面看,矮墙后面什么也没有。

管路铺了一天半。老孙带着哑巴从泵房往上拉管子,旧水管接旧水管,接口缠生料带,缠完了再用铁丝箍紧。小周在地面上挖沟把管路埋了——不深,十几厘米,上面盖碎石。

水炮——纪明夏没用这个词。她在图纸上写的是“定向水压装置”。

全部做完之后她列了一张清单。

防御体系第一期。

外围:铁蒺藜三百四十枚,覆盖三条通道。绊线九道——三条通道每条三道,铁丝拉在二十五厘米高度,夜间可绊倒奔跑中的人。传感器六组,覆盖西面、南面、西南三个方向。

中层:声波装置两组四台扬声器,覆盖西南方向主通道。触发方式手动。

近防:定向水压装置一套,安装在南面矮墙后。蓄压时间二十分钟。单次射击。

纵深:地下室两道障碍——蒺藜加碎石堆。竖井口伪装完好。

清单写完她看了一遍。漏洞很多。北面和东面没有覆盖。声波装置的供电依赖电瓶组——如果电瓶没电,四台扬声器就是四块废铝。水压装置是一次性的,打偏了就废了。传感器在大雨天会误报,在大风天灵敏度下降。

但这是十一个人、十一件工具、两天半时间能做到的全部了。

第三天夜里。

值夜的排班是四班制。老大头班,十点到十二点。刘胖二班,十二点到两点。小周三班,两点到四点。纪明夏末班,四点到天亮。

小周的班。凌晨三点十分。

纪明夏没睡着。她躺在工作台底下的铺位上,裹着那件破防寒服,眼睛睁着。车间里的呼吸声高高低低。老孙的鼾声最规律——打三下停一下,再打三下。林薇没有声音。王婶偶尔翻个身。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小的那个在梦里哼了一声。

工作台上方的三个指示灯她闭着眼也知道在哪——左边一号,中间二号,右边三号。灯不亮的时候工作台上面黑黢黢的。

三点十二分。一号灯亮了。

纪明夏的头从铺位上抬了一寸。

她没发出声音。一号灯可以是变异鼠。可以是被风吹过去的碎片。可以是什么也不是——传感器的误触发率大概百分之十五,她测过。

灯灭了。

六秒。

二号灯亮了。

纪明夏从铺位里出来了。动作很轻。她蹲到工作台前面,眼睛盯着灯。

二号灯灭了。

七秒。

三号灯亮了。

不是鼠。鼠过三个传感器不超过两秒。这个间隔——六秒、七秒——是人走路的节奏。而且是慢走的节奏。谨慎的、放轻脚步的走法。

纪明夏的右手搭上了那个开关。

她没按。

她需要更多信息。三号传感器的位置在西南方向废料堆通道的入口。如果来人走了通道——扬声器的覆盖区域正好。如果来人没走通道,绕了路——扬声器打空气。

三号灯持续亮着。没灭。

有人站在三号传感器的感应范围内没动。

一个人?还是一个人在前面,其他人在后面等着?

纪明夏转头看了一眼门洞方向。小周靠在门洞的立柱后面,手里攥着铁管——他也看到灯了。小周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把铁管换了个握法,从单手提着变成双手横在前。

三号灯灭了。

亮了。

灭了。

又亮了。

有人在传感器的边缘来回移动。不是直线前进——在探路。

两个人。或者一个人在前面试探,后面还有一个。

纪明夏用手掌在工作台上拍了两下。很轻。

老大翻身坐起来了。这人睡觉跟猫一样,一点动静眼睛就开。他没说话,拎着铁管弯腰走过来。

纪明夏伸手在黑暗中指了指指示灯,又竖起两手指。

老大看了灯一眼。蹲到门洞另一侧的位置上。

三号灯稳定地亮着了。不闪了。有人进通道了。

纪明夏等。

通道长十二米。走路的话十到十五秒。

如果他们进了通道——两侧是废料堆,顶上是铁皮碎板搭的暗棚,后面是通道入口——退路只有入口。四台扬声器分布在通道两侧的废料堆里,号角口朝内,和通道中线的距离不超过两米。

她数到八。

按了。

开关是一个从泵房控制柜上拆下来的交流接触器的手动触发按钮。按下去,接触器线圈吸合,主触点闭合。二十四伏电瓶组的电流通过功率放大电路灌进四台扬声器。

车间里都听到了。

那声音不是正常的声音。它没有语义、没有旋律、没有任何人类能够识别的信息。两千赫兹和三千八百赫兹的方波叠加在一起,再加上号角腔体的共振引入的杂散谐波,产生的是一种会让后牙发酸的尖锐噪声——不是分贝的问题,是频率的问题。这两个频率正好卡在人耳道共振频率的峰值附近,等于用钢针往耳膜上戳。

但车间里听到的只是经过墙壁和废料堆衰减之后的残余。通道里面——在四台扬声器的号角口正面、两米距离内——是另一个量级。

外面有人喊了。

不是正常的喊叫。是那种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又本能地拼命发声的嘶哑叫喊,语句碎成几个音节,纪明夏只听清了两个字——大概是——“关”。或者是骂人的脏话。分不清。

然后是摔倒的声音。金属碰金属——有人撞上了通道里的废铁。接着是呕吐声。

纪明夏开始数秒。一、二、三、四——

第五秒,她松了开关。

通道里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爬行的声音——手掌和膝盖在碎石地面上拖的沙沙声,混着粗重的喘息。有人在爬。

六秒后第二个声音——脚步声。不稳。踉跄撞墙。但在移动。朝通道出口的方向。

纪明夏看了老大一眼。老大右手攥着铁管,左手撑在门洞立柱上,身体前倾——准备出去了。

“别动。”

老大停住。

纪明夏在工作台下面摸到了一个东西——小跳蛛二号。不是之前排污沟里用的那台一号。二号是她这三天做的,底盘是一个电动玩具车的改装件——赵某之前从垃圾山翻到的,四个轮子缺了一个,纪明夏用一个瓶盖加螺丝代替了。上面绑了一个从旧手机上拆下来的摄像头模块,摄像头边上绑了一个LED灯珠——手电筒效果,照不远,但够照清三米内的人脸。

遥控是有线的。一五米长的信号线从工作台拖到门洞口——纪明夏提前布好的。遥控器是两个电位器拧杆加一个拨片开关,左右转向加前进后退。

她把小跳蛛二号放在门洞口的地面上。拧杆往前推。

四个轮子——其中一个瓶盖的——在混凝土地面上转起来了。有一点偏。瓶盖那个轮子的直径比其他三个小一毫米,跑起来会往右偏。纪明夏稍微往左修正着方向。

二号从门洞口出去了,沿着墙往西南方向走。信号线拖在后面——五米,不够到通道口。但够到矮墙这边。

纪明夏从门洞探头看。

通道口。月光很淡,天上有云。但足够看出两个人影。

一个人趴在地上。没动。四肢摊开的姿势——不是死了,是动不了。手按着耳朵,整个人蜷着。旁边有一摊呕吐物的轮廓。

另一个人正扶着通道口的废铁堆往外走。脚步歪得厉害。每走一步右脚往外拐一下——平衡系统被扰之后的典型步态。他走了两步,膝盖一软,跪下去了。又撑着站起来。

他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短的。不是铁管——长度不对。匕首?或者弩——

纪明夏按了二号的灯。

LED灯珠亮了。这玩意的亮度比不了手电筒,但在黑夜里突然从地面冒出来一个会动的、亮着灯的东西,效果和亮度无关。

站着那个人发了个嗓子眼里的声音。短促。

他低头看见了小跳蛛二号——一个巴掌大的四轮小车,顶上一个圆形的摄像头镜片正对着他,旁边一颗白灯。

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东西。

纪明夏从门洞矮墙后面站起来。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距离太远,光线太暗。但她能看到他的体型轮廓。瘦。不高。胳膊上缠了东西——布条。

红袖标。

核心成员。疤脸派的不是散人——是红袖标的骨。

她拿起了矮墙后面的一个东西。那是老孙把一个旧广播话筒接在刘胖从外面捡回来的一台车载功放残件上做的土制广播器。功放只有一个声道还能出声,功率也就两三瓦——但对着空旷的夜说话足够让五十米内听清楚。

纪明夏按住话筒。

她想了一秒。想的不是说什么——是用什么语气。

“你同伴需要医疗处理。”

她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和所有人预想的不一样。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一个冷冰冰的、和感情无关的事实陈述。

“内耳前庭受损之后的眩晕症状会持续六到十二小时。呕吐是正常反应。如果在三小时内没有进水补充电解质,会脱水。脱水之后——你知道废土上脱水是什么下场。”

扶着废铁堆的那个人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黑暗里他看不到纪明夏——她站在矮墙后面,没有光源。他只能看到小跳蛛二号在两米外的地面上亮着灯。

“带他走。”纪明夏说。“下次再来,我不关了。”

那个人站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小跳蛛二号。

他弯下腰,把趴着的那个人从地上拽起来。动作很费力——他自己也站不太稳。趴着的人双腿打软,被拖着胳膊往外走,鞋在碎石上蹭出刮擦声。

两个人影歪歪斜斜地往西南方向走远了。

纪明夏关了话筒。关了小跳蛛二号的灯。用遥控拧杆把二号倒回来。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大概十秒。

老孙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不知道站在哪。

“三成功率?”

“全功率。”纪明夏说。

又沉默了几秒。

“他妈的。”这是刘胖。他也醒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这几天他一直缩着,昨晚值班的时候铁管都没拿稳,一只变异鼠把他吓得闪了腰。但现在他听到了外面那两个人的惨叫声和呕吐声——那是秃鹫的人。红袖标的人。和抓走赵某小杰那帮人是同一伙的。

他们也会吐。也会跪。也会被一个巴掌大的四轮小车吓得说不出话。

“嘿。”刘胖又说了一声。这回是笑。虚的、小声的、但货真价实的笑。

小周的冷凿在门洞立柱上磕了一下——不是有意的,是手抖的时候碰的。但他已经不是害怕的抖了。

天亮之后,纪明夏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去通道里检查现场。四个扬声器完好。一号的号角口有一处凹痕——被人撞的或者砸的。不影响出声。地面上有呕吐的痕迹和血——倒下那个人的耳朵出了血。二号传感器被踩歪了,校正回来。通道地面上的铁蒺藜踩扁了三个——说明他们走通道的时候至少中了三个。但穿的鞋底厚,没扎穿。

蒺藜对穿鞋底厚的人效果有限。纪明夏记下来了。

第二件——检查水压装置。没用上。蓄压罐的表盘显示两点八公斤。准备好了但没机会发射。

没关系。留着。

到中午的时候整个营地的情绪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转变。不是所有人都见到了夜里的过程——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声波装置启动的那五秒钟,车间里每个人都醒了。外面的惨叫声和呕吐声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三从西北角的铺位上走出来的时候,路过老孙的工位。他停了一步。

“纪工……那个……”

“说。”

“我昨天说的那些话……”

“哪些?”

陈三的脸红了。废土上晒了几层的黑皮里居然还能看出红——纪明夏觉得这挺稀罕。

“就跑那个。”

“忘了就行。”

陈三蹲回角落了。但午饭之后他主动去找了老孙,问还缺不缺人手做蒺藜。老孙看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一铜芯往他面前一扔。

“掰直了。”

陈三蹲下来掰铜芯。手法生疏——但有老茧的手力气不小。

老陈头腿脚不好,不了蹲活。他找了林薇,帮着把蓄水池的备用水往铁桶里灌。王婶在旁边递桶盖。

哑妹——那个口音太重没人听懂的年轻女人——把自己铺位上的破布条全翻出来了。撕成五厘米宽的长条。一条一条叠好。四十多条。

“这嘛?”小周问。

哑妹比划了一下——往胳膊上缠了缠,又往脑袋上缠了缠。

绷带。

纪明夏从工作台前面看到了这些。

她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在纸板上刻字。

待办事项第十八项:“声波装置有效。但仅限初次使用。下次他们会堵耳朵。准备第二套方案。”

第十九项:“水压装置未使用。保持蓄压状态。”

第二十项,她刻得很慢——

“他们会回来。带更多的人。知道了我们有东西。不是来抢水了——是来抢东西。”

她看了一眼角落铁箱上的那盆玫瑰。

花苞裂了一条缝。粉色的瓣尖从苞片里钻出来了,伸展的动作肉眼看不到,但比昨天多出来一个指甲盖的面积。

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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