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痕迹
陈霄花了整个上午改进他的弩。
原有的设计太粗糙——不锈钢管做弩臂,铜丝绞合做弓弦,虽然能用,但有效射程只有二十米左右,威力也只够对付小型生物。昨天看到的那几条粗壮的、覆盖着鳞片的腿,让他清楚地意识到:现有的武器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把能够在一百米外造成有效伤的弩。
复合弩。原理并不复杂——利用滑轮系统将弓片的形变最大化,在同样的拉力下获得更高的箭矢初速。实验室里有足够的材料:报废的离心机中有高强度的铝合金支架,可以加工成弓片;旧电缆中的细钢丝可以绞合成更结实的弓弦;储存室里还有几碳纤维管——那是从某台进口设备上拆下来的备件,强度极高,重量极轻,可以用作弩臂。
陈霄花了三个小时切割、打磨、组装。没有精密机床,一切靠手锯和锉刀。铝合金支架的孔位偏差了零点几毫米,他用锉刀一点一点地修整,直到配合间隙达到可接受的范围。滑轮是用废旧轴承改制的——轴承的滚珠已经生锈,他拆下滚珠,只用内外圈,加工成简易的滑轮。
中午时分,一把全新的复合弩躺在了实验台上。
弩臂采用碳纤维管和铝合金复合结构,长度约八十厘米。弓片是四层薄铝合金叠加而成的,用螺栓固定在弩臂两端。滑轮系统将弓片的形变放大了三倍,上弦时需要的力量从原来的二十公斤增加到了五十公斤。他设计了一个简易的绞盘——用蜗杆和齿轮组成的省力机构——即使是他这种没有经过力量训练的文弱书生,也能通过摇动绞盘轻松上弦。
试射。
第一箭,三十米外的墙壁。箭矢穿透深度约八厘米,是旧弩的四倍。第二箭,五十米外的一个空罐头盒。命中,罐头盒被射穿,钉在后面的混凝土墙上。
有效射程至少六十米。五十米内精度可接受。箭矢初速估算约每秒四十米——虽然比不上火器,但在废土上已经是相当可观的自制武器。
陈霄做了二十四支箭矢,箭杆用不锈钢丝打磨而成,箭头用螺丝刀头改制,尾翼用塑料片粘合。他将箭矢整齐地在两个箭筒里,一个背在身后,一个挂在腰间。
下午,他决定再次外出。
这次的目标不是探索新区域,而是追踪昨天那三个幸存者的踪迹。他想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以及那个叫“铁手”的人——或者组织——到底是什么。
防护服、防毒面具、复合弩、酒精喷灯、扳手、手电筒、内窥镜、采样瓶、录音机。装备比昨天更重了,但陈霄已经习惯了这种负重。他穿过通道,爬出斜坡,再次站在废墟之上。
天空的云层比上午更厚了,淡紫色的光线变得昏暗,像是黄昏提前到来。空气湿度明显升高,防毒面具的滤毒罐中传来轻微的嘶嘶声——活性炭在吸收水汽。可能要下雨。
陈霄没有时间犹豫。他快步走向昨天发现脚印和篝火的位置。
脚印还在。那三个幸存者的脚印从篝火平台向废墟深处延伸,然后被昨天那巨大的生物出现打断——脚印在那一带变得凌乱,显示出仓皇逃窜的痕迹。他蹲下来,仔细观察逃窜方向上的痕迹。
碎石被踢开的痕迹、折断的枯枝、以及偶尔出现的模糊脚印——三个人是向东跑的。东边是废墟最密集的区域,建筑残骸高耸,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和迷宫。
陈霄顺着痕迹向东移动。
地形越来越复杂。倒塌的建筑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相互倚靠,形成了狭窄的缝隙和通道。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挤过去,有些地方则需要爬过一人多高的碎砖堆。他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先用脚试探地面的稳定性,防止踩塌松动的碎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块布。
灰褐色的粗布,挂在突出的钢筋上,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布料的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下来的。陈霄走近,用戴着手套的手取下那块布。
布的质地粗糙,经纬线不均匀,像是手工纺织的。颜色不是染的,而是原本的麻灰色。他将布放进采样袋,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痕迹变得更加清晰。地面上的脚印不再是仓皇的凌乱,而是变成了有规律的、一前一后的行走痕迹。三个人在这里放慢了速度,恢复了正常的步态。
然后,陈霄看到了一个建筑。
不是废墟——是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三层楼高,外墙是大块的预制混凝土板,表面有大量的裂纹和弹孔,但整体结构没有坍塌。窗户上钉着木板,大门被用沙袋和废铁皮加固过,形成了一个简陋的防御工事。
一个据点。或者说,一个营地。
陈霄蹲在五十米外的一堆碎石后面,用内窥镜的镜头充当望远镜——虽然不是设计用来望远,但勉强能看清轮廓。
营地周围没有人在活动。大门紧闭,沙袋垒成的墙上也没有哨兵。他等了几分钟,没有任何动静。
也许里面有人,也许已经废弃了。他不确定。
陈霄决定不靠近。昨天那三个幸存者提到“天黑前得回去”,说明他们的营地在天黑后可能更危险,或者他们有某种宵禁制度。现在时间大约是下午三四点,如果这里是他们的营地,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或者正在回来的路上。
他需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观察。
内窥镜的视野太差。陈霄环顾四周,找到了一处更高的位置——一栋坍塌了一半的四层建筑,残留的楼板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观察平台。他小心地爬上去,趴在一块倾斜的混凝土板上,用弩上的简易瞄具充当瞄准镜,对准营地。
瞄具是用两铁丝和一颗螺丝自制的,精度有限,但足以让他看清五十米外的大致情况。
营地的院子里有一些东西:几个用油桶改造的炉灶、一堆码放整齐的木柴、一个用防水布搭成的棚子。棚子下面有几张简陋的床铺——不,不是床铺,是担架。有两张担架上躺着人,身上盖着脏兮兮的毯子。
伤员?病人?
陈霄调整瞄具的角度,试图看得更清楚。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毯子下的轮廓显示出瘦削的身体。其中一个人的手臂露在毯子外面,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和溃疡。
某种疾病。
他的本能被触发了。作为一个医学科学家,他对疾病的敏感度远超常人。那些皮肤病变的形态——不规则的红斑、中央凹陷的溃疡、边缘隆起的硬结——让他想起了一种东西。
放射性烧伤。
不,不完全是。放射性烧伤通常是弥漫性的,而这些病变的边界更清晰,更像是某种局部性的皮肤坏死。也许是感染,也许是化学烧伤,也许是某种废土上特有的疾病。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陈霄从观察平台上滑下来,绕到营地的另一侧,希望能找到一个更好的角度。他穿过一堆建筑残骸,来到营地的背面。这里的围墙较低,是用碎石和泥浆胡乱堆砌的,高度只有一米五左右。
他蹲在墙下,屏住呼吸,倾听内部的声音。
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吹过木板缝隙发出的呜咽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从建筑内部传来。是人的声音,充满了痛苦。
陈霄犹豫了。
他可以翻墙进去。围墙只有一米五高,以他的体力可以轻松翻越。但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是否友善,不知道那些躺在担架上的人是否具有传染性。
他是科学家,不是战士。贸然闯入一个陌生营地的风险太高了。
但他是医生——至少,他曾经是。他的白大褂已经消失了五百年,但他大脑中的医学知识还在。那些躺在担架上的人正在受苦,而他可能有能力帮助他们。
陈霄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不翻墙。但他会留下一些东西。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采样瓶——空的,洗净消毒过的。他从实验室带了几张便签纸和一支笔——笔还能写,墨水虽然有些涩,但字迹清晰。他在便签纸上写下几行字:
“我能治疗皮肤溃烂。需要帮助的话,明天中午,南边通道口。”
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没有写实验室的位置。只写了这个简单的信息。
然后他将便签纸卷起来,塞进采样瓶,拧紧瓶盖。他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围墙的一个裂缝——将采样瓶塞了进去,露出瓶盖,让它看起来像是被人遗忘或藏匿的物品。
如果有人检查围墙,他们会发现它。
陈霄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营地里传来的,而是从他来的方向。
脚步声。
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说话声——压低的、急促的对话。
“……快点,天黑之前……”
“……铁手说了,今天必须……”
陈霄蹲下身,躲在碎石堆后面,屏住呼吸。
三个人从废墟的缝隙中走出来。两男一女,穿着粗布和皮毛拼凑的衣服,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正是昨天他看到的那三个幸存者。
他们正朝营地的方向走来。
陈霄没有动。他蹲在碎石堆后面,看着三个人从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经过。他们走得很急,气喘吁吁,像是在赶时间。女人的背包带子断了,她骂了一声,将背包抱在怀里继续走。
三个人走到营地门前,年轻男人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上的挂锁,推门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挂锁重新锁上。
然后,营地里传来说话声——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正常的、甚至有些兴奋的对话。
“……弄到不少好东西……”
“……铁手肯定会高兴……”
“……先看看老张他们……”
陈霄站起身,悄无声息地向后撤退。
他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穿过废墟的缝隙,绕过倒塌的建筑,最后回到了通道入口。爬下斜坡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方向。
暮色已经开始降临。天空的淡紫色正在加深,变成一种近乎暗红的色调。云层低垂,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
他钻进通道,快步走回实验室。
—
回到实验室后,陈霄脱下防护服,坐在实验台前,开始整理今天的发现。
他将那块粗布从采样袋中取出,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纤维是植物来源的——可能是麻类或树皮纤维,手工纺制,粗细不均匀。布料的边缘有磨损,但没有血迹或体液残留。
他又拿出录音机,将今天录到的声音播放出来。在营地附近,他悄悄地按下了录音键,录下了那三个幸存者的脚步声和对话片段。
“……铁手说了,今天必须……”
这句话没有说完,但已经足够。铁手是一个有权威的人——至少对这三人来说是这样。他们的行为——急匆匆地赶路、提到“铁手会高兴”——表明他们是在为某个上级执行任务,可能是搜集物资。
而营地里有伤员。躺在担架上的两个人,皮肤上的溃疡和红斑——如果那是某种废土上常见的疾病,那么掌握治疗方法的他将拥有巨大的谈判筹码。
但前提是他能确定那是什么病。
陈霄将今天采集的所有样本——土壤、空气、布料、以及从营地外围收集的一小片植物——都放入了分析仪。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开始绘制营地周围的地形图。
他需要更详细的地图。营地的位置、周围的建筑、通道入口的距离、可能的观察点、撤退路线。在决定与幸存者接触之前,他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画完地图,陈霄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金属板上。
通风管道里的那东西已经两天没有出现了。这不正常。它不应该凭空消失——除非它找到了更容易的猎物,或者它正在等待什么。
陈霄站起身,拿起内窥镜,将探头从金属板边缘的缝隙中塞了进去——他没有完全封死所有的缝隙,留了一个小孔用于观察。探头在管道内缓慢推进,屏幕上的画面一片黑暗。
他调整探头的角度,打开LED灯。
管道内部空荡荡的。没有那团灰白色的肉块,没有黄绿色的眼睛。只有管壁上残留的一些粘液痕迹——燥的、灰白色的薄膜,像是那东西爬行时留下的。
但管道的深处,那个通向土层裂缝的方向,传来一丝微弱的气流。
和一股气味。
陈霄凑近探头留下的缝隙,闻了闻。
是血腥味。
不是人类的血——他不知道自己是据什么判断的,也许是某种直觉。那是动物的血,带着一种浓烈的、铁锈般的气息,混合着某种腐臭味。
血腥味从管道深处飘来,越来越浓。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管道里的声音,而是来自实验室外——从通道的方向。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面上行走。
与昨天一样。但更近。
陈霄放下内窥镜,拿起复合弩,将一支箭矢上膛。
震动越来越大。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实验台上的采样瓶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突然停止。
安静。
绝对的安静。
陈霄站在原地,弩端平,指向气密门的方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通道尽头传来,穿过第二道门、穿过过渡舱、穿过第一道气密门,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不是咆哮。不是嘶吼。
是一种低沉的、几乎像是人类语言的嗡鸣声。
三个音节。
重复了三次。
然后,震动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陈霄放下弩,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听出了那三个音节的模式——那不是随机的噪音。那是一种有意义的、结构化的声音。
像是一个名字。
或者一个警告。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三个音节的近似拼读:
“Ka-Ru-Na。”
然后他坐在实验台前,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窗外——不,没有窗。但在他脑海里,那个巨大的影子再次缓缓走过废墟。
而在管道深处,血腥味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