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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酒馆听得清清楚楚:“你是向署光同志?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请你配合。”

刹那,所有的视线——好奇的、担忧的、看热闹的——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系在了那个穿着旧褂子的高大身影上。

徐慧容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手指攥紧了算盘冰凉的木框。

年长的巡捕从怀里取出一个磨旧了的笔记本,翻开,目光先落在向署光脸上,又转向满脸得色的范金友。”关于今天上午的,以及范金友同志报称失窃的五十元钱……”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在询问之前,我们需要先核实一个基本情况。

向署光同志,你的家庭成分,尤其是直系亲属在 ** 中的情况,请如实说明。”

向署光沉默了片刻。

酒馆里静得能听见后院水缸沿滴落的水声。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像块石头投入死水:“我父亲,向大山,三八年参加 ** ,四二年在冀中牺牲。

我大哥,向黎明,四七年参军,四九年初,牺牲在淮海战场。

家里,现在只剩我一个。”

每一个字都清晰,砸在地上。

那股先前弥漫着的、混杂着酒气和喧嚣的热浪,突然间就被抽空了。

范金友脸上那点得意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

的抽气声,像是被人猝然扼住了脖子。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小腿肚撞上了身后的条凳,发出突兀的摩擦声。

范金友的嗓门扯得老高,指尖几乎戳到对面人的鼻尖。”同志,路上我都说明白了,还跟他废什么话?抓人就是!”

“这种渣滓,毙了都嫌浪费 ** !”

他急不可耐,连连挥手,催着那两位穿制服的赶紧动手。

被指着的人却只是抬了抬眼。”照你这道理,我若指认你犯了事,也不准你吭声,直接拉去枪毙十分钟,成不成?”

话音落下,四周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片压不住的笑声。

连两位巡捕的嘴角也抽动了一下,又迅速绷紧,恢复公事公办的严肃。

“这能一样?”

范金友脸涨红了,“你是贼!我清清白白!”

“都少说两句。”

年纪稍长的巡捕沉声打断,目光扫过范金友,“办案讲证据,不是谁嗓门大就听谁的。”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安静点。

这时,一个穿着旧褂子的老爷子往前站了半步。”两位同志,我跟这小向打交道好些年了。

这孩子品性实在,偷鸡摸狗的事,他不出来。

里头准有岔子。”

“我也能说两句。”

另一位戴着旧毡帽、面容清瘦的老者跟着附和,“小伙子不错,我信他。”

这老者乍看竟与南锣鼓巷那位闫老师傅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衣衫更简朴,神色也更豁达些。

两人互不知晓世上还有个如此相像的人,唯独被指控的年轻人第一次在小酒馆见到这位“片儿爷”

时,愣了好半晌。

“你们都是一伙的!”

范金友气急败坏,“互相包庇,说的话哪能作数?”

范金友的嗓门陡然拔高。

周围瞬间一静。

“怎么,输不起了?”

有人嗤笑。

“怕是真输不起。”

另一道声音接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昨天谁非要跟小向较劲,结果自己右手被捏得跟块破布似的?心里憋着火,又没本事当面讨回来,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诬人家偷钱。”

“可不就是么。”

“真够没脸的。”

“小人行径。”

牛爷站在人群前头,没说话,只抱着胳膊。

他身后,七嘴八舌的指责像水,全冲着范金友一个人去。

范金友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手指也颤,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气厥过去的时候,一阵突兀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哈……哈哈哈!”

笑声涩,却异常响亮,惊得满屋子议论戛然而止。

一双双眼睛盯住他,带着错愕和疑惑——刚才还气得发抖,转眼就笑了?莫不是真疯了?

笑声收住,范金友抹了把脸,视线掠过牛爷,又扫过旁边被称为片儿爷的老者,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牛爷,片儿爷,差点被你们绕进去。

你们刚才扯了那么一大通,什么人品,什么好小伙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有用吗?能当证据吗?你们说他向署光是好人,所以不会偷钱?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他往前踏了半步,受伤的右手裹着纱布,垂在身侧。”好人就不会伸手了?你们谁看见了?谁又能证明,我那五十块钱,没进他的口袋?”

屋里空气凝住,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略显疲惫却透着练的女声了进来:“大老远就听见这儿吵吵,出什么事了?”

众人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女人,短发齐耳,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眉眼间带着常年处理琐事磨砺出的锐利。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事。

向署光和范金友几乎同时认出来人——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

范金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迅速堆起近乎讨好的神色,拖着步子迎上去:“王主任,您可来了!您得给我主持公道啊!”

王主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向他缠着纱布的右手,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眼前的范金友,脸颊带着未消的青紫,嘴角破了一块,右手裹得严实,整个人透着一股狼狈。”小范,你这……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主任,我冤枉啊!”

范金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指着自己,“您看我这伤!这都不提了。

关键是今天早上,我揣着五十块钱出门,想去供销社置办点东西。

可到了地方一摸兜,钱没了!整整五十块,是我攒了好久的!”

他猛地扭头,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人群里的向署光,声音陡然尖利:“就在我丢钱的档口,我看见他,向署光,正在百货大楼的柜台前,买自行车!”

范金友的手指直直戳向那个年轻人的方向。

“一个没爹没娘的,在饭馆端盘子的,每月挣那几个子儿——他凭什么能推回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话音砸在地上,硬邦邦的。

“准是他摸走了我的钱。”

徐慧容的眉头拧紧了。

她望向被指认的那个人,心里像坠了块石头。

她不信那孩子会做这种事。

可范金友不一样,他是绸缎庄的公方经理,和王主任在一个系统里共事。

万一王主任顺了同事的情面呢?

“只因为他有了一辆车,你就断定他偷钱?”

王主任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诧异。

“不然呢?”

范金友的脖子梗着,“他不偷,钱能从天上掉下来?”

“糊涂!”

王主任的调门忽然拔高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空气凝了一瞬。

“他爹娘都是牺牲的烈士。

这孩子是遗孤,是烈属!”

范金友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愣在那儿。

烈士……烈属?他脊背忽然窜上一股凉意。

牵扯到这两个词,事情就麻烦了。

徐慧容也怔住了。

柜台边的牛爷和片儿爷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从来不知道。

那年轻人从未提过自己的身世,更没借此讨过半分照顾。

“就算……就算是烈属,”

范金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话却收不回来了,“偷了就是偷了,总不能不管吧?”

他已经没有退路。

现在改口,不止是丢脸,恐怕还有别的代价。

只能咬死。

王主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混着无奈与笃定。

“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当年他父母的后事,还有一应手续,是我带着人办的。

两位烈士留下的东西,也都清清楚楚。”

“就算这些年他一分不挣,光靠那些,买辆车也绰绰有余。”

范金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

“你莫非觉得……我在护着他?”

王主任的目光扫过来,沉甸甸的。

当时在场整理遗物的不止我一人。

范金友,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王主任的面色沉了下去,声音里压着火。

我哪敢质疑您?范金友后背的衬衫瞬间湿透了,黏在皮肤上。

除了觉得我穷,买不起车就必须偷钱,你还有别的凭据吗?向署光往前踏了半步。

他的视线像薄刃,割在范金友脸上。

对,把证据亮出来!

拿不出就是诬陷,诬陷好人该当何罪?

瞧他抖成那样,脸白得跟纸似的,汗都滴到领子了——像有证据的样子吗?

四周的议论扎进耳朵。

范金友只觉得膝盖发软。

污蔑烈属偷盗,后果有多重,他当然清楚。

范金友,你是没有证据吧?向署光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忽然静了。

要是拿不出来,你就得承担后果。

牢饭的滋味,你想尝尝吗?

两个穿制服的人目光钉在他身上。

王主任也看着他。

所有视线都在等。

范金友喉咙发,挤出一句:署光,这就是个误会……咱们私下调解行不行?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做梦。

向署光打断他,你带着人闯进来,当众指认我是贼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名声?要么现在证明我是小偷,要么——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还我清白。

向署光没有退让的意思。

牛爷 ** 杯往桌上一顿。”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要是不说清楚,往后这孩子还怎么做人?”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围都静了一瞬。”年纪轻轻的,背个偷东西的名声,哪家姑娘敢跟他?”

片儿爷跟着点头,手里的花生米也没顾上吃。”是得当场弄明白。”

徐慧容没说话,只看着范金友,那眼神像针一样。

酒馆里渐渐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有人伸着脖子,有人交换着眼色。

事情越僵,他们眼里那点光就越亮。

王主任朝两位穿制服的人微微颔首。

年纪大些的那位巡捕转向范金友,语气平板:“范金友同志,你指认他偷钱,有什么凭据?”

“没有。”

答话的却是向署光。

他不同意私了。

范金友的脸白了白,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能挤出两个字:“……没有。”

“没凭没据?”

徐慧容终于开口,话里像掺了冰碴子,“你就红口白牙地糟践人?亏你身上还担着份职责。”

“他现在什么也不是了。”

王主任的声音截断了接下来的嘈杂。

她瞥了范金友一眼,那目光很快,却让整个酒馆又静了几分。

满屋子的人都在听着呢。

这些话,明天就会变成无数个版本,散到街头巷尾。

处理得稍有差池,传出去就成了别样的味道。

“范金友,”

王主任字字清晰,“从现在起,你不再是绸缎庄的公方经理,也不再属于街道办。

你被开除了。”

咚的一声闷响。

范金友像是突然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滑坐到地上。

“该!”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早就该清出去了!”

“先前笑话人家买不起车?这会儿你自己呢?怕是饭辙都难了吧!”

哄闹声里,向署光第一个抬起手,鼓起了掌。

掌声起初孤单,很快便连成了一片,噼里啪啦,像骤雨打在瓦片上。

王主任扫视着众人的表情,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很好,眼下的局面正合她意。

即便事情传扬出去,也绝不会对她有半分不利。

只要不留下话柄,她行事便不必太过拘束。

“王主任,是我糊涂,我不该冤枉向署光!”

范金友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扑上前,几乎要跪下来,“您行行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别让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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