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五年,九月初九,重阳。
雁门关失守。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不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已经没有加急了。是一个从关内逃出来的商人带来的消息,他骑着驴跑了三天三夜,进城门的时候驴累死了,他也从驴背上摔下来,摔断了三肋骨。
他说,蛮族不是从正面攻的关。
他们从飞狐峪那条猎户都不知道的小路绕到了关后,一夜之间拔掉了三座烽燧。雁门关的守军还在城墙上等蛮族来攻,后路已经被断了。陈横率三千残兵死守关城,苦战两,箭尽粮绝,城门被撞破的那天早上,陈横浑身中箭十七处,被亲兵抬到了城墙下。
他把自己的佩刀进砖缝里,面向北方,坐着死了。
蛮族左贤王阿提拉亲自入城,看见陈横的尸体,沉默了很久。据说他说了一句:“这样的将军,大乾不止一个吧?”身边的向导回答:“以前有很多,现在没有了。”阿提拉没再说话,命人用毡毯裹了陈横的尸体,葬在关外的山坡上,让他继续守着这片草原。
然后他下令屠城。
雁门关内原本有两万多军民。蛮族破关之后,男子十四岁以上者尽数斩,妇女和儿童被掳为奴隶。关城里的血淌成了河,三天三夜没有透。
但这只是开始。
阿提拉没有在雁门关停留。他留下五千人打扫战场、处置俘虏,亲率九万铁骑长驱南下。草原骑兵一人三马,昼夜兼程,一一夜行军三百里。
他们的目标是——太原。
太原是大乾北方的重镇,控扼河东平原的咽喉。一旦太原失守,南下就是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
太原守将是赵无忌的外甥,刘敬业。
刘敬业今年四十一岁,生得仪表堂堂,铠甲穿在身上像戏台上的将军。他从来没有打过仗,但赵无忌把十万大军交给他,因为他“忠诚可靠,出身清白”。
刘敬业在太原城里听到了雁门关失守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调兵布防,而是写了封信给舅舅赵无忌,问该怎么办。
信还没送出去,蛮族的先锋就到了。
九月初十四,蛮族前锋两万骑出现在太原城北三十里。刘敬业登上城楼,远远看见草原骑兵卷起的烟尘遮天蔽,吓得腿都软了,是被两个亲兵架下去的。
他连夜召集幕僚商议。有人说坚守待援,有人说弃城南下,有人说跟蛮族谈判。刘敬业选了第二个——弃城。
他把城里的粮草、银库、军械装了三百辆大车,带着自己的家眷和两万亲兵,趁着夜色从南门跑了。
太原城的百姓天亮醒来,发现城墙上一个兵都没有了。
没有人组织防守,没有人分发武器,甚至没有人告诉他们该逃还是该降。
蛮族是在巳时入城的。
没有抵抗。
阿提拉骑马从北门进来,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身边的将领们哈哈大笑,说大乾的将军跑得比兔子还快。
然后就是烧、、抢。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破城之后,任由士兵劫掠三,所得财物全归个人。这是对士兵卖命的奖赏,也是维持军队纪律的手段——因为劫掠之后,每一个士兵都尝到了甜头,就会更拼命地去打下一座城。
太原是大乾北方最大的城池,繁华程度仅次于京城。三天之内,这座千年古城变成了一片废墟。百姓死难者不计其数,年轻女子被绳索串成一串一串地拖走,老人和孩童的尸体横陈在街巷之中。城中的府库、商铺、民居被洗劫一空,带不走的就被付之一炬。
大火烧了七天七夜,连百里之外都能看见火光。
刘敬业跑到半路上被蛮族的游骑追上了。两万亲兵作鸟兽散,他自己带着几十个随从逃进了山里,后来辗转逃回了京城。
他见到赵无忌的时候,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说:“舅舅,我尽力了。”
赵无忌看着这个外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让人把刘敬业带下去休息,然后对身边的幕僚说:“把太原失守的消息压住,暂时不要让圣上知道。”
但他知道,压不住了。
九月底,蛮族连破数城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飞狐峪守军三千,全军覆没。
代州城陷落,知州自缢殉国。
忻州城陷落,守将投降。
雁门关至太原一线,五百里山河,全部沦陷。
每一座城破之后,都是同样的景象:屠、劫掠、大火。蛮族不擅长守城,但他们擅长毁灭。每攻下一座城,他们就把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烧掉。留下的是一座座焦黑的废墟和遍地的尸骨。
百姓开始南逃。官道上挤满了扶老携幼的难民,有的赶着牛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两手空空、抱着孩子。哭声、骂声、孩子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绵延数百里不绝。
有人倒在了路边,就再也没有起来。
有人走散了,站在路口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有人被乱兵冲散,妻子丢了丈夫,母亲丢了孩子,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旷野。
大乾承平十五年,所有人都在说“太平盛世”,一夜之间,太平碎成了渣。
十月初,消息终于传到了京城。
不是刻意压得住的了。
因为蛮族的先锋已经过了太原,正在向潞州方向推进。潞州距离京城只有八百里,骑兵全速行军,不过六七天的路程。
朝堂炸了。
承安十五年的第一次大朝会,文武百官站满了含元殿。皇帝李昭坐在龙椅上,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扶手。
赵无忌站在百官之首,脸色也不好看,但还算镇定。
“谁能告诉朕,”李昭的声音有些发抖,“太原是怎么丢的?朕给了他十万大军,十万大军!一仗没打就跑了?”
兵部尚书许文清出列,满头大汗:“陛下,刘敬业……刘将军确实有失职守,但蛮族来势凶猛,骑兵神速,我军猝不及防……”
“猝不及防?”李昭猛地站起来,案上的砚台被他带翻,墨汁泼了一桌,“雁门关的急报半个月前就到了,朕让你处置,你说小股劫掠不足为虑!现在太原都丢了,你告诉朕猝不及防?”
许文清扑通跪下,额头触地,不敢再说话。
李昭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殿上的每一个大臣。他忽然发现,这些平时一个个口若悬河、引经据典的大臣们,此刻全都低着头,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
“谁能为朕退敌?”他问。
没人说话。
“朕问你们,谁能带兵去挡住蛮族?”
还是没人说话。
李昭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抓起案上的一块镇纸,狠狠地摔在地上,玉石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一群废物!”
赵无忌终于开口了。他向前迈了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蛮族此次倾巢而出,来势凶猛,确实出乎所有人预料。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调兵遣将、守住京城。”
“调兵?”李昭冷笑了一声,“调哪里的兵?河东的兵被刘敬业带散了,幽州的兵呢?朕的舅舅呢?他在什么?”
被点名的李文方是皇帝的亲舅舅,现任幽州节度使。他此刻正站在武将行列中,听见皇帝叫他,不得不站出来。
“陛下,幽州边军负责防备契丹,如果抽调太多,契丹趁虚而入,北境将两面受敌。”李文方五十多岁,长得白白胖胖,说话慢条斯理,“臣已经在幽州集结了三万精锐,准备随时南下勤王。但路途遥远,粮草转运也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李昭追问。
李文方迟疑了一下:“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蛮族半个月就能打到京城!”李昭几乎是在吼。
李文方低下头,不再说话。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队列末尾响起。
“陛下,臣有一言。”
所有人回头看去。说话的是御史中丞张养浩,今年七十一岁,三朝元老,是朝中为数不多敢说真话的人。赵无忌一直想把他赶出朝堂,但张养浩的名望太高,动不了他。
“张卿请讲。”李昭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张养浩颤巍巍地走出来,拄着拐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陛下可知,我军目前还剩多少兵力?”
李昭看向兵部尚书许文清。许文清擦了擦汗,硬着头皮说:“回陛下,北境三十万大军,雁门关、太原等地已失,河东十万大军溃散,幽州十万按兵不动,各地边军需要防备其他方向无法抽调。目前能调动的,只有京城的禁军——”
“禁军还有多少?”
许文清的声音越来越小:“禁军……原有十五万,此前调拨了三万去河东补充,现已失联。京城现有禁军十二万。”
“十二万?”李昭愣住了,“先帝在时,禁军有二十万。怎么只剩十二万?”
没人回答。
实际上,禁军的编制一直都有二十万,但吃空饷是朝野皆知的秘密。赵无忌掌权十五年,兵部的账目上禁军满编二十万,实际人数不到十三万。其中老弱病残占了三成,真正能上阵打仗的,不过八九万人。
张养浩的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
“陛下,老臣说句不中听的话。我军在北境有三十万大军,原本是一支铁拳。但先帝驾崩之后,这三十万大军被拆成了三块——河东刘敬业、幽州李文方、再加上雁门关陈横。三块兵力互不统属,谁也不能指挥谁。蛮族南下,先打雁门关,陈横孤立无援,死守至最后一兵一卒。然后打太原,刘敬业望风而逃,十万大军一夜崩散。幽州李文方坐拥十万精兵,借口防备契丹,按兵不动。”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殿上的每一个人。
“陛下,这不是蛮族太强,是我大乾自己把长城拆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李文方的脸色变了:“张养浩,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按兵不动?”
张养浩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篇文章:“李节度使,幽州到京城快马不过五,你却说需要一个月的粮草转运时间。老臣不明白,是马跑不动了,还是人不想动?”
“你——!”
“够了。”李昭拍了一下桌子。
殿上安静下来。
李昭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但没人敢回答的问题。
“现在怎么办?”
又是长久的沉默。
蛮族十万铁骑正在南下,沿途城池望风而降。京城只有十二万禁军——其中能打的不到十万。各地边军要么已经溃散,要么被其他敌人牵制,要么按兵不动等待观望。
从潞州到京城,八百里。蛮族骑兵如果全速推进,二十天之内就能兵临城下。如果沿途攻城掠地耽误一些时间,最多也不会超过一个月。
一个月。
大乾立国一百三十余年,从来没有面临过这样的危机。
“陛下,”张养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臣想起一个人。”
李昭看着他:“谁?”
“岳山。”
这两个字一出口,大殿里像被扔进了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露复杂之色。
李昭沉默了。
岳山。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十五年前,正是他——或者说,是赵无忌替他做的决定——剥夺了岳山的兵权,让他告老还乡。
“岳山今年多大?”李昭问。
“回陛下,”张养浩说,“岳老将军今年六十二岁。”
“六十二岁……”李昭喃喃重复了一遍,“他还能打仗吗?”
张养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似乎毫不相的话:“陛下,臣听说岳山在乡间这十五年,每天早起练功,风雨无阻。去年河东郡闹饥荒,岳家庄开仓赈济,岳山亲自带着庄丁押粮,一箭射死了三个抢粮的暴徒。当地县令要治他的罪,岳山说‘老夫的是贼,不是民。你要治罪,先问问河东百姓答不答应’。后来这事不了了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还能开弓射箭,稳准狠不输壮年。这样的人,不能打也能打。”
殿上再次议论纷纷。
一个大臣站出来反对:“陛下,岳山当年是因为有谋反之心才被罢黜的,如今重新启用,岂不是放虎归山?”
另一个大臣立刻反驳:“谋反之心?岳家满门忠烈,三代人战死沙场,你凭什么说他谋反?”
“先帝驾崩时岳山上书要一鼓作气荡平蛮族,兵权在手又逢新君年幼,这不是谋反的征兆是什么?”
“那是赵大人当年说的!可有实据?”
“够了。”赵无忌终于开口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争论不休的大臣们。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赵无忌看向张养浩,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张大人说得对,岳山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殿里一片哗然。
当年是赵无忌亲手剥夺了岳山的兵权,如今又是他亲口说要重新启用岳山。这个弯转得太急,很多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赵无忌当然有自己的考量。
他的外甥刘敬业已经废了,河东十万大军溃散,他在军中的势力几乎被连拔起。幽州的李文方是皇帝的人,未必听他调遣。如果蛮族真的打到京城,他赵无忌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京城,保住他自己的命。
至于岳山重新掌权之后会不会翻旧账——那是以后的事。先把眼前的火灭了再说。
“陛下,”赵无忌转向李昭,深深鞠了一躬,“臣当年建议罢黜岳山,是怕他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如今蛮族犯境,社稷危如累卵,臣不敢以一己之私误国误君。岳山熟悉边军,威望素著,若能重新出山,必能稳定军心、扭转战局。臣恳请陛下下旨,重新启用岳山。”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李昭看着他,又看看殿上其他大臣,目光复杂。
他想起了先帝。
想起了先帝说过的那句话——“朕信岳山,就像信自己的手。”
“传旨。”李昭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含元殿里安静下来。
“召岳山进京,授以兵权,全权主持抗蛮大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快马加鞭,不得有误。”
承安十五年十月十二,黄昏。
一队快马从京城北门驰出,马蹄声急促如鼓点。为首的是个中年太监,怀里揣着一道明黄绢帛的圣旨,上面盖着皇帝御玺。
圣旨上写着——
“镇国大将军岳山,忠勇廉明,深谙韬略,着即起复原职,星夜来京,统率诸军御敌。所需兵马钱粮,准予便宜行事。钦此。”
快马朝着河东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落叶,扬起漫天尘土。
此时,岳山还在岳家庄的院子里,穿着一身旧铁甲,面前站着两个孙女。他并不知道,一道决定大乾命运的圣旨,正在向他奔来。
他只知道,北方的烽火烧得更旺了。
而千里之外的蛮族铁骑,正在南下的大道上扬起遮天蔽的烟尘。
距离京城,还有不到一个月的路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