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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正月十五还没过,秦舒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来的人自称姓林,说是朋友介绍的,想咨询离婚的事情。秦舒问哪个朋友,对方说了一个名字——陈双。就是去年那个家暴案的当事人。

秦舒约了第二天下午在律所面谈。

来的人穿了一件米白色的MaxMara羊绒大衣,脚上一双Roger Vivier的方扣平底鞋,手上没拎包,只捏了一张黑卡和一部手机。四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但眼睛下面有细纹——不是笑出来的那种,是长期没睡好的那种。

“我叫林若晴。我丈夫是周远航。”

秦舒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周远航。渝州新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深交所创业板上市,代码300892,总市值约四十二亿。周远航是创始人、实际控制人、董事长。

这个名字在重庆商界排得上号。

“周董事长的太太。”秦舒把水杯递过去。

林若晴没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银行对账单的局部——工商银行,账户名是一个秦舒没见过的公司名称:重庆瀚锐商贸有限公司。对账单上有一笔转账,金额三千八百万,收款方是深圳一家叫“前海鼎和”的企业。转账期:2024年12月20。

“这个’瀚锐商贸’是我丈夫实际控制的。法人是他司机的妹妹。”

秦舒看了一眼照片,没接手机。

“你怎么拿到的这张对账单?”

“在他书房抽屉里翻到的。”

“原件还是复印件?”

“复印件。我拍了照片,原件放回去了。”

秦舒点了下头。

“林女士,你丈夫知道你在查他?”

“不知道。”林若晴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搓着食指的指甲盖。“他不知道我会来找律师。他觉得我不会。”

“为什么觉得你不会?”

“因为我们结婚十七年了。这十七年里他做什么我都没管过。他在外面有女人——不是一个——我知道,没管。他拿家里的钱投到他自己控制的公司里,我也知道,没管。我这人毛病就是太能忍。”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跟陈双第一次来律所的时候不一样。陈双是哭着来的,身上还有伤。林若晴不哭。她不是受害者的姿态——她是一个发现了问题、决定解决问题的人。

“但是去年年底的事我忍不了了。”

“什么事?”

“十二月份,周远航把我们婚内购买的四套房产全部过户到了他母亲名下。四套。一套在解放碑国贸中心,一套在照母山星光华府,两套在成都麓湖。总价值大约一亿二千万。过户理由是’赡养老人’。他妈妈今年八十三了,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太太,名下突然多了四套房。”

秦舒拿起笔。

“过户是什么时候办的?”

“十二月五号和十二月十二号,分两批。”

“在他把房产过户之前,你们之间有没有提过离婚这个话题?”

林若晴的拇指停了。

“十一月中旬,我跟他提过一次。不是正式的,是吵架的时候说的。他当时没当回事。但十二月就开始转房子了。”

秦舒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标注了两个期——十一月中旬,十二月初。

提了离婚到开始转移资产,间隔不到三周。

“林女士,我需要问你一个直接的问题。你来找我,目标是什么?要到什么程度算赢?”

林若晴看着秦舒。

“他名下所有跟我婚姻存续期间相关的资产——上市公司的股权、房产、现金、基金份额、境外账户——该是我的部分,一分不能少。如果他在转移,我要追回来。追不回来的,我要让他付出比转移更大的代价。”

秦舒放下笔。

“林女士,你丈夫是上市公司董事长,涉及公众公司利益,这个案子的标的额和复杂度都不是普通离婚案能比的。律师费的标准——”

“钱不是问题。你开价。”

秦舒说了一个数字。前期调查阶段的固定费用加诉讼阶段的风险代理比例。林若晴没还价。

合同签了。吴敏做助理,当天下午就开始拉资料。

秦舒花了三天时间梳理周远航的资产结构。

第一层是明面上的。渝州新材料的股权——周远航直接持股百分之二十八点六,通过一致行动人合计控制百分之三十四点二。按当前市值折算,这部分价值约十四亿。但上市公司股权在离婚中的分割极其复杂,涉及的减持规定、锁定期限制、信息披露要求。不能简单切一刀。

第二层是关联公司。秦舒通过工商信息穿透了七家周远航直接或间接控制的非上市公司。其中三家有实际经营,四家是壳公司。那个“瀚锐商贸”就在四家壳公司里——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十万,法人是他司机的妹妹,监事是他的大学同学。

第三层最要命。

秦舒在查关联公司资金流向的时候发现了一笔不对劲的交易。渝州新材料的全资子公司“渝州新能科技”在2024年第三季度,以“设备采购预付款”的名义向一家叫“盛华达实业”的公司支付了一亿八千万。盛华达实业注册在海南,经营范围写的是“新能源设备研发销售”。

但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秦舒查了三层股权穿透之后——是周远航的表弟,赵刚。

一亿八千万。从上市公司的子公司流向实控人亲属控制的公司。设备采购。

秦舒打开渝州新材料的2024年三季报,翻到关联交易披露那一页。

没有。

一亿八千万的关联交易,季报里没有披露。

按照深交所的《创业板上市规则》,上市公司与关联方之间单笔超过三百万且占最近一期经审计净资产百分之零点五以上的交易,应当及时披露并提交董事会审议。一亿八千万,远远超过这个标准。

秦舒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

这不只是离婚案里的资产转移。这是上市公司的违规关联交易。打进的射程范围了。

她拿起电话打给了吴敏。

“你帮我查一下盛华达实业2024年的进口报关记录和增值税发票开具情况。重点看有没有实际的设备采购对应——如果是真正的设备采购,应该有海关申报单、增值税专用发票和物流单据。查不到的话,这笔钱大概率是走账用的。”

吴敏的效率跟她的年龄不匹配。二十六岁的人,活比很多做了五年的律师助理都利索。初八回来之后状态就没松过,秦舒说什么她记什么,从不问为什么。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盛华达实业2024年第三季度没有任何进口报关记录。增值税专用发票开了三张,金额加起来一亿七千六百万,但对应的货物品名是“光伏组件检测设备”。秦舒让吴敏顺着发票上的设备型号去查,结果那个型号在国内任何一家设备厂商的产品目录里都找不到。

假发票配假采购。一亿八千万从上市公司流到了周远航亲属控制的壳公司里。

普通的做法是直接向法院离婚,同时申请财产保全。冻结周远航的股权和银行账户,然后在诉讼中把资产转移的证据摊开。

秦舒没这么做。

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上午,把整个案子的走向推演了一遍。

如果直接离婚加财产保全——法院确实可以冻结周远航个人名下的资产。但问题是,他已经转了。房子过户到了他母亲名下,钱通过关联交易流到了表弟的公司里。离婚诉讼里的财产保全只能冻结他名下的东西,冻不住别人名下的。要追回已经转出去的资产,得另行提起撤销权之诉或确认无效之诉,耗时至少一年。

而那笔一亿八千万——这是上市公司的钱,不是周远航个人的钱。离婚诉讼的法官管不了上市公司的关联交易。

但管得了。

秦舒打开电脑,开始写举报信。

举报信的抬头是中国重庆监管局。举报内容:渝州新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涉嫌未按规定披露关联交易,实际控制人周远航涉嫌通过关联方套取上市公司资金。

主要证据包括:盛华达实业的股权穿透链条显示其实际控制人赵刚系周远航表弟;渝州新材料2024年三季报未披露该笔一亿八千万的关联交易;盛华达实业无实际设备采购记录,增值税发票涉嫌虚开。

秦舒在举报信最后加了一段——建议监管部门对渝州新材料启动立案调查,并对相关银行账户采取临时冻结措施。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又把第三段的措辞改了两处——太温和了,要再硬一点。每天收到的举报信堆到天花板,措辞软了排不上号。

改完打印。签名。装进信封。

吴敏站在旁边看她封口,问了一句:“秦律师,这个举报会不会打草惊蛇?周远航要是知道被举报了,可能加速转移剩下的资产。”

“他没法加速了。”秦舒把信封放进公文包。“他是上市公司实控人。一旦立案调查,他的证券账户、关联账户全部会被纳入监控。在调查期间,他不能减持股份,不能进行大额资金作。等于被钉死了。”

“那离婚诉讼呢?”

“先不。等那边有动静了再。时间差很重要——先用监管手段把他的资产锁住,再用民事诉讼来分割。两条线配合着走。”

吴敏想了想。“但是林女士能等吗?她会不会着急?”

“我跟她说过了。她同意。”

举报信寄出去之后,秦舒什么都没做。等着。

等了十九天。

三月十二号,渝州新材料发了一份公告。标题是《关于收到中国立案告知书的公告》。内容很短——因公司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中国决定对公司进行立案调查。

公告发出当天,渝州新材料股价跌停。

第二天继续跌。

第三天,重庆监管局向周远航名下的三个银行账户发出了协助冻结通知书。同时冻结的还有盛华达实业在招商银行的账户。

秦舒在办公室看着手机上的公告页面。方主任推门进来了。

“秦舒,渝州新材料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这个举报是你弄的?”

秦舒看了方主任一眼。方主任在行业里几十年了,不用说太多他就懂。

“我客户是周远航的太太。”

方主任把门关上了,坐到了秦舒对面。

“你知道周远航请的哪个所?”

“不知道。”

“北京金杜。”

秦舒没说话。金杜是全国最大的律所之一,资本市场业务排名常年前三。周远航被立案,第一反应是请金杜来处理监管应对,正常作。

“还有一个人。”方主任说,“方才周远航那边的人给我打了电话。不是金杜的律师,是一个独立顾问。你猜是谁。”

秦舒放下手机。

“陆简。”

方主任的表情说明她猜对了。

“你认识他?”

“年会上你介绍的。”

方主任点了下头。“陆简是以中泰资本财务顾问的身份介入的。渝州新材料的一个股东基金——叫’中泰新材料产业基金’——是中泰资本管的。基金在渝州新材料里占股百分之四点七。周远航出事,基金的利益受损,陆简有理由站到对面去。”

秦舒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中泰资本是渝州新材料的股东基金管理人。陆简以保护基金利益为由介入。在法律程序上,他的角色不是周远航的辩护律师——他是基金的利益代表方。

但站位在周远航那一边。

“方主任,这案子你跟他有利益关系吗?”

方主任摆了下手。“我跟中泰的还在谈。落不落地另说。你的案子你自己打,我不手。但我提醒你一件事——陆简这个人不简单,你年会那天应该也看出来了。跟他对上,你得多留一手。”

方主任走了。秦舒关上办公室的门,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关系图。

周远航——渝州新材料——子公司渝州新能——盛华达实业——赵刚。

中泰资本——中泰新材料产业基金——渝州新材料。

陆简——中泰资本执行合伙人。

林若晴——秦舒的客户。

两条线在渝州新材料这个点上交叉了。

秦舒拿起笔,在“陆简”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又打了一个。

三月二十号,秦舒正式代理林若晴向渝中区人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同时申请财产保全——要求冻结周远航持有的渝州新材料百分之二十八点六的股份,以及其名下所有银行账户。

法院受理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三天后保全裁定就下来了。

开庭时间定在四月十五号。

四月十四号下午。秦舒在律所整理完庭审材料,把所有证据副本装进了两个文件袋。第一袋是常规的——结婚证、财产清单、房产过户记录;第二袋是重头——关联交易的穿透链条、银行流水截图、立案公告、盛华达实业的工商信息。

六点半,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陆简。

“秦律师,明天开庭。”

“我知道。”

“今晚方便见一面吗?”

秦舒把文件袋拉链拉上。

“你约对方当事人的代理律师庭前见面,这个作不太规矩。”

“我不是周远航的代理律师。金杜的人代理他。我是基金方的利益代表。严格来说,你我之间不存在诉讼对立关系。”

秦舒想了三秒。

“解放碑洪崖洞旁边的千厮门大桥桥头,晚上八点。室外。不进任何封闭空间。”

“行。”

秦舒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打火机形状的录音笔检查了一下电量。满的。揣进口袋。

千厮门大桥的桥头在晚上八点钟很热闹。游客举着手机拍洪崖洞的夜景,嘉陵江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秦舒到的时候陆简已经在了。靠着桥头的石栏杆站着,穿了件深色的薄风衣,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秦舒走过去,跟他隔了两米站定。

“说吧。”

陆简没有看江,看着秦舒。

“秦律师,你举报渝州新材料的关联交易,立案了。这步棋我没料到。”

“你应该料到。”

“我确实应该。”陆简把风衣的领子往上翻了一下。江边风大。“但我没料到的原因不是这步棋本身——而是你的动机。你是拿婚姻案件的诉求去撬动了证券监管的资源。这在重庆的离婚案里没有先例。”

“没先例不等于不能做。”

“我没说不能做。我说的是——你这么做,受伤的不只是周远航。渝州新材料股价跌了百分之二十三。所有股东都在亏钱。包括我管理的基金。”

秦舒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点乱。她用手拢了一下。

“你基金的损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我的客户是林若晴。”

“我理解。但我希望你考虑一个问题——周远航转移资产的手法,不像是他能想出来的。”

秦舒的手从头发上放下来。

“什么意思?”

“周远航这人我接触过。做新材料出身的,技术背景,不是搞资本运作的料。你查出来的那套关联交易链条——壳公司、虚假采购、假发票——这不是一个工科男的作水平。这后面有人在帮他设计。”

“你知道是谁?”

陆简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个方向。

“我基金里有一个LP,姓杨。”

秦舒的表情没变,但她的脊背微微收紧了。

杨。

杨昊?

“这个杨姓LP在我基金里的份额是八千万。去年年底——就是周远航开始转移资产的同一时间段——这个LP通过一个代持人追加了三千万的。追加资金的来源,经过我自己内部排查,有一部分跟盛华达实业的资金流向存在时间上的重合。”

秦舒盯着陆简。

“你的意思是——帮周远航设计资产转移方案的人,跟你基金里的这个LP有关系。”

“我不能下结论。但资金的时间节点不是巧合。”

“这个杨姓LP,全名叫什么?”

陆简沉默了几秒。

“杨昊。”

江风从桥面上刮过来。秦舒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杨昊。杨知明的父亲。她前夫。

“你认识杨昊?”陆简问。

秦舒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她花了一秒钟决定说多少。

“认识。”

“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你来找我见面,不是为了打听我的私人关系。你来是因为你查到了杨昊资金的问题,你需要有人帮你确认——杨昊在你基金里的钱,是不是脏的。”

陆简没否认。

桥上的游客从他们身边走过,拍照的,说笑的,没人注意到桥头站着两个人在谈一桩牵涉上亿资金的对话。

“秦律师,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对立。我是来跟你交换信息的。”

“你有什么?”

“杨昊在我基金里的LP协议副本。协议里有一个回购条款——触发条件是LP涉及刑事犯罪或重大违法违规。如果杨昊的资金确实跟周远航的关联交易有关联,我可以触发这个条款,强制清退他。清退的过程中,资金流向会全部浮出水面。”

“你需要我给你什么?”

“你手上有盛华达实业的完整资金链条。我需要知道——从盛华达流出的钱,有多少最终进了我的基金。”

秦舒在桥头站了十秒。江面上有一艘游船开过去,霓虹灯映得水面花花绿绿。

“我可以把跟你基金相关的资金流向部分给你看。跟林若晴案件核心证据相关的部分不行。”

“够了。”

“但我有条件。”

“说。”

“杨昊的背景资料。他在你基金里的全部记录,代持人是谁,追加资金的具体路径。我要原件扫描件,不要口述。”

陆简看着秦舒。夜色里他的表情不太看得清,但秦舒注意到他的下颌线收紧了一下——在犹豫。

“你跟杨昊到底什么关系?”

秦舒转身准备走。

“秦律师。”陆简喊住她。“资料我给你。明天庭审之后。”

秦舒没回头。“我的邮箱你有。加密发送,密码用我公众号第一篇文章标题的首字母。”

她走了。走了二十步,回头看了一眼。陆简还站在桥头,风衣被江风吹得往后飘。

回到车上,秦舒发动引擎没开走。她在驾驶座上坐了五分钟,把今晚的对话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

杨昊。

她和杨昊离婚四年了。离婚的原因她从不跟别人细说。杨知明判给了她,杨昊每月付三千块抚养费,付了两年就不付了。秦舒也没追。

杨昊原来在一家民营企业做副总,年薪五十万上下。离婚的时候家底明面上不厚——一套房、一辆车、存款不到一百万。秦舒要了孩子的抚养权,房子和车给了杨昊,存款对半分。很快。

但现在——杨昊在陆简的基金里投了八千万,追加了三千万。一个亿一千万。

四年前存款不到一百万的人,现在能投一亿一千万。

钱哪来的?

秦舒闭上眼睛。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林若晴离婚那么简单了。周远航背后有人设计资产转移方案,那个人的资金线指向杨昊。杨昊的钱又进了陆简的基金。

三条线绞在一起。

她打开手机,给郑成发了消息:

杨昊。我前夫。查他2021年至今的所有银行开户记录、企业记录和不动产登记。不要遗漏任何一个城市。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条:

特别注意他跟一个叫赵刚的人之间有没有交集。赵刚是周远航的表弟,盛华达实业的实际控制人。

郑成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过了十分钟才回了四个字:

这事有点大。

秦舒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是有点大。

她踩油门驶入了渝中半岛的夜色里。后视镜里千厮门大桥的灯火渐渐缩小,杨知明在家等她。保姆说孩子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妈妈和消防车。

秦舒握着方向盘,嘴角动了一下。

消防车救不了这个火。

但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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