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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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黄知安遇到了来城西中学之后的第一次“麻烦”。

说“麻烦”可能有点夸张,更准确地说,是那种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避开的、青春期特有的、毫无道理的恶意。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星期三中午,黄知安难得去了一趟食堂。原因是他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饭,到第四节课的时候饿得胃有点疼。李知行在后门堵住他,说“你今天必须跟我去食堂,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半拖半拽地把他拉走了。

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餐盘碰撞的声音和饭菜的气味。黄知安排在打饭的队伍里,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李知行在他前面,一边排队一边跟前面的男生聊天,聊的是昨天那场篮球赛,谁投进了绝球,谁犯规被罚下了,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黄知安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李知行已经被几个篮球队的男生叫走了,走之前冲他喊了一句“那边有空位你自己找啊”。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墙,面朝食堂大门,坐下来开始吃饭。米饭有点硬,青菜炒得太咸了,但他饿了,一口一口地吃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旁边的桌子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们在说你坏话但故意让你听到”的笑。

“就那个,穿黑衣服的,转学来的那个。”

“听说他从来不跟人说话,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不是有毛病,是装清高吧。以为自己是谁啊。”

“长得倒是还行,就是那个眼镜太土了。”

“你们知道他跟谁玩吗?就后山那个怪人。种草的哪个。”

“哈哈哈哈种草的,对对对,就是那个,整天蹲在学校后面种草的,两个人凑一块了,绝配。”

黄知安嚼饭的动作没有停。

他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筷子夹菜的动作依然很稳,咀嚼的速度也没有变快或变慢。

他已经习惯了。

不是习惯了被嘲笑,是习惯了“不被喜欢”这件事。从他记事起,他就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孩。他不爱笑,不爱说话,不擅长在人群里周旋,不会说好听的话让人开心。他的存在对大多数人来说,就像教室里多出来的一把椅子——不碍事,但也没必要特意去注意。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招惹任何人,就不会有人来招惹他。

但事实证明,你不招惹别人,不代表别人不会来招惹你。

有些人就是需要找一个靶子。

他刚好是一个很好找的靶子。

安静,没朋友,不会反抗。

完美。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端起餐盘站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让一下。”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从旁边桌传来的,是从他正前方传来的。

黄知安抬起头。

田屿白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个餐盘。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他的表情跟平时在后山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的、专注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黄知安。

他在看旁边桌那几个人。

那种目光黄知安没有见过。不是愤怒,不是威胁,甚至算不上严肃。那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几棵需要拔掉的杂草——不带情绪,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你们不应该在这里。

旁边桌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男生被田屿白的目光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嘲笑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他们大概没想到那个“种草的怪人”会出现在食堂里,更没想到他会端着餐盘站在他们面前,用一种看杂草的眼神看着他们。

沉默持续了两秒。

田屿白把目光收回来,绕过那张桌子,走到黄知安对面的位置,把餐盘放下,坐了下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在食堂吃饭、坐在黄知安对面、用眼神让一群嘲笑他的人闭嘴,是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旁边桌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另一个人拉了一下袖子,几个人端着餐盘走了。

黄知安还站着。

他看着田屿白坐在他对面吃土豆,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个人从来不去食堂。他每天中午都待在后山,吃自己带的饭团或者面包。黄知安见过他的“午餐”——一个保鲜袋里装着的两个白米饭团,有时候里面夹一点咸菜,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但他今天来了食堂。

在这个时间点。

坐在他对面。

“你……怎么来了?”黄知安问。

田屿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吃饭。”他说。

“你不是从来不来食堂吗?”

田屿白低下头,继续吃土豆。

“今天想来。”

黄知安沉默了几秒,重新坐下来。

他知道田屿白为什么来。

不是因为“今天想来”,是因为他听到了那些话。他不知道为什么田屿白会出现在食堂——也许是他刚好路过,也许是有人告诉了他,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他一定是听到了。

听到那些人在嘲笑黄知安。

所以他来了。

他端着餐盘走进来,坐在黄知安对面,用最平淡的方式做了一件最不平淡的事——他没有替黄知安说话,没有跟那几个人起冲突,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只是出现在这里,坐在黄知安对面,吃他的土豆。

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说了一切。

你们说他没有朋友?

他在。

你们说他是怪人?

他在。

你们说他只配跟“种草的怪人”在一起?

他们在。

一起。

黄知安坐在田屿白对面,看着他把餐盘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吃掉。他的吃相不好不坏,就是很普通的那种吃相,筷子拿得有点低,夹菜的时候会掉汁,土豆的汤汁滴在餐盘上,他也没擦。

但黄知安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吃相。

不是因为吃相本身。

是因为吃这顿饭的人。

“你听到了?”黄知安问。

田屿白没有抬头。

“嗯。”

“你不生气?”

田屿白把最后一块土豆吃完,放下筷子,想了想这个问题。

“他们说什么,跟我没关系。”他说,“我种我的田艾,他们笑他们的。”

“那你还来?”

田屿白抬起头,看着黄知安。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黄知安在那片平静底下,看到了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可见的东西。

不是心疼,不是愤怒,不是同情。

是某种更简单的东西。

是“我想跟你坐在一起吃饭”。

就这么简单。

“吃完了,”田屿白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吧。”

黄知安也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好,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树荫底下坐着聊天。

黄知安走在前面的田屿白身后,忽然问了一句:“田屿白,你有没有被人笑过?”

田屿白没有停下来,脚步也没有变快或变慢。

“有。”他说。

“什么时候?”

“一直都是。”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田艾怕晒”是一样的。

但黄知安知道,那个“一直”里面,藏着多少他自己也经历过的东西。

不被理解,不被接纳,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被人当面或背后嘲笑。所有这些,田屿白都经历过。

而且他没有躲。

不是因为他勇敢。

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后山那片荒地,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地方。

而现在,那个地方多了一个人。

黄知安走快了两步,跟田屿白并排。

两个人穿过场,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走过那扇铁门,走下台阶,走进那片荒地。

田艾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灰绿色的一片,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

田屿白走到田垄边,蹲下来,开始活。

黄知安在台阶上坐下来,拿出书。

一切跟往常一样。

但一切又跟往常不一样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们不只是“在后山碰巧遇到的两个人”了。

他们是“一起在食堂吃过饭的人”。

这个标签很小,很不起眼。

但它是一个开始。

黄知安翻开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蹲在田垄边的田屿白。

阳光落在他的背上,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田艾松土。

黄知安想,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不会说“别怕,有我在”。

但他会在你被人嘲笑的时候,端着餐盘坐在你对面。

一句话不说。

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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