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了一半的时候,黄知安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
他的课本里多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不是东西,是字。
翻开生物课本第三十七页,关于植物光用的那一章,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田艾的光饱和点约为20000勒克斯,高于多数草本植物。
字迹很小,工工整整的,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黄知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田屿白什么时候翻过他的课本?
他把生物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被写字的不止那一页。在讲植物蒸腾作用的地方,有人写了“田艾的蒸腾速率随气温升高而加快,30℃以上增速显著”;在讲植物繁殖的地方,有人写了“田艾可通过种子繁殖,也可通过匍匐枝无性繁殖,后者成活率更高”;在讲植物激素的地方,有人写了“赤霉素可促进田艾茎秆伸长,但浓度过高会导致倒伏”。
每一行字都是关于田艾的。
每一行字都是田屿白的手笔。
黄知安把课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确定自己应该生气还是应该笑。
他选择了后者。
第二天中午,他把生物课本带到后山,放在台阶上,翻开到被写字的那一页,然后看了一眼正在田垄边忙活的田屿白。
田屿白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黄知安把课本举起来,让他看到那一页上的字。
田屿白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低下头继续活。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放下铲子,走过来,站在台阶下面。
“你看到了。”他说。
“嗯。”
“不喜欢?”
黄知安想了想。
“没有不喜欢,”他说,“但你能不能写在我笔记本上?课本我还要考试的。”
田屿白点了点头。
第二天,黄知安的书包里多了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不是新的,是用过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曲,里面的纸有些泛黄,但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第一页写着“田艾的生长期”,下面有一行期:去年秋天。
黄知安翻开第一页。
去年九月十五:今天在学校后面发现了这片荒地。有野生的田艾,不多,但长得很好。决定在这里种。
去年九月二十:从家里带了五株田艾苗来。以前种过的品种,叶子比野生的更宽,颜色更深。
去年十月三:死了两株。可能是土不对。带了一包土来,换了。
去年十月十七:活下来的三株长了新叶。很开心。想告诉。
去年十一月八:天冷了,田艾长得慢了。查了资料,它不怕冷,冬天会休眠,春天再长。
去年十二月二十:放假了,不能每天来。拜托门卫大叔帮忙浇水。他说我是怪人。也许我是。
黄知安一页一页地翻。
他发现田屿白写的不是记,是观察记录。每一条都有期,每一条都关于田艾,但偶尔会蹦出一两句跟田艾无关的话——那些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今年三月二:春天来了,田艾发芽了。等了整整一个冬天。
今年四月五:今天开了第一朵花。黄色的,很小,不仔细看本看不到。但很好看。
今年五月十一:田艾的种子成熟了,收了一些,留到明年种。
今年六月二十八:期末考试。生物考了年级第一,数学不及格。无所谓。
今年七月十五:暑假,每天都来。田艾在夏天长得很快,要每天浇水。
今年八月三十:明天开学。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这里。
黄知安翻到八月三十这一条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八月三十,是他转学的前一天。
他不知道田屿白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希望有人发现这里,还是害怕有人发现这里?
他继续往后翻。
九月一:今天来了一个人。穿黑色卫衣,戴眼镜。碰了我的田艾。让他别碰了。他没生气。
九月二:他又来了。坐在台阶上,没有下来。挺好。
九月五:他每天都在。坐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本书?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本,离太远了看不清。
九月八:今天他带了面包,红豆味的。他吃了一半就不吃了,好像不太喜欢。把另一半放在台阶上。我拿了,吃了。太甜了。
黄知安看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九月十二:他好像不喜欢跟人说话。我也不喜欢。我们都不说话,待在一起。不难受。
九月十五:今天他没来。不知道为什么。看了十七次台阶的方向。他不在。
黄知安愣了一下。
那天他感冒了,请了半天假。
他没想到田屿白会数自己看了多少次台阶的方向。
九月十六:他来了。松了一口气。
九月二十:暴雨。他帮我救田艾。浑身湿透了。手机坏了。我说了“谢谢你”。很久没有说过“谢谢你”了。
九月二十一:他叫黄知安。名字很好记。
黄知安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名字很好记。
就这么五个字。
但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九月二十五:今天他问我田艾能不能做青团。我说能。他说等明年春天做给他吃。我答应了。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了。怕自己忘了。
九月二十八:他今天走的时候说“明天还来”。不是对我说的,但我听到了。我说了“嗯”。他应该没听到。没关系。
十月二:放假,学校关门了。翻墙进来的。他不在。田艾长得很好。想告诉他。
十月六:他又翻墙来了。我看到了他翻墙,脚崴了,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僵。他蹲下来摸了摸那株打了结的田艾,说“他不在,我替他看看你们”。他以为没人听到。我听到了。
黄知安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他记得那天。他蹲在田垄边,对着那株打了结的田艾说了那句话。他以为周围没有人。
但田屿白在。
田屿白看到了他翻墙,看到了他崴脚,听到了他说的那句话。
而他没有出来。
因为他知道,黄知安不想被看到。
黄知安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田艾沙沙地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田屿白的判断是对的——这个人不是不关心别人,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关心。他不会在你面前出现,但他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把你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
记在他的笔记本里。
记在他那本“田艾的生长记”里。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黄知安已经和那些田艾一样,成为他需要记录、需要观察、需要照顾的存在了。
黄知安睁开眼,发现田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黄知安手里的笔记本,表情有点不自在,像被人偷看了记——事实上也确实被偷看了。
“你看了。”他说。
“嗯。”黄知安说,“你写在我课本上的,我以为只有那几行。”
田屿白沉默了几秒。
“那你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
田屿白把笔记本从黄知安手里抽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个……”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了,嘴唇动了动,好像在找合适的词。
黄知安看着他。
他很少看到田屿白这个样子。这个人在任何时候都是平静的、从容的、像一株安安静静生长的植物。但现在,他的耳朵尖红了。
不是脸颊,是耳朵尖。
那两小块软骨组织,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浅红色,像被秋天的风一下子吹熟了的果子。
“你不会生气吧?”田屿白终于问出来了。
黄知安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不疼。
但很真实。
“不会,”他说,“但你下次想写什么,直接跟我说。不用写在课本上。”
田屿白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开始,”他说,“每天跟你汇报田艾的生长情况。”
“不用每天吧……”
“要的。”田屿白说,语气很认真,“说,种东西最重要的是记录。一天不记,就会漏掉重要的变化。”
黄知安想说“我又不是种田艾的”,但看到田屿白那副认真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说,“你记。”
从那天开始,田屿白真的每天跟黄知安汇报田艾的生长情况。
不是用嘴说的——他不喜欢说话——而是每天中午在台阶上放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当天的观察记录。字迹工整,内容简洁,像一份正式的报告。
十月十七:气温22℃,晴。田艾平均高度32.5厘米,较昨增长0.3厘米。土壤湿度适宜,未浇水。
十月十八:气温21℃,多云。发现蚜虫,已处理。植株整体健康。
十月十九:气温19℃,阴。田艾叶片颜色加深,进入营养积累期。预计两周后现蕾。
黄知安每天到的时候,那张纸条已经放在台阶上了,被一块小石头压着,不会被风吹走。
他看完之后,会把纸条折好,放进卫衣的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攒了十几张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们。
也许是因为田屿白的字真的很好看。
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但他不打算深究。
十月下旬的一个中午,黄知安到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他走到台阶上的时候,纸条已经在了。他拿起来看,今天的记录跟平时不太一样。
十月二十五:黄知安今天迟到了十四分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等他来了问一下。
黄知安看完这行字,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田垄的方向。
田屿白正蹲在那里,背对着他,假装在拔草。
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黄知安把那天的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跟其他十几张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田垄边,蹲在田屿白旁边。
“今天路上堵车了。”他说,“没出事。”
田屿白没有抬头,但“嗯”了一声。
那个“嗯”的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黄知安听出来了。
那是田屿白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语气。
很轻很轻的。
像田艾的绒毛蹭过指纹。
痒痒的。
但不想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