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解决的办法竟然这么简单。”
“简直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低低的议论声在空气中浮动。
董工只是笑了笑,没加入谈话。
他的视线始终跟随着那个俯身在复杂线路前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此时,徐卫健已经打开了控制中枢的内部。
他的指尖沿着交织的线缆缓缓移动,目光像探针一样仔细扫描,最后定格在深处一块墨绿色的电路板上。
果然,和他预判的一样。
几个焊接点呈现出不正常的焦黑色,但损坏的范围并不算大。
他仔细检查了片刻,抬起头,声音平稳地报出了需要的东西:“给我一把焊枪,一点焊锡,还有,一克左右的黄铜。”
这些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在这座工厂的仓库里,很容易就能找到。
董工没有任何犹豫,朝旁边挥了下手。”照他说的,去拿。”
旁人神情相仿。
内行人眼里,装腔作势瞒不过去。
所需物件很快备齐。
徐卫健没多话,酒精棉擦净烧焦的线路,熔了黄铜重新走线,锡焊枪点稳位置,查过电容电阻无误,便将中控台装回原处。
又费了十来分钟换掉熔断的保险丝,这才抹了把额角的湿意。
“大致能行,不敢说十成把握。”
“通电试试吧,究竟成不成得看运转。”
“但我估摸着,应该出不了岔子。”
这话他说得坦然。
这年头的机器构造粗放,远不及后来精细。
若在后世,线路排布全是电脑的活计,哪容得他这样徒手描画。
精密器件经不起胡来,眼下的物件却耐得住折腾。
四周的工程师们怔住了。
——这就修好了?
他们全程盯着那双手的动作,分明没见什么玄妙手法。
董工也蹙着眉。
但他比旁人果决,略一沉吟便扬声道:“照徐卫健说的做,合闸通电!”
没人违逆他的意思。
工人扳动开关,电流嗡鸣着涌入机器。
轧钢机骤然震动起来。
一片抽气声里,无数道目光钉在运转的机床上。
谁都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真能叫它重新活过来。
徐卫健观察了约莫一分钟,才缓声开口:“目前看还算平稳。
但作时候务必留心,若是撑到今收工还不异常,那才算彻底稳妥。”
“我也是头一回碰这玩意儿,心里其实没底。”
他选择交底。
这种事最忌夸口。
一旦被捧成能人,往后什么麻烦都寻上门来,办成了是应当,办不成便是跌跤。
人悬得太高,摔下来时骨头都得碎。
董工却摆了摆手:“用不着自谦。
连我都束手无策的毛病,你能解决便是本事。”
“过分谦虚反倒碍事。”
“这事我会往上汇报。
职称暂时动不了——你才进厂,破格给个初级工程师已经惹眼,再升要招闲话,功劳也还没攒够。”
“但功劳总归记着。
轧钢机这毛病拖了不是一天两天,如今你能治,上头不会亏待。”
这位老师傅品性确实厚道。
初接触时觉得他脸色冷硬,仿佛终罩着层霜。
处久了才明白,董工脾气其实温和,处事也公正,没那些弯绕心思。
徐卫健听罢笑了笑:“谢谢师傅,我会继续下功夫。”
“该你的就是你的,不必谢我。”
董工唇角牵了牵,“这儿没咱们的事了,回吧。”
众人自然应声,跟着他往外走。
董工停下脚步,侧过脸朝车间主任的方向瞥了一眼。
车间里机器的嗡鸣声暂时压低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机油味。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工程师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刚才在你们车间,”
董工说,“那位叫易中海的老师傅,自己作失误弄坏了轧钢机,这已经是个问题。
更严重的是,他在没有任何凭据的情况下,当众诬陷我的同事徐卫健。”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旁边工作台的金属边缘,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照在他半张脸上,另一侧隐在阴影里。
“这个人的品行,需要重新评估。”
董工继续说,“我会把今天的情况完整上报。
类似的事情如果不严肃处理,以后我们这些负责技术检修的人还怎么开展工作?难道每次来处理故障,都得先和车间工人争论一整天,等他们点头同意才能动手?”
他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又补了一句:“至于你们车间内部要不要上报,那是你们自己的决定。”
说完这话,董工第一个走出了车间大门。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剩下的几位工程师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只是陆续跟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满是油渍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他们心里都清楚——虽然表面上大家都是厂里的职工,但技术岗位和普通岗位之间,终究存在着看不见的界线。
今天易中海的行为如果得不到应有的处理,往后的工作恐怕会平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车间主任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弹。
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怎么也没料到,原本只是一台机器的故障检修,竟会因为易中海的举动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董工那个人,连杨厂长都要客气三分。
真要把事情捅上去,工业部那边都可能过问。
“易中海……”
车间主任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大约十分钟后,工程师们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房间朝南,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有人脱下了沾着油污的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有人走到墙角,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
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一场可能引发重大生产事故的危机被化解了,这件事传出去,整个技术科脸上都有光。
大家看向徐卫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认可。
董工走到徐卫健桌前,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盯着徐卫健看了几秒,才开口:“为民,你跟那个易中海,是不是有什么旧怨?”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隐约机器声,像背景音似的持续着。
“我看他那架势,”
董工接着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是铁了心要把你往死里整。
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董工确实感到疑惑。
他在轧钢厂工作的时间不短,虽然和易中海没有深交,但对这个人也算有所耳闻。
厂里工人虽多,能评上八级技师的却没几个。
易中海在厂里的风评向来不差,至少在工作场合,没人说过他什么不是。
按常理推断,这个人不该做出今天这样的事。
董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思来想去,只能得出那个结论——若非积怨已深,何至于此?
徐卫健踏入厂区的第一个白昼,易中海的举动便印证了某种预判——那绝非源于公务,只能是私怨的延伸。
他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工作服的袖口。
董工的敏锐超出了预期。
徐卫健没有掩饰,嘴角向上弯了弯:“您猜得准。
我和他住在同个院子,他是管事的。
院里闹过几回不痛快。”
“他盯上我,我不意外。”
声音压低了些,“要是这事搅了车间里的秩序,我会尽快摆平。”
神情逐渐绷紧。
倘若那人的手真伸到饭碗边上来,事情便不能再拖。
生活里的纠缠尚可忍受,工作绝不能受影响。
至于细节,他没多提。
初识的同事,交情浅得像张纸,难道还指望对方伸手拉一把?
没必要。
董工却摆了摆手,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工作?工程师何必怕个八级工。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灰扑扑的厂房,“那人不简单。
今天这出戏,借力打力的功夫练得熟。
这才是麻烦处。”
徐卫健颔首。
易中海最拿手的,便是站在高处挥动规矩的鞭子。
话至此,董工转身走了。
提醒一句已算尽了人情,别的都是奢望。
……
头将近正午,徐卫健随着人群往食堂挪步。
工程师不必赶工,吃饭总能早些。
穿过露天走道时,广播喇叭突然炸响——
“全体工人同志注意:第三车间易中海,无端预技术流程,作失当险些引发事故。
经厂部决议,工资等级降至七级,罚没一月薪金,记大过一次。”
“另,初级工程师徐卫健,入职首排除重大隐患,成功修复轧钢机控制单元,填补相关技术空白。
特奖励一月工资,收音机票一张,以资表彰。”
“望全体同志学习徐卫健同志吃苦耐劳、为国奉献的精神……”
徐卫健停下脚步。
风卷着煤灰味扑在脸上。
他没想到董工的动作这样快。
一张票,一次降级——易中海现在和刘海中平起平坐了。
真是脆。
他心里明白,这是董工递来的橄榄枝。
易中海那点事本不值得这般阵仗。
说到底,对方是在用这种方式给他撑腰,替他出那口憋着的闷气。
他有被这样对待的资格。
头一天就能拿下难题的人,只要后面不垮,路还长得很。
既然如此,卖个顺手人情又何妨?
指尖在搪瓷缸边缘摩挲,水温透过杯壁传来,不烫,只是温吞的暖。
徐卫健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纹路清晰,没有茧,还带着点刚从学校出来的净。
他慢慢收拢手指,握成一个虚空的拳。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翅膀划开午后凝滞的空气。
位置。
这两个字在他齿间无声滚过。
只要站得足够高,有些事甚至不必亲自动手。
风会替你扫清路上的沙砾,哪怕那沙砾曾经硌过你的脚。
人情织成的网,一层叠一层,看不见却勒得紧。
他不需要开口,自然会有人揣摩,有人抢着递刀。
那只是一种顺势而为,像秋后收割稻穗,镰刀挥下时不会询问稻穗是否愿意。
他松开手,指节泛起的白痕缓缓褪去。
食堂的门帘被掀开,混杂着蒸腾的蒸汽和菜籽油的气味涌出来。
他走进去,身影没入那片嘈杂的暖光里。
第三车间的角落,那只积了茶垢的搪瓷缸被重重顿在木桌上。
褐色的水液溅出几滴,在斑驳的漆面晕开深色的圆点。
易中海坐在条凳上,背脊挺得僵直。
他没碰手边的工件——那些需要他指尖去校准的精细玩意儿,此刻都静默地躺在工具箱里。
在这个车间,他的技术就是他的椅子,一张旁人不敢轻易抽走的椅子。
所以他可以坐在这里,只用眼神,或者一声咳嗽,就能让某个毛头小子手里的锉刀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