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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但徐卫健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热水瓶还立在墙角。

有人指了指靠窗的座位:“那儿以后是你的桌子。”

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的绿萝。

徐卫健坐下,伸手碰了碰发黄的叶子。

指尖传来燥粗糙的触感。

他收回手,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空白稿纸。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董工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钢板上,震得车间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他站在轧钢机旁,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机器是那边来的,精密得很,坏了连厂里最老的师傅都不敢轻易动手。

这几万块钱的玩意儿,真要出了岔子,谁担得起?

易中海就站在机器边上,手里还捏着扳手。

他在车间了这么多年,技术是数得上的,图纸上的弯弯绕绕却未必全懂。

让他照着做精细零件行,可机器里头那些线路、那些原理,又是另一回事了。

此刻他抿着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徐卫健在不远处靠着工具箱,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弧度。

他也没弄明白,易中海今天怎么会突然凑上来要修机器。

但这不重要。

他知道结果会怎样——在四合院,在车间,或许有人看资历、看级别给几分薄面,可在这儿,在董工眼前,那些都不作数。

董工是厂里唯一顶着高级工程师名号的人。

别说红星轧钢厂,就是往上数,名字也是响当当的。

他眼里只有规矩,只有机器能不能转,外汇能不能省。

别的,都是虚的。

车间主任搓着手走过来,脸上堆着笑,想打个圆场。

话还没说完整,就被董工截住了。”胡闹!”

董工看都没看他,“不是工程师,手就不该往这上头伸。

这道理还要我反复说?”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

墙上挂着的规章守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八级工也只是作机器的人,维修是另一道门槛,得专门的人,在专门的眼皮底下进行。

一切都是因为那些机器太金贵,坏一台,补不起。

易中海终于松开了扳手,金属工具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他垂着眼,额角的筋微微跳着。

骂就骂吧,他认。

时间像沾了油的棉线,缓慢地烧过去十来分钟。

董工口的起伏渐渐平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徐卫健身上。”你来。”

他简短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周围几个原本站着不动的工程师,这时都抬起了眼。

办公室里点头是一回事,真到了机器跟前,又是另一回事。

光说不练,谁都不会当真。

徐卫健直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

他没急着去拿工具,而是先走近那台轧钢机,伸手摸了摸外壳。

金属表面沁着凉意,隐约能感到底下齿轮运转时传来的细微震颤。

他低头,视线沿着复杂的管线慢慢走了一遍。

空气里飘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头顶的灯管投下青白的光,把他俯身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董工话音落下,徐卫健便颔首示意。

他转身走向那台沉默的轧钢设备,俯身检视。

金属表面泛着冷光,机油的气味混杂在空气里。

“我反对。”

声音从旁边刺来。

易中海站了出来,脸绷得发紧。

他攥着拳头,指节有些发白。”连我都解决不了的麻烦,一个才出校门的年轻人能懂什么?”

他喉咙发,话里压着火气,“这不是拿厂里的重要设备当儿戏吗?”

徐卫健连眼皮都没抬。

他依旧蹲在机器旁,指尖拂过一处螺栓。

工程师和技术工人之间,隔着看不见的层级。

有些界线,不需要言语去划。

事实也的确如此。

董工甚至没朝那个方向转头,只对着徐卫健的方向开口:“技术决策,轮不到车间工人嘴。”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四周陡然安静,“保持安静。

徐工,开始吧。”

易中海僵在原地。

不仅董工,周围其他几个穿深色工装的人也都移开了视线。

车间主任自始至终靠在墙边,一言未发。

徐卫健这才朝易中海的方向扫了一眼,目光很淡,像掠过一件无关的摆设。

他走向作台,那里站着个脸色发青的年轻工人。”说说具体情况。”

徐卫健问,语气平稳,“异常响动?无法启动?还是别的现象?”

年轻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瞥了眼易中海,又迅速垂下眼睛。”我……我也不清楚。”

声音几乎挤不出来。

徐卫健伸手,按了按他紧绷的肩膀。”机器出故障是概率事件,不是人的过错。”

他放缓了语速,“把

年轻工人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断断续续地回忆:“昨天……快下班那会儿,易师傅过来聊天,手里的搪瓷杯没拿稳,水泼在了机器侧边。

没过多久,那个位置就开始冒烟,还有股焦糊味……接着砰的一声,整个就停转了。”

徐卫健听着,手指在控制面板的边缘轻轻敲了敲。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人反应如此激烈。

他蹲下身,钻进设备下方的空隙。

拆开的部件散乱地堆在地上,线路纠缠,螺丝丢得到处都是。

眼前的混乱让他皱了皱眉——这已经不是检修,而是破坏。

外面,易中海的声音猛地拔高:“陈大牛!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往前踏了一步,脸色由青转白,“你自己作失误,还想赖到我头上?我好心过来帮忙,反倒成了罪过?”

他的声音在车间里撞出回音,显得有些尖利。

董工和车间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没说话,但眉间的细微褶皱已经说明了判断。

他们懒得点破,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回轧钢机下方——徐卫健已经从里面退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截烧黑的线缆。

徐卫健从机器下方探出身子,指尖沾着些许油污。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保险丝熔了,能修,但得等。”

“里面拆得不成样子。”

他顿了顿,从工具袋里取出几枚扭曲的金属件,搁在沾满灰的台面上,“这几个东西,硬撬给弄废了。

得找新的换上。”

易中海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

这话里藏着的刺,他听得明明白白。

什么意思?难道还得他来背这个锅?他猛地提高嗓门:“徐卫健,修不了就直说!少在这儿拐弯抹角! 了这么多年,手底下能出这种岔子?”

年轻人只是侧过脸,目光扫过易中海涨红的脸,随即移开,仿佛那只是墙上的一道旧痕。

他将那几个损坏的零件推到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面前:“董工,您过目。

就我下去瞧那一眼的工夫,这些东西总不能是我弄成这样的吧?在我之前,还有谁碰过这机器,您心里应当有数。”

董工捏起一枚变了形的齿轮,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他推了推镜框,没多言语。

这些东西的损坏程度,绝非片刻之功。

他转头对身旁一位老师傅示意:“老陈,你带小徐去库房领件,顺道让他认认路。”

接着,他的视线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车间负责人,声音沉了下去:“黄主任,你们车间的作规范,本不该我多嘴。

但现在,因为不当拆卸造成的这些进口件报废,损失已经超过一千外汇额度。

这件事,我会按规定上报。”

黄主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蒙上了一层铁灰。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反驳的话。

工程师在这厂子里地位特殊,他们的话,有时候比规章还硬。

他只能把一腔憋闷压回肚子里,狠狠剜了易中海一眼,然后别过头去,不再作声。

都是这家伙多事!

易中海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在四合院里,他是说一不二的一大爷,可在这儿,在冰冷的机器和更冰冷的规章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车间主任、董工,甚至这个初出茅庐的徐卫健,都能轻易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种无力感啃噬着他,让他口发闷,却又找不到任何破局的口子。

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消散在弥漫着机油味的空气里。

另一头,徐卫健跟着陈工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走进一间弥漫着金属和防锈油气息的仓库。

他目光扫过一排排货架,很快便精准地取出了所需配件。

两人返回第三车间时,机器旁围着的几个人还没散。

徐卫健没多话,蹲下身,动作快而稳。

更换保险丝,安装新零件,手指翻飞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整个过程所用的时间,短得让旁边几位见惯了场面的工程师也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熟练度,这脆劲儿,放在他们中间也毫不逊色。

董工一直默默看着,此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处理得没问题。

从今天起,轧钢厂工程师的资格,你有了。”

他朝黄主任示意,“通电试试吧。”

黄主任刚要伸手去碰开关,却被徐卫健抬手拦下。

“师傅,”

徐卫健转向董工,声音不高,却清晰,“我觉得症结不在这儿。”

车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低沉的余温嗡嗡作响。

“我信陈大牛的话。”

徐卫健继续说,目光平静地投向中控台的方向,“他说易工的水,洒在了中控位置。

保险丝烧掉,可能只是连锁反应。

真正的毛病,恐怕还在那边。”

易中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到指尖,激得他几乎要打个哆嗦。

好家伙,这是不把他摁死不算完啊!

然而,环视四周——车间主任铁青的脸,董工审视的目光,还有其他人沉默的注视——易中海把冲到嘴边的怒骂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这里没有他发作的余地。

轧钢车间内弥漫着机油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徐卫健站在庞大的机器旁,指尖还沾着检修时留下的黑色油渍。

他听见身后传来易中海拔高的嗓音,那声音像钝锯在金属上拉扯——但他没有回头。

董工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他朝车间主任黄德海抬了抬下巴:“让闲杂人出去。”

这句话落下时,几个老工程师交换了眼神。

没人接易中海的话茬,只有机器冷却风扇的低鸣在空气里振动。

易中海站在人群边缘,手攥成了拳。

他盯着徐卫健的后背,牙关咬得发酸。

早些年他在这厂子里也算个人物,可如今新来的工程师们连正眼都不给他——尤其是这个姓徐的。

刚才短路爆出的青烟还没散尽,那股焦糊味钻进鼻腔。

他必须做点什么。

“电路板的事,得往上报。”

董工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控制台,“国内现在碰不了这个。

要是真坏了……”

他没说完,但周围的人都垂下眼皮。

有人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螺丝帽,金属摩擦水泥地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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