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生存度补丁》这部小说中的主要人物设定非常饱满丰富,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独特的价值和魅力,小说的主人公是周洋,这本都市日常小说目前处于完结状态,绝对不容错过,喜欢看的朋友们速来。
生存度补丁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阿姨的摊子在城中村最深处的那条巷子里。
不是主巷,是条支巷,很窄,只容一辆电动车通过。两边是自建楼的外墙,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办证、租房、招工。广告纸一层叠一层,新的盖住旧的,红的盖住白的,像一块巨大的、斑驳的补丁。
摊子就支在墙角。一辆三轮车改装的餐车,车斗里放着煤气罐、炒锅、调料盒、一次性餐盒。车上挂着一盏LED灯,用铁丝弯成钩子,钩在车棚的铁架上。灯很亮,在昏暗的巷子里撑开一小片光晕。光晕里,油烟升腾,锅铲碰撞,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阿姨就在那片光晕里忙碌。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胖,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油渍,一块深一块浅,在灯光下反着光。她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髻,用黑色的网兜兜着,露出整个脸庞。脸是圆的,皮肤有点黑,是那种常年在户外劳动的黑。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一笑起来,就像两把展开的扇子。
周洋是晚上十一点发现的这个摊子。那天他下班早,六点就回了,睡到十点醒,睡不着,起来在村里溜达。走到这条巷子,闻到炒粉的香味——蒜末爆香的焦香,豆芽的清香,酱油的咸香,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得很远。他顺着香味找过去,就看到了那个摊子,和那个阿姨。
摊子前已经排了三个人。两个穿着工装的,像是刚下班的工人;一个穿着睡衣拖鞋的,像是附近的租客。阿姨动作很快,一手颠锅,一手拿铲,翻炒,加料,出锅,装盒,打包,收钱。一气呵成,像在表演。三分钟,一份炒粉好了。下一位。
周洋排在最后。他站在光晕边缘,看着阿姨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几处烫伤的痕迹,红红的,已经结了痂。手掌上有很厚的茧,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抓锅铲的时候,茧子摩擦着木柄,发出“沙沙”的声音。
轮到周洋时,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阿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吃什么?炒粉还是炒面?”
声音很哑,像被油烟熏久了。
“炒粉。”周洋说。
“加蛋加肉?”
“加蛋。”
“五块。”
周洋掏出五块钱,递过去。阿姨接过,塞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那口袋已经鼓鼓囊囊,装满了零钱。然后她转身,开始炒。
煤气灶的火开得很大,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阿姨往锅里倒油,油热了,打一个鸡蛋进去,“滋啦”一声,鸡蛋迅速凝固,边缘泛起焦黄。她用锅铲把鸡蛋划散,然后抓一把豆芽,一把青菜,扔进去。翻炒几下,再抓一把米粉,扔进去。左手颠锅,右手拿铲,翻炒,颠勺,再翻炒。动作熟练得像在呼吸。
炒到一半,她问:“要辣吗?”
“微辣。”
她从调料盒里舀了一勺辣椒酱,加进去。继续翻炒。最后淋一勺酱油,撒一把葱花。关火,出锅,装盒。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她把饭盒递过来,还配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周洋接过,很烫。他拿在手里,没走,站在摊子旁边,打开饭盒。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香味,让人食欲大开。
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米粉很Q,鸡蛋很香,豆芽很脆,辣椒酱的辣味恰到好处。好吃。
他一边吃,一边看阿姨继续炒下一份。下一个客人要炒面,加蛋加肉。阿姨重复同样的动作:倒油,打蛋,加菜,加面,翻炒,加料,出锅。还是两分钟。
周洋吃完半盒,终于开口:“阿姨,你在这摆多久了?”
阿姨正在颠锅,没回头,说:“八年了。”
“八年?”
“嗯,八年。”阿姨关火,装盒,递给客人,收钱。然后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周洋,“我女儿上高中那年开始的,现在她都工作了。”
“您女儿……工作了?”
“嗯,在深圳,做会计。”阿姨说起女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里有光,“去年毕业的,找了份工作,一个月六千。她说要接我过去,我不去。我去嘛?在那边又没事做,还要花她的钱。我在这挺好,摆个摊,挣点钱,够我自己花。”
周洋听着,手里的饭盒慢慢凉了。但他没在意,继续问:“您一个人在这摆?”
“嗯,一个人。”阿姨说着,又转身去炒下一份。这次是个熟客,要炒粉加蛋加肉加火腿肠。阿姨一边炒一边说,“以前我老公在,前年生病走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周洋听出了平静底下的东西。
“那……城管不来管吗?”他问。
“来啊,怎么不来。”阿姨颠了一下锅,米粉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锅里,“每个月都来几趟。我就收摊呗,等他们走了再出来。这条巷子深,他们一般不进来看。来了我就推着车跑,跑得快,他们追不上。”
她说“跑得快”时,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像两把扇子彻底展开。
周洋也笑了。但他知道,那不是轻松的笑。
阿姨炒好了那份加料豪华的炒粉,装盒,递过去,收钱。然后她转身,从车斗里拿出一个塑料水壶,拧开,喝了一大口。水是白开水,没茶叶,没味道。她喝得很急,喉结上下滚动,能听见“咕咚咕咚”的声音。
喝完,她擦了擦嘴,看向周洋:“你也是在这附近住的?”
“嗯,住前面那栋楼。”
“做什么的?”
“在便利店上夜班。”
“哦,夜班辛苦。”阿姨说着,又开始炒下一份。这次没人排队了,她炒的是自己的那份——炒粉,加蛋,不加肉。炒好了,她没装盒,直接拿个盘子,盛出来,站在摊子旁边吃。吃得很急,大口大口的,像赶时间。
周洋看着她吃,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妈妈在家里,是不是也这样吃饭?一个人,随便炒点菜,匆匆忙忙吃完,然后继续活?
他吃完最后一口炒粉,把饭盒和筷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摊子上。
阿姨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粉,含糊不清地说:“五块,你给多了。”
“没多。”周洋说,“阿姨,再给我一份炒粉,打包,我带走。”
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等着。”
她三口两口吃完自己那份,放下盘子,重新开火。倒油,打蛋,加菜,加粉,翻炒,加料,出锅。两分钟,又一份炒粉好了。她装进饭盒,套上塑料袋,递给周洋。
周洋接过,说:“谢谢阿姨。”
“谢什么,你照顾我生意。”阿姨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找给他。
周洋没接:“不用找了,阿姨。”
“那不行。”阿姨很坚决,把钱塞到他手里,“该多少是多少。我摆摊八年,从来不占人便宜。”
周洋看着手里的五块钱,纸币皱巴巴的,带着油渍的温度。他握紧,放进兜里。
“阿姨,我能……跟您聊会儿吗?”他问。
“聊啥?”阿姨一边收拾锅具,一边问。
“聊聊您摆摊的事。”周洋说,“我写公众号的,记录像您这样人的故事。想把您的故事写下来。”
阿姨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写我?我有什么好写的?就是个摆摊的。”
“您摆摊八年,供女儿读完大学,这很了不起。”周洋说。
阿姨笑了,笑容有点苦,又有点骄傲:“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妈的,不都这样?再说了,我女儿争气,自己考上的大学,自己找的工作。我就是给她挣点学费生活费,没做什么。”
“那您是怎么开始摆摊的?”周洋问。
阿姨擦了擦手,靠在三轮车上,点了烟。烟是便宜的牌子,五块钱一包。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升腾,很快被风吹散。
“我老家是河南的。”她说,声音在烟雾里有点飘,“十八年前来的这儿。那时候我女儿才五岁,我老公在这边工地活,我就跟着来了。刚开始在工厂,做缝纫,一个月八百。后来厂子倒了,我就去餐馆洗碗,一个月一千二。再后来,我老公病了,不了重活,我就想着,得找个能长久的。”
她顿了顿,又吸了口烟:“我老公有个老乡,在这摆摊卖炒饭,说能挣点钱。我就跟他学,学了两个月,自己弄了个三轮车,开始摆摊。刚开始不行,炒的粉没人吃,要么咸了,要么淡了。我就自己吃,吃不完喂狗。后来慢慢好点了,有人买了,回头客也多了。一个月能挣三四千,比我洗碗强。”
“那您老公……”
“前年走的。”阿姨说得很平静,“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治了半年,花了十几万,还是走了。走之前跟我说,把摊子继续摆下去,供女儿读完大学。我说好。”
她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我女儿去年毕业的,现在在深圳,一个月六千。她让我别摆了,去深圳跟她住。我不去。我去了她还得照顾我,耽误她工作。我就在这摆着,一个月挣个两三千,够我自己花,还能存点。等她结婚买房,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周洋听着,没说话。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风吹过电线杆的嗡嗡声。
阿姨又点了一烟,这次没抽,就夹在手里,看着烟头一点点燃烧。“我不辛苦。”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真的。我女儿有出息,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没让我白忙活。我现在摆摊,是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
周洋看着她手里的烟,烟灰一点点变长,掉在地上。
“阿姨,我能把您的故事写下来吗?”他问。
“写吧。”阿姨说,“只要别写我名字,别写我女儿名字,别写具体地址就行。其他的,你想写啥写啥。”
“好。”
阿姨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半了。她开始收拾摊子,把锅具洗净,放进车斗里。调料盒盖好,煤气罐关紧。动作很熟练,很麻利。
周洋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他想帮忙,但不知道帮什么。就站着,看着。
收拾完,阿姨推着三轮车,准备走。临走前,她看了周洋一眼,说:“小伙子,你写东西,能挣钱吗?”
“不能。”周洋实话实说,“现在还不能。”
“那你还写?”
“写。”周洋说,“我觉得该写。”
阿姨笑了,眼角的皱纹又舒展开来:“写吧。写了总比不写好。我女儿以前也喜欢写东西,作文老是得奖。后来忙了,就不写了。可惜了。”
说完,她推着三轮车,慢慢往巷子口走。三轮车有点旧,轮子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那盏LED灯还亮着,挂在车棚上,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路,也照亮了阿姨的背影。背有点驼,但走得很稳。
周洋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手里提着那份打包的炒粉,还热着。
回到家,他没立刻睡。而是打开电脑,登录公众号后台,新建一个文档。标题还没想好,就空着。他开始写。
写那个巷子,写那盏灯,写那个阿姨。写她的手,写她的围裙,写她的皱纹。写她炒粉的动作,写她说话的语气,写她抽烟的样子。写她八年摆摊,写她供女儿读大学,写她老公生病,写她现在一个人。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写进去,每一个动作都描写清楚。写到凌晨三点,写了三千字。还没写完,但累了。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躺到床上,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阿姨,和那盏灯。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期:6月25。
他打字:
“今天认识了一个摆摊的阿姨,炒粉炒了八年,供女儿读完了大学。她说‘我不辛苦’。我想把她的故事写下来。”
“她的手很糙,有很多茧。她的围裙很脏,有很多油渍。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但她说‘我不辛苦’的时候,很平静,很认真。”
“她女儿在深圳,做会计,一个月六千。她不去深圳,因为不想拖累女儿。她继续摆摊,因为‘挣点钱,够自己花,还能存点’。”
“这就是一个母亲。这就是一个摆摊的阿姨。这就是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中的一个。”
“我想把她的故事写下来。写她的八年,写她的炒粉,写她的那盏灯。”
“那盏灯,在黑暗的巷子里,照亮了一小片地方。也照亮了我。”
“我想,也照亮过很多像我一样,在夜里饿肚子的人。”
他打完,保存。放下手机。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他闭上眼睛,睡了。
【周洋的备忘录 – 6月25】
今天认识了一个摆摊的阿姨,炒粉炒了八年,供女儿读完了大学。她说‘我不辛苦’。我想把她的故事写下来。
她的手很糙,有很多茧。她的围裙很脏,有很多油渍。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但她说‘我不辛苦’的时候,很平静,很认真。
她女儿在深圳,做会计,一个月六千。她不去深圳,因为不想拖累女儿。她继续摆摊,因为‘挣点钱,够自己花,还能存点’。
这就是一个母亲。这就是一个摆摊的阿姨。这就是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中的一个。
我想把她的故事写下来。写她的八年,写她的炒粉,写她的那盏灯。
那盏灯,在黑暗的巷子里,照亮了一小片地方。也照亮了我。
我想,也照亮过很多像我一样,在夜里饿肚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