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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电梯停在负二层。

不对。顾盼看了一眼楼层显示——避难所的公开图纸上,最高层是A区所在的负三层。负二层没有标注。负一层是地表隔离层,常年封闭,没有任何功能区。

负二层。又一个不在公开图上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

走廊比E区宽了一倍。地面铺的不是标准的防滑涂层,是打磨过的石材——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灰白色,接缝处理得很细。墙壁上每隔三米嵌一盏壁灯,暖光,色温2700K左右。

避难所其他区域的照明全是4000K以上的冷白光。这里用暖光。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框包了金属边,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两名持枪卫兵站在两侧。

沈寒川走在前面。顾盼跟在他左后方半步。这个位置是随行人员的标准站位——她在E区跟他走过几次,距离感已经固定下来了。

离门还有二十米。走廊右侧开了一个小厅,几张椅子,一张矮桌。等候区。

三个人坐在里面。

中间那个五十出头,头发灰白,脸很瘦,颧骨把皮肤撑得很薄。穿的是政务会的深蓝色正装,口别着一枚椭圆形的议员徽章。

林远舟。

顾盼在避难所的公共信息终端上看过政务会六名常务委员的照片。林远舟排第三。照片上比本人年轻,不知道是拍摄时间早还是修过图。

林远舟左右各坐一个人。左边的年纪轻,三十上下,文职装扮,手里抱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助理或秘书。右边的年纪大些,四十多,衣服和林远舟同款,但没有议员徽章——随从。

沈寒川经过等候区的时候没减速。也没看那边。

林远舟站起来了。

“沈少将。”

沈寒川停下脚步。转身。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正常的社交面孔。

“林委员。”

“来得早。”

“习惯。”

两个人隔着三米对视了一秒。林远舟的目光从沈寒川身上移到顾盼身上。

“这就是E区的顾医护?下午发的消息,没收到回复——大概是太忙了。”

“晚宴前的准备工作比较多。”顾盼说。

林远舟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政客的笑。肌肉动了,眼睛没动。

“理解。那就宴上再聊。”

沈寒川已经转回去继续走了。顾盼跟上。

经过林远舟那个随从身边的时候——右边那个四十多岁的——顾盼的左手从身侧自然摆过。

动作发生在零点三秒内。

她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张卡片。卡片在经过随从的瞬间滑进了他外套右侧口袋。口袋是敞口的,没有拉链,卡片顺着布料滑到底部。

随从没有任何反应。他正在看沈寒川的背影,没有注意到自己口袋里多了样东西。

这张卡片是顾盼在实验室里做的。

用的是三号层析仪的校准卡。校准卡的尺寸、厚度和避难所通行证完全一致——因为通行证的制卡系统和实验设备的校准卡用的是同一条生产线。基材相同,只是印刷内容和内置芯片不同。

顾盼没有伪造芯片。她在校准卡的磁条区域写入了一段格式正确但编号虚构的数据。格式对,编号假。

安检系统扫到这张卡会怎么处理?

格式正确——系统会尝试读取。编号虚构——数据库里查无此人。查无此人的通行证出现在政务会随从的口袋里,安检系统的处置流程是:扣押持卡人,移交安保调查处核实。

不是大事。查清楚了放人就行。

但时间点很妙。联合晚宴入场前,政务会议员的随从被安检扣押。

查清楚需要多久?二十分钟起步。晚宴七点半开始。林远舟会在整个晚宴期间少一个随从。

少一个人帮他传话、记录、跑腿。

门前是安检通道。两道门。外门进,内门出。中间是安检区。

安检比顾盼预想的严。

两台全身扫描仪。一个人工检查台。一台行李X光机。两名安检员加一名安保调查处的军官。

规格比E区的常安检高了三个等级。

沈寒川先过。他的安检流程极简——扫了虹膜,安保军官立正敬礼。全身扫描仪没开。少将不扫。

顾盼排在他后面。

安检员示意她把随身物品放托盘里。

口袋里的东西。出席证。那张纸条。接收模块。

接收模块不能过X光。

接收模块的外形能骗过常规安检——它看起来和医用RFID标签一样。但X光机不看外形,看内部结构。RFID标签内部是一个线圈加一颗存储芯片。接收模块内部是线圈、存储芯片,加一颗解调器。多了一颗芯片。X光下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顾盼没把接收模块放进托盘。

她把出席证和纸条放了进去。左手伸进正装内侧口袋,摸到EMR-7的开关。拨到工作位置。

全身扫描仪启动。毫米波。

EMR-7在28GHz频段释放宽带噪声。毫米波扫描仪的工作频段是24到30GHz。噪声信号把扫描仪的回波信号淹了。

扫描仪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团模糊的人体轮廓。没有细节。

安检员看了看屏幕,皱了下眉头。

“设备怎么回事?”他拍了一下扫描仪的外壳。

旁边的安保军官走过来看了一眼。

“换人工。”

人工检查。安检员让顾盼张开双臂,用手持探测器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探测器在她腰线位置响了一声——EMR-7的金属外壳。

“这里有什么?”

“信号管理模块。”顾盼从内侧口袋把EMR-7摸出来,举起来让安检员看。开关已经关了。“医护着装标配,防止体表传感器的信号扰精密仪器。”

安检员接过去翻了翻。灰色塑料外壳,背面一排金属触点。看着确实像医疗辅助设备。

他递给安保军官。军官看了三秒,还回来了。

“过。”

顾盼把EMR-7收回口袋。托盘里的出席证和纸条过了X光,没有问题。接收模块一直在她右手袖口内侧的暗袋里——正装的袖口是双层缝制的,她换衣服的时候把模块从内袋转移到了袖口。人工检查时安检员的探测器扫过手腕没有报警,因为接收模块的外壳是陶瓷基板,不含金属。

她走过内门。

安检通道后面传来动静。

“先生,请您把口袋里的物品全部取出。”

“什么?我口袋里没什么东西——”

“这张卡片。先生,请配合检查。”

顾盼没回头。

晚宴大厅。

负二层的核心区域。天花板挑高四米半——在地下建筑里做到这个高度需要额外的结构加固,成本不低。

一张长桌。椭圆形。十四把椅子。桌面上铺了灰色桌布,每个座位前摆着餐具、水杯和一只矮脚酒杯。

酒杯里有酒。透明的。不是水——水杯另外放着。

十四把椅子分两侧。左侧七把,右侧七把。椅背上贴着席卡。

沈寒川在左侧第一位坐下。顾盼在他左手边——第七位,最末。

她坐下的时候注意到椅子的高度。所有椅子一样高,但位置有讲究——一号位到七号位之间的间距不等。一号位和二号位之间宽松,二号到六号逐渐收紧,六号到七号又宽了一点。

她和六号之间隔得比其他人都远。

技术顾问的位置。在场,但不在核心圈里。

军部的其他五个人陆续入座。顾盼认识其中两个——安保调查处的副处长曹维,在Omega事件的询问里见过;后勤保障部的一个中校,名字不记得,在食堂碰过面。

政务会那边入座慢了两分钟。林远舟进场的时候只带了左边那个年轻助理。右边的随从没了。

他在安检通道被扣了。

林远舟脸上表情管理得不错。落座的时候还和身边的政务会成员低声说了两句话。但他整理椅子的动作比必要的幅度大了一点——右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顾盼数了一下政务会那边到场的人。六个。第七把椅子空着。

十三个人。差一个。

差的那个大概就是被扣在安检通道的随从原本顶替的什么人。或者本来就空着。她没去琢磨。

七点二十九分。

一个中年男人从大厅侧门走进来。政务会的人。席卡上写着“常务副主席·孟宪文”。他坐在政务会一侧的第一位——和沈寒川正对面。

十四把椅子坐满了。等候的服务人员开始上菜。

菜。

避难所的高层吃的不是压缩饼和营养糊。

第一道是汤。白色。盛在搪瓷碗里,碗沿上放了一片绿叶子——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在地下避难所里能弄到新鲜绿叶,已经说明问题了。

第二道是蛋白块。但不是B区食堂那种灰扑扑的大豆蛋白压制品。这个切成了薄片,表面有炙烤的痕迹,旁边配了酱汁。

第三道是主食。米饭。白米饭。

顾盼上一次吃白米饭是在地面上。

B-7的伙食标准是藻类合成淀粉加维生素片。E区改善了一些,能吃到脱水蔬菜和蛋白棒。白米饭没见过。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度合适。调味简单。蘑菇的底味——避难所有菌类培养室,这个不稀奇。

稀奇的是汤的颜色。

白色。蘑菇汤正常是半透明的浅棕色。白色说明里面加了化剂或者脂肪含量极高的添加物。

避难所的脂肪来源有限。动物油脂几乎没有。植物油有,但产量有限,优先供应医疗和工业用途。

用这么多脂肪做一碗汤?

不对。

顾盼把汤碗放下。舌尖上残留的味道——不是脂肪的油润感。是一种更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涩。

她认识这种涩味。

免疫球蛋白。

蛋白质在口腔黏膜上会产生轻微的涩感,常饮食中这个味道会被其他调味掩盖。但顾盼在E区实验室处理血清样本的时候,不止一次在作台上闻到过这种涩——溅出来的血清了之后的气味和口感特征。

汤里有抗体。

她没有立刻反应。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视线扫过桌面上的其他人——每个人面前的汤碗款式一样,分量目测也一样。

所有人都在喝同一锅汤。

顾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汤碗。碗底还剩大半。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陆衡之第三份文件里的内容——“先改人再放毒”。凋零病毒的设计逻辑是针对特定基因表型。如果高层人员需要维持对病毒的免疫力,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定期补充特异性抗体。

口服免疫球蛋白的生物利用度很低。正常情况下会被胃酸降解。但如果抗体经过修饰——比如PEG化处理或者微囊包裹——口服吸收率可以提高到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够用了。不是治疗剂量,是维持剂量。每周吃一两次,血药浓度就能稳在保护阈值以上。

这顿晚宴不是吃饭。是。用晚宴的形式定期给高层人员投递凋零病毒的抗体。

谁做的抗体?

E区实验室的职责范围里没有这一项。顾盼接手实验室以来从没见过抗体制备的生产线。

要么在她接手之前王技术员做过,交接的时候没有移交。要么在E区以外还有另一条生产线。

“顾医护。”

对面政务会那边一个男人开口了。席卡上写着“委员·郑克功”。五十岁左右,戴眼镜。

“第一次参加联合晚宴?”

“是。”

“菜还合口味?”

“很好。谢谢。”

郑克功笑了笑就转开了,和旁边的人继续聊。场面话。联合晚宴上大概都是这个调调——你试探我一句,我回敬你一句,真正要谈的事情不在餐桌上说。

沈寒川在她右手边和军部二号位说话。声音压得低,她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词——“巡逻频次”“外围通讯”“下季度”。

顾盼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她的随身物品里有一样东西能验证她的判断。

值班服口袋夹层里的备用接收模块已经转移到袖口暗袋了。但值班服换成正装的时候,她还从实验室带了一样东西——一管溴酚蓝指示剂。

实验室的标配试剂。用途广泛。最常用的功能是蛋白电泳的追踪染料——当pH值低于3.0时呈黄色,高于4.6时呈蓝色。

但溴酚蓝还有另一个特性:它能和免疫球蛋白结合,产生特异性的蓝紫色沉淀。浓度越高颜色越深。

这管指示剂在她正装左口袋里。巴掌长,拇指粗,外包装和普通签字笔没区别。

顾盼左手从口袋里取出那管指示剂。右手端起酒杯——矮脚杯里的透明液体闻起来像粮食蒸馏酒,度数不高。

她没喝酒。左手的指示剂管拧开盖,挤了一滴到酒杯里。

一滴就够了。

酒杯里的液体在三秒钟内从透明变成了淡紫色。

淡紫色。不是溴酚蓝遇到普通蛋白质的浅蓝。是遇到高浓度免疫球蛋白时特有的蓝紫色。

酒里也有。

不光是汤。酒里也加了。

顾盼把酒杯放在桌上。她没有刻意展示。但矮脚酒杯是透明的。淡紫色在灯光下很显眼。

坐在她右手边第六位的军部中校最先注意到。

“顾医护,你的酒怎么变色了?”

中校的声音不大。但餐桌上的回声效果很好——椭圆形的长桌把声音往两头送。一号位和对面的一号位都能听见。

几双眼睛看过来。

沈寒川看了一眼她的酒杯。视线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没说话。

政务会那边的郑克功推了推眼镜,盯着那只淡紫色的酒杯。

“变色?什么意思?”

孟宪文——正对面一号位的常务副主席——放下筷子。他没有看顾盼的酒杯。他看的是自己面前的酒杯。

他端起来闻了闻。放下了。

林远舟的目光在顾盼和那只酒杯之间移动了两个来回。

“溴酚蓝。”林远舟说。

所有人都看他。

“蛋白质指示剂。”林远舟把自己的酒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顾医护是在做检测。”

他没有问“检测什么”。他直接说出了试剂的名字。

一个政务会的委员,认识溴酚蓝。知道它的用途。

郑克功的视线从林远舟脸上移到顾盼脸上,再移到那只淡紫色的酒杯上。

“什么蛋白质?”郑克功问。

顾盼看了沈寒川一眼。

非技术问题?技术问题?

蛋白质的种类——技术问题。

沈寒川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喝水。

不接也不喝水。第三种信号。顾盼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她选了折中的回答方式。

“免疫球蛋白。”她说。“酒和汤里都有。浓度不低。”

桌面上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钟里发生了一件事:孟宪文看了林远舟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大部分人捕捉不到。但顾盼坐在末位,视角最宽,十三个人的脸她都能看见。

孟宪文的眼神里有质询。

为什么晚宴的酒和汤里有免疫球蛋白?谁加的?谁知道?谁授权的?

这些问题挤在两秒钟里,没有一个被说出口。

林远舟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伙食保障常添加的营养补充剂。”他说,声调平稳。“免疫球蛋白有增强黏膜免疫的功效,在当前的生物安全形势下,给高级别人员的膳食中添加,是政务会公共卫生委员会的建议方案。”

说得好。理由充分。逻辑自洽。

但孟宪文没有收回他的视线。

“这个方案什么时候通过的?”孟宪文问。“我怎么不记得在常委会上见过?”

林远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上个月的专项会议。宪文兄那天正好在处理C区的供水问题,没能出席。会议纪要应该已经分发了。”

“我再查查。”

孟宪文拿起筷子。话题表面上过去了。

但在座的十四个人里,至少有六个人的表情变了。变化很细微——有人放下了汤碗不再喝,有人把酒杯往远处推了两厘米,有人开始频繁看林远舟。

免疫球蛋白是无害的。添加到膳食里也不违反任何条例。

但问题不在于东西有没有害。问题在于——有人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往食物里加了东西。

而且被一个末座的首席医护当场测了出来。

顾盼把溴酚蓝的管盖拧回去,放回口袋。

桌上的气氛从“寒暄”切换到了“沉默”。服务人员端着第四道菜站在侧门口不敢进来。

沈寒川开口了。

“吃饭。”

一个词。桌上的气氛没松。但服务人员进来了。菜端上来了。筷子重新拿起来了。

顾盼低头扒了一口白米饭。

米饭是净的。至少溴酚蓝测不出来。

她咽下米饭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对面。

林远舟正在看她。

不是政客的标准社交目光。也不是被人拆台后的恼怒。

是一种审视。带着评估的成分。

顾盼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

林远舟笑了。

这次不是政客的笑。笑意从嘴角爬到了眼睛里。真的在笑。

顾盼移开目光,又扒了一口米饭。

米饭很香。这大概是她在地下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但她的胃在收缩。

林远舟那个笑容不对。

一个人被当众拆台、被同僚质疑、丢了随从、在安检口折了面子——正常反应是愤怒、防备,或者强装镇定。

不应该笑。

除非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顾盼咽下第三口米饭,手在桌面下握了一下又松开。

或者——除非他也在等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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