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爸”字叫得自然极了，像是叫过千百遍一样。
沈鸢安静地坐在桌子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嚼得很慢很慢。
周蕙兰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先给苏念盛了一碗，又给沈建国盛了一碗，最后才想起沈鸢。
她把碗往沈鸢面前一放，语气随意：“喏，自己喝。”
上辈子的沈鸢会在这种时候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会低着头默默难过，会在心里问一千遍“为什么”。
但这辈子的沈鸢什么都没感觉到。
不是不痛，是她已经提前把那个会痛的部位挖掉了，那里现在是空的，什么都不剩了。
“妈，这汤好好喝。”
苏念喝了一口汤，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蕙兰，“是我妈妈以前做的那种味道。”
周蕙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伸手摸了摸苏念的头发：“以后妈天天给你做。”
沈建国也露出了心疼的表情，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念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像一幅精心装裱的全家福，而沈鸢是那个被裁掉的边角料，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她吃完了碗里的饭，站起来说了句“我吃好了”，然后端着碗筷去了厨房。
没有人在意她吃没吃好。
沈建国在给苏念讲自己年轻时和苏念父亲的故事，周蕙兰在一旁附和着，两个人都在努力让苏念感受到家的温暖。
他们做得很好，真的很用心，只是这份用心从来没有用在沈鸢身上过。
沈鸢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冲刷着碗壁上的油渍。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她想起上辈子有一次她发烧，一个人躺在床上起不来，饿了一整天。
苏念放学回来发现了，端了一碗粥到她房间，说“鸢鸢，你吃点东西吧”。
她当时感动得差点哭了，觉得自己这个姐姐真好。
后来她才知道，是周蕙兰让苏念端过来的，而周蕙兰本人正在楼下陪苏念的同学家长喝茶聊天，连上楼看她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那碗粥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心里说“妈妈还是在乎我的”。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至极。
晚上的时候，沈鸢把门反锁了。
上辈子她从来不锁门，因为她在等，等有一天父母会推门进来看看她。
但那扇门从来没有在没人敲的情况下被推开过。
这辈子她不需要等了，所以她锁了门。
她坐在床上，翻开那个笔记本，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计划一：初中阶段，考最好的高中，拿奖学金。高中阶段，争取保送或全额奖学金。大学阶段，经济独立，彻底离开这个家。”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目标：这辈子，不欠任何人。”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在黑暗中。
隔壁房间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是周蕙兰在帮苏念整理房间，一边整理一边说着什么，偶尔传来苏念轻轻的笑声。
那些笑声像一细针，隔着墙壁扎过来。
但沈鸢已经感觉不到了，因为她在那个会感到疼痛的地方筑起了一道墙，又高又厚，铜墙铁壁。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沈鸢，这辈子不要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