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杰身上。
那种目光,秦杰太熟悉了。八年来,他一直是这种目光的靶子——惊讶、不屑、疑惑、嘲讽。只不过这一次,惊讶的成分多了一些,嘲讽少了一些,因为没有人想到,这个站在角落里端茶倒水的废物,会在这种时候开口。
“你是谁?”王破军微微皱眉,目光在秦杰身上扫了一圈,感知不到任何灵力波动,眉头皱得更紧了,“秦家的下人?”
“秦家旁系子弟,秦杰。”秦杰将茶壶放在兵器架上,不紧不慢地走向演武场中央,“这场切磋,秦家还没有输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秦杰你疯了?!”大长老秦伯渊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一个废物,连凝气境都没有,上去什么?丢人现眼吗?”
“就是,别在这儿添乱了!”三长老秦叔和也跟着呵斥,“还不快退下!”
秦烈被人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血丝,看到秦杰走过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变成愤怒。
“秦杰!你他妈在什么?这是你能上的场吗?滚回去!”
秦杰没有看秦烈。
没有看大长老,没有看三长老,没有看任何秦家的人。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一个人身上——王腾。
王腾站在演武场中央,双手负在身后,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他感知不到秦杰身上有任何灵力波动,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太对劲。
一个没有修为的废物,在秦家连战连败、颜面尽失的时候站出来,说“秦家还没有输完”——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要么……
“有点意思。”王腾嘴角微微上扬,“秦兄,这位是?”
秦烈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一个废物,你别理他——”
“我是秦家旁系子弟,凝气境都没有的废物。”秦杰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秦家上下三百口人,谁都看不起我,谁都能踩我一脚。我在这个家族住柴房、吃冷饭、最脏最累的活,十六年来没人在乎我的死活。”
演武场安静了下来。
秦杰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但有一点,”秦杰停下脚步,站在王腾面前三丈处,抬起头,“秦家再烂,也是我的家。你们王家再强,也没有资格在秦家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王破军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深邃。
秦万山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王腾盯着秦杰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所以,你要和我打?”
“对。”
“你连凝气境都没有。”
“对。”
“我一招就能了你。”
“可能吧。”秦杰说,“但你可以试试。”
王腾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不是被秦杰的气势震慑了,而是他从秦杰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那不是勇气,不是疯狂,不是无知者无畏——那是一种笃定。
一种“我知道我比你强”的笃定。
但一个没有修为的废物,凭什么笃定?
“腾儿。”王破军的声音从贵宾席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小心点。”
王腾点头,重新看向秦杰,收起了笑容。
“好,我陪你玩。”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既然你没有修为,我也不欺负你。我只用三成力,不动用灵力——”
“不用。”
秦杰打断了他。
“你用全力。”他说,“用你最强的招式。不要留手。”
王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看台上的秦家族人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一幕了。有人觉得秦杰疯了,有人觉得他在哗众取宠,有人脆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有秦万山,死死地盯着秦杰,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光。
他在秦杰身上,看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既然你找死。”王腾不再废话,灵力运转,凝气境九重巅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衣袍无风自动,脚下的青石板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半步金丹的全力。
王腾双手结印,周身灵力汇聚于右拳,拳面上隐隐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芒。
“王家祖传——破岳拳!”
一拳轰出。
这一拳,比之前击败秦烈的那一脚强了何止一倍。拳风呼啸,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演武场上的青石板从王腾脚下开始,一块接一块地碎裂、飞溅,像是一条石龙朝秦杰扑去。
所有人都认为,秦杰会被这一拳打成肉泥。
秦杰动了。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甚至没有蓄力。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手,握拳,朝王腾的拳头迎了上去。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拳,甚至握拳的姿势都不太标准,像是从来没有练过拳法的人随手挥出的一击。
两只拳头在半空中相撞。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轰——!!”
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在地底引一颗雷。演武场中央的青石板炸开一个丈许方圆的大坑,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形成一道灰色的蘑菇云。
看台上的人被气浪推得东倒西歪,有人从座位上摔了下来,有人被碎石击中,惨叫声此起彼伏。贵宾席上,王破军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翻在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尘土缓缓散去。
演武场中央,大坑的边缘,秦杰站在原地。
一步未退。
他的灰布衣裳被气浪撕开了几道口子,头发有些凌乱,但除此之外,毫发无伤。他的右拳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拳面上沾了一点灰尘,连皮都没有破。
而王腾——
王腾跪在十丈之外的地上,右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骨头从肘关节的位置刺了出来,白森森的,触目惊心。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在发抖,但一声都没有叫出来。
不是不疼,是疼到极致,反而叫不出来了。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秦杰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只用了一成力。准确地说,是金丹境二重全部力量的一成。他本来以为这一成力刚好可以接下王腾的全力一击而不伤他,但显然,他低估了混沌灵力的破坏力。
或者高估了王腾的承受能力。
“抱歉,”秦杰抬起头,看向王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用力过猛了。”
王腾的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野兽低吼般的声音——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他听出了秦杰这句话的潜台词:我刚才只用了一成力,而你连一成力都接不住。
如果秦杰用了全力——
王腾不敢往下想。
“你……你到底是谁……”王腾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过了,”秦杰转身,不再看他,“秦家旁系,废物秦杰。”
他朝演武场边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模一样。
走到兵器架旁,他拿起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贵宾席上的王破军。
“王族长,”秦杰的声音不大,但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切磋结束了。秦家赢了。”
王破军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秦杰,目光中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愤怒、忌惮、不解,还有一种隐隐的、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金丹境。
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穿着破衣裳的、所有人都说是废物的秦家旁系子弟,是金丹境。
而且不是普通金丹境。那一拳的力量,那种毫无灵力外溢却足以轰碎青石板的爆发力,那种轻描淡写就将半步金丹的王腾打成重伤的碾压感——这个少年的实力,至少是金丹境中期,甚至可能更高。
一个十几岁的金丹境。
在青石城这种小地方,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事实就摆在他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秦万山也站起来了。
他的表情比王破军复杂得多。震惊、疑惑、愤怒、欣慰、愧疚——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的老脸上交替闪现,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上。
八年。
这个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当了八年的废物,被人欺负、被人羞辱、住柴房、吃冷饭、最累的活。而他这个族长,从来没有为他说过一句话,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帮助。
现在,这个“废物”一拳打碎了王家天才的胳膊,保住了秦家的颜面和矿脉。
而秦万山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恢复修为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秦族长,”王破军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沙子,“你们秦家,藏得可真深啊。”
秦万山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毕竟是一家之主,知道现在不是追究底的时候。
“王族长过奖了,”他转向王破军,语气不卑不亢,“小辈们切磋,难免有些意外。王腾公子的伤,秦家会负责医治。”
“不必了。”王破军一甩袖子,脸色铁青,“我们王家自己的伤,自己治。告辞!”
他大步走向演武场,亲自将王腾从地上扶起来。王腾的右臂软塌塌地垂着,骨头断口处还在渗血,整个人已经快要昏过去了。王破军抱起儿子,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口走去,王家众人灰溜溜地跟在后面,再没有来时的趾高气扬。
走到门口时,王破军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秦杰身上。
“少年人,”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秦杰。”
“秦杰。”王破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把它刻在脑子里,“我记住了。”
说完,他大步跨出秦家的大门,消失在门外的街道上。
王家的人走了。
演武场上,只剩下秦家的人。
沉默。
长久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秦杰,但没有人说话。那些曾经嘲笑过他、欺负过他、踩过他的人,此刻一个个面色如土,目光闪躲,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秦杰没有看他们。
他放下茶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朝柴房的方向走去。
“秦杰。”
秦万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秦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族长还有什么事?”
秦万山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三天前。”秦杰说。
三天前。
也就是说,这三天里,这个少年一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端茶倒水、搬石头、住柴房,像一个真正的废物一样活着。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把他当成真正的废物。
秦万山的手指微微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
秦杰沉默了片刻。
“说了,你们会信吗?”
没有等秦万山回答,他继续走了。
这一次,没有人叫住他。
秦杰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后花园,走过那条偏僻的小路,回到了那间破旧的柴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意识深处,无名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笑意:“小子,你今天这一拳,打得够狠啊。不是说要低调吗?”
“低调不意味着不出手。”秦杰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王家欺人太甚,如果我不出手,矿脉就没了。秦家没了矿脉,用不了多久就会散。秦家散了,我就没有立足之地,更没有机会去寻找父母和混沌塔碎片。”
“所以你出手,是为了保护秦家?”
“不。”秦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出手,是因为秦家现在还不能倒。不是因为我对这个家族有什么感情。”
无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口是心非。”
秦杰没有反驳。
他站起身,走向草堆,躺了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想起白天秦万山看他的那个眼神——愧疚、苦涩、欲言又止。那个老人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一个被家族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族长。他有他的无奈,有他的苦衷,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今天开始,没有人再敢叫他废物。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柴房里、靠啃馒头度的秦家弃子。
从今天开始——
他将踏上那条属于他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