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杰没有等到天亮。
夜半三更,柴房的门被人轻轻叩响。三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秦杰睁开眼睛。他没有睡,只是在混沌塔中修炼了三个时辰后,出来躺在草堆上闭目养神。今晚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找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谁?”
“是我。”门外传来秦万山的声音,苍老而低沉,“秦杰,你还没睡吧?方便开门吗?”
秦杰微微挑眉。族长亲自来,而且是半夜三更亲自来,没有带随从,没有惊动任何人——这说明秦万山想谈的事情,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起身,拉开柴房的门。
月光下,秦万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袍,没有穿白在人前那身庄重的族长礼服。他的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此刻,这个七十岁的老人站在秦杰面前,没有族长的威严,没有长辈的架子,倒像是一个普通的、有些局促的老人。
“族长,请进。”秦杰侧身让开。
秦万山看了一眼柴房内部,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间柴房他来过——不,他从来没有来过。他知道秦杰住在柴房里,知道秦杰的条件很差,但他从来没有亲自来看过。此刻站在这间四面透风、堆满草、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的破屋子里,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
“你就住在这儿?”他的声音有些涩。
“住了八年。”秦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秦万山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在草堆上坐了下来。他不在乎脏不脏,或者说,他觉得此刻自己没有资格在乎。
秦杰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秦杰刚刚点起的油灯。火苗摇曳,在两张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秦万山先开了口。
“王腾的伤,我让人去看过了。右臂粉碎性骨折,经脉断了三。王破军连夜带人离开了青石城,走得很快,像是怕我们还有什么后手。”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秦杰说。
“我知道。”秦万山点头,“王家吃了这么大的亏,以王破军的性子,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但至少短期内他不会再来——他不知道你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这个缓冲的时间,是你给秦家争取来的。”
秦杰没有说话。
秦万山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秦杰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审视,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心疼。
“秦杰,”他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什么意思?”
“八年前你经脉寸断、丹田碎裂,所有人都说你是走火入魔。我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过,大夫说你的经脉是从内部炸开的,不像是修炼出错,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查不出来,也找不到原因,只能不了了之。”
秦万山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然后就是八年。八年里,我看着你从天才变成废物,看着你被人欺负、被人羞辱,看着你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消瘦。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我管不了。秦家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嫡系旁系,各房各支,人心散了,我这个族长说话不顶用了。大长老那一脉一直想夺权,我要是为了你这个旁系子弟和他们撕破脸,整个秦家可能就直接散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我欠你的,不只是几句道歉。”
秦杰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族长,”他说,“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些的吧?”
秦万山苦笑了一下。这个孩子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八年苦难,磨掉了他所有的天真和冲动,留下的是一副比成年人还要坚硬的壳。
“好,那我就直说了。”秦万山坐直了身体,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想知道三件事。第一,你的修为是怎么恢复的,现在到了什么境界。第二,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
“你的父母,当年到底去了哪里?”
三个问题,每一个都直指核心。
秦杰没有急着回答。他伸手拿起油灯旁边的一个破陶碗,倒了些水,递给秦万山。秦万山接过,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等着。
“修为恢复,是因为一株续脉草。”秦杰说。
这是他和无名商量好的说辞。
“三年前,我在矿山搬石头的时候,在一条矿道深处发现了一株续脉草。那东西长在灵石矿脉的核心位置,极难发现,我运气好。我把它挖出来,偷偷服下,然后用了三年时间慢慢修复经脉、重塑丹田。这个过程很慢,一直到三天前,才真正完成。”
秦万山眉头微皱。续脉草确实能修复经脉,但效果远没有秦杰说的这么夸张。一株续脉草,最多能让断裂的经脉愈合三成,想要完全修复,需要至少十株以上,而且需要配合其他药材。
但秦杰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至于修为,”秦杰说,“金丹境二重。”
秦万山手中的陶碗差点没拿稳。
金丹境二重。
十六岁的金丹境二重。
整个青石城,金丹境以上的修士不超过二十人,最年轻的是秦烈他爹秦伯渊,四十三岁才突破金丹境。而秦杰,十六岁,金丹境二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秦杰的天赋不仅恢复了,而且比八年前更恐怖。八年前他只是凝气境三重,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优秀,但远没有到逆天的程度。而现在,十六岁的金丹境二重——放在苍玄大陆的那些顶尖宗门里,也是最顶尖的那一批。
“你……你怎么做到的?”秦万山的声音有些发飘。
“续脉草只是修复了经脉,”秦杰说,“真正让我突破的,是八年的积累。”
这倒不是假话。八年废物生涯,他虽然无法修炼,但理论知识从来没有放下过。他读完了秦家藏书阁里所有能读的书,从功法到丹方,从阵法到炼器,从药理到天象。没有灵力支撑,这些东西只是纸上谈兵,但当经脉修复、灵力回归的那一刻,八年积累的知识全部变成了实战经验。
厚积薄发。
秦万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十六岁的金丹境二重,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整个苍玄大陆都会震动。他下意识地想说“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秦杰比他聪明得多,不需要他提醒。
“第二个问题,”秦万山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修炼。”秦杰的回答简洁得不像话。
“然后呢?”
“然后,离开青石城。”
秦万山沉默了片刻,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去哪?”
“找我父母。”
这个答案让秦万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父母的失踪,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秦万山有些意外。
“我知道他们不是抛弃我,也知道他们离开是为了保护我。”秦杰说,“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些威胁他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些,我都需要自己去找到答案。”
秦万山看着秦杰,目光复杂到了极点。他想起了秦杰的父亲秦战——那个倔强的、不服输的、为了保护家族可以拼上性命的男人。秦杰的眉眼和秦战有七分相似,但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和深沉,更像他的母亲柳氏。
“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秦万山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会很骄傲的。”
秦杰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第三个问题,”秦万山稳了稳情绪,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关于你父母的下落,我知道一些东西。不多,但我藏了十三年,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
秦杰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十三年前,你父母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你爹来找过我。”秦万山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夜晚,“他告诉我,他不是秦家的人。”
秦杰的眉头猛地皱起。
“他说,他姓什么,他没有说。但他告诉我,他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比苍玄大陆大得多的世界。他来苍玄大陆,是为了躲避仇家。他在青石城遇到了你母亲,生下了你,过了几年平静的子。但仇家最终还是找来了,他必须离开,否则会连累整个秦家,连累你和你母亲。”
“你母亲柳氏,原本可以留下。但她选择跟他走。”
秦万山睁开眼睛,看着秦杰。
“你爹临走前,交给我一样东西,说等你长大了、足够强了,再交给你。如果一辈子都不够强,那就永远不要让你知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木盒漆黑如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但入手极沉,材质非金非木,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秦杰接过木盒,没有急着打开。
“他说,等你什么时候能凭自己的本事打开这个盒子,”秦万山说,“你就有了去找他们的资格。”
秦杰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盒,沉默了很久。
“谢谢族长。”他说。
秦万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秦杰,从明天开始,你搬到内院去住。我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院子,修炼资源按嫡系核心子弟的标准双倍供应。这是我欠你的,也是秦家欠你的。”
“族长,”秦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需要这些。”
秦万山转过身,看着这个坐在草堆上的少年。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
“那你要什么?”
“时间。”秦杰说,“给我三个月,不要打扰我。三个月后,我会离开。在这期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的真实修为。如果有人问起今天的事,就说我服用了某种临时提升力量的禁药,事后修为又跌了回去。”
秦万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想得比我周全。”他说,“好,就按你说的办。三个月,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秦烈那边——”
“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秦杰说,“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做了强者对弱者该做的事。换了是我站在他的位置,可能比他做得更过分。”
秦万山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月光洒在他佝偻的背上,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得银亮。老人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掉下泪来。
柴房里,秦杰握着那个漆黑的木盒,久久没有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终于灭了。
黑暗中,无名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凝重:“那个木盒上的封印,不简单。”
“你看出来了?”秦杰在心里问。
“那不是苍玄大陆的手段。那个封印,至少是星域级别的强者留下的。你父亲——不简单。”
秦杰将木盒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三个月,”他说,“我要在塔里修炼将近三年。三年时间,够不够打开这个盒子?”
无名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秦杰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混沌塔。
灰色空间中,混沌色的金丹缓缓旋转,光芒比几天前又亮了几分。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