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八千公里外》是一本让人欲罢不能的都市日常小说,作者“安之若艳”将带你进入一个充满奇幻的世界。主角叶鹏章雅涵的冒险经历让人热血沸腾。本书已更新140017字的精彩内容等你来探索!
八千公里外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柏林勃兰登堡机场,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飞机平稳降落,跑道滑行的震颤渐渐平息,我透过舷窗,第一次看清柏林的天空。是那种沉郁的灰蓝色,云层不高不低,既没有放晴的透亮,也没有阴雨的压抑,像有人用一块磨得发旧的灰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整片天。和武汉常年湿冷、雾蒙蒙的天不一样,和深圳湿热、时常透着暖阳的天更不一样,这是一片彻底陌生的天空,清冷、疏离,从始至终,都不属于我。
机舱里响起德语与英语交织的降落提示,乘客们开始收拾行李,喧闹声此起彼伏,我却依旧僵在座位上,指尖攥得发白,直到空乘轻声提醒,才缓缓起身,拖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跟着人流走出机舱。
十一月的柏林,冷风比预想中更烈。刚踏出航站楼,刺骨的冷就迎面扑来,不同于武汉的湿冷渗进骨头,这里的冷是直白的,刮在脸上,让皮肤瞬间发紧,却不至于刺骨生疼。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将大衣领口又拢紧了些,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出租车候车区,脚步匆忙,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一场没有尽头的孤寂。
来接我的是对接人,施密特女士,一位四十多岁的德国女人,金发挽成利落的发髻,碧眼透着练,说一口流利标准的英式英语。她站在候车区显眼的位置,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纸牌,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我的名字——“Ye Peng”,字迹工整清晰。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主动伸出手,声音带着十几个小时航程的沙哑:“您好,我是叶鹏。”
“欢迎来柏林,叶先生。”她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掌心燥温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丝毫怠慢,“一路辛苦了,飞机航程很长,你应该累坏了吧?”
“还好,习惯了。”我淡淡回应,避开了疲惫的话题,不想过多寒暄。
“我先送你去提前安排好的酒店休整一晚,还是直接去医院熟悉环境?”施密特拿起平板,翻看了一下行程,语气礼貌地询问。
我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不用去酒店,直接去医院吧,早点熟悉情况,也好尽快进入工作状态。”
施密特闻言,抬眸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显然觉得我这个刚跨越大半个地球、历经十几小时飞行的中国人太过反常,换做任何人,此刻都该想着倒时差、休息,而不是直奔工作岗位。但她只是职业性地点点头,没有多问,接过我手里较轻的手提袋,示意我跟她上车:“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夏洛滕堡区综合医院。”
车子缓缓驶上高速,柏林的城市景观在车窗外飞速掠过。没有国内高楼林立的拥挤,大多是低矮的欧式建筑,外墙斑驳,透着历史的厚重,街道宽敞净,车辆稀少,路边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透着一股清冷的孤寂。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我可以彻底藏起自己,消失在陌生的人群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更没有人会来找我。
而章雅涵,在深圳,那座比柏林更繁华、更喧嚣的城市,也在慢慢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最初的一千一百公里,彻底变成了八千公里,隔着时差,隔着山海,隔着再也无法跨越的隔阂。
施密特一边专注开车,一边侧头给我介绍柏林的情况,语气平缓,条理清晰:“我们医院位于夏洛滕堡区,这是柏林的老城区,保留了很多历史建筑,环境安静,生活也便利,离你后续要住的公寓很近,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医院是综合性医院,普外科规模不算顶尖,但设备全部是德国最新引进的,团队专业性很强,你不用担心工作开展的问题。”
她顿了顿,又说起我的导师:“你的带教导师是穆勒教授,德国普外科领域的知名专家,尤其擅长微创消化道手术,学术水平毋庸置疑,就是性子比较严厉,对工作要求极高,容不得半点马虎,你后续跟着他,多听多做就好。”
我坐在副驾驶,目光始终落在窗外,对这些介绍,只是象征性地点头,偶尔用简单的词汇回应:“好,我知道了”“明白”“谢谢”。
可我的脑子,本装不下任何关于柏林、关于医院、关于穆勒教授的信息,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章雅涵。
我在想,此刻深圳是晚上九点多,她在做什么?是还在快递驿站加班,收拾包裹、核对订单,忙到连晚饭都忘了吃?还是已经回到出租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或是早早洗漱休息?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在某个瞬间,偶尔想起我?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把我彻底忘了,忘了那段仓促的婚姻,忘了那个笨拙又懦弱的我?会不会有一天,她突然给我发一条消息,哪怕只是简单的问候,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话语?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越是压抑,越是清晰。
车子不知行驶了多久,缓缓停在医院门口。夏洛滕堡区综合医院,一栋灰白色的欧式建筑,只有五层,不算高耸,却占地面积极广,外墙净整洁,透着德国式的严谨。门口有一个小型广场,几棵落叶乔木光秃秃的立在那里,树枝在冷风中微微摇晃,广场上行人稀少,格外安静。
我推开车门,冷风再次袭来,鼻尖瞬间萦绕起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和武汉同济医院的味道,一模一样,清冷、刺鼻,刻在骨子里。
我原本以为,换了国家,换了城市,换了医院,就能彻底摆脱这份熟悉的味道,就能摆脱那些与过往相关的记忆,可此刻我才明白,消毒水的味道,是全世界医院的共性,走到哪里,都躲不开,就像我心里的那个人,走到哪里,都忘不掉。
施密特带着我,走进医院,一路参观门诊部、住院部、手术室、医生办公室。她走在前面,耐心讲解每一处区域的功能、工作流程、注意事项,我跟在身后,默默听着,脚步沉重,可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左耳进右耳出,什么都没记住,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我的脑子里,心里,全是远在深圳的章雅涵,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参观结束,施密特没有多做停留,开车带我前往医院安排的公寓。公寓在医院附近的老式居民楼,三楼,没有电梯,爬楼梯的间隙,她帮我拎着行李箱,语气和善:“这是医院专门为交流医生准备的公寓,一室一厅,设施齐全,你一个人住足够了,周边超市、餐厅都有,生活很方便,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打开房门,是一间简约整洁的小屋,客厅不大,摆着一张灰色沙发、一张木质茶几,靠墙的书架空荡荡的,没有一本书;厨房狭小,却厨具齐全,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南,推开窗,能远远看到柏林电视塔的轮廓。
“谢谢你,施密特女士。”我接过她手里的钥匙,真诚道谢。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她笑了笑,抬手看了看手表,“你一路劳累,好好休息,倒过时差,明天早上八点,穆勒教授会在办公室等你,记得不要迟到,他对时间要求很严格。”
“好,我记住了,明天一定准时到。”
施密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房门,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我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我站在玄关,一动不动,看着这间完全陌生的小屋,净、整洁,却没有一丝烟火气,像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不是家。
我缓缓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柏林的天空依旧是灰蓝色,沉闷又疏离,远处的柏林电视塔,孤零零地立在天际线下,在灰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像极了此刻的我。
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安静得让人心慌。我点开微信,找到刘青扬的对话框,指尖颤抖,敲下四个字,发送:“到了。”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到了就好!一路还顺利吗?有没有顺利对接,公寓环境怎么样?”刘青扬的消息里,满是担忧。
“顺利,都好。”我简单回复,不想多说。
“顺利就好,我也就放心了。”他松了口气,随即又叮嘱,“刚到那边,别着急忙慌投入工作,先倒时差,好好休息,按时吃饭,别像在武汉一样,拼命折磨自己,异国他乡,照顾好自己。”
“嗯。”
“叶鹏。”他敲出我的名字,语气突然顿住,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盯着屏幕,心里莫名一紧,隐隐期待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
隔了几秒,他的消息传来,语气恢复平静:“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倒个时差,再跟我说那边的情况。”
“好。”
我盯着对话框,久久没有放下手机,等着他继续说,等着他提起那个名字,等着他说出我心里藏着的话,可他没有,只是发了一句“晚安”,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我缓缓放下手机,瘫坐在沙发上,摸出兜里的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模糊了视线,也暂时麻痹了心里的疼。
柏林的黄昏,来得格外早。不过下午四点多,天色就开始慢慢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微弱又短暂,很快就被夜色吞噬。街灯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却照不进这间冰冷的小屋。
这座城市的夜晚,安静得可怕。没有武汉夜市的喧嚣,没有深圳街头的繁华,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人声鼎沸,只有冷风吹过树枝的声响,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远处柏林电视塔的灯光,在夜空中缓缓闪烁,孤独又冷清。
我坐在窗前,一接一地抽烟,看着夜色一点点笼罩整座城市,脑海里依旧全是章雅涵。
深圳比柏林快七个小时,此刻已是深夜,她应该睡了吧?有没有盖好被子,会不会半夜踢被子?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独自在深圳打拼,没人照顾,没人陪伴,受了委屈也没人诉说,就连生病,都要自己扛着。
想到这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从那天起,我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里,用无休止的手术,麻痹自己,试图忘掉心里的那个人,忘掉那段失败的婚姻,忘掉所有的愧疚与悔恨。
我成了医院里,出了名的“手术机器”。
每天天不亮,就从公寓出发,步行前往医院,提前换好手术服,做好术前准备;从清晨到深夜,一台接一台的手术,胃癌治、胆囊切除、外伤缝合、肠道修补,只要有手术安排,我从不拒绝,哪怕是临时加班,哪怕是通宵手术,我都毫无怨言。
穆勒教授性子严厉,对手术要求极高,稍有差错,就会用德语严厉斥责,身边的同事都怕他,唯独我,无论他怎么批评,怎么指责,我都默默听着,不反驳,不辩解,只是把手术做得更精准,更完美。
“叶,你的手术手法很精准,但你太急躁,太拼命,外科医生要懂得劳逸结合,才能保持最佳状态。”穆勒教授不止一次在手术结束后,看着我,语气严肃地提醒,眼里带着一丝不解,“你不用把所有时间都放在工作上,柏林有很多值得去的地方,勃兰登堡门、博物馆岛,你可以去看看,放松自己。”
“谢谢教授,我更喜欢工作。”我总是这样淡淡回应,拒绝所有善意的建议。
护士们偶尔想跟我搭话,聊一聊柏林的生活,聊一聊中国的趣事,我都只是简单点头,从不接话,始终保持着疏离;同事们下班后,相约去酒吧放松,去聚餐聊天,邀请我一同前往,我都摇头拒绝,从不参与任何社交活动。
来柏林两年,我没有逛过一次街,没有去过一处景点,就连近在咫尺的勃兰登堡门,都只是远远看过一眼,从未走近。我的生活轨迹,简单到极致,只有三条线:出租屋、地铁站、医院,复一,周复一周,单调又麻木。
下班后,回到冰冷的公寓,我从不开灯,总是独自坐在窗前,点一烟,看着远处柏林电视塔的灯光,静静发呆。施普雷河的潺潺水声,我听不见;街边面包店的香气,我闻不到;公寓周边的烟火气,我融不进去。
我的全世界,只有深圳,只有那个在民政局门口,穿着灰色卫衣,决绝转身、再也没有回头的背影,只有那些我在无数个夜晚,编辑好、却始终不敢发送的消息。
我以为,只要足够忙,只要把自己到极致,只要没有一丝空闲,就能忘记她,就能放下过往。
可我错了。
手术总有做完的时候,病人总有治愈出院的时候,无影灯总有熄灭的时候。
一旦停下手里的工作,一旦从手术台上走下来,一旦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那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洞,就会像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压得我喘不过气,那些被我死死压抑的思念、愧疚、悔恨,会瞬间席卷全身,让我痛不欲生。
这两年,我独自一人,在柏林,做了上千台手术,凭借精准的技术,得到了穆勒教授和同事的认可,救了上百位病人的性命,看着无数病人康复出院,与家人团聚。
可我救不了自己,救不了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更不知道,在八千公里外的深圳,那个我夜思念、牵挂的女人,正在经历着怎样的痛苦。
她在化疗,在呕吐,在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在与病魔抗争,在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病痛与煎熬。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复一,站在手术台前,重复着切、缝、止血、缝合的动作,重复着一个又一个谎言。
我跟刘青扬说,我很好,我已经适应了柏林的生活。
我跟杨心心说,我很好,我已经忘了她,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跟自己说,我很好,我已经放下了,再也不会为她痛苦。
这些谎言,我说了一遍又一遍,骗了所有人,唯独骗不了自己。
直到那个傍晚,柏林的天空依旧是沉郁的灰蓝色,我刚结束一台长达八小时的手术,疲惫地走出手术室,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杨心心的电话,来电显示,让我心头一紧。
这两年,他很少给我打电话,大多是微信问候,此刻这般急切,显然是出了大事。
我按下接听键,声音疲惫:“喂。”
电话那头,是杨心心沉重又带着哽咽的声音,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击碎了我维持了两年的谎言,也击碎了我所有的麻木与伪装:
“叶鹏,你这个!你知道雅涵得了胰腺癌晚期吗?晚期,她化疗了大半年,一个人扛着,从来没跟任何人说,你在柏林当你的手术机器,你知不知道她快不行了?!”
那一刻,我手里的手机,重重摔在地上,屏幕碎裂,耳边的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柏林的冷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冷得我浑身发抖,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荡着杨心心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我以为的远走,是逃避,是解脱,却终究,错过了最该守护的人。
我以为的忙碌,是忘记,是救赎,却终究,对她的苦难,一无所知。
八千公里的距离,两年的时光,终究成了我这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永生永世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