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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赵铁柱在杨麟家住了下来。

头几天,他只是躺着养伤。周氏给他换了两次药,又熬了些小米粥,一三餐端到跟前。赵铁柱话不多,除了“多谢”“有劳”,几乎不说别的。但每次接过碗的时候,他都用双手捧着,低着头,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杨麟不急着跟他套近乎。他知道,这种在边军里熬过的人,戒备心重,不是几句好话就能收买的。得慢慢来。

第七天,赵铁柱能下地了。

他先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试着活动那条伤腿。走了一会儿,又蹲下去,用手按了按地面,捏起一把土,在手指间捻了捻。

“这地硬。”他说。

“黏土多,沙少。”杨麟蹲在他旁边,“犁地的时候费劲。”

赵铁柱嗯了一声,又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看了看那几间土坯房。房顶的茅草已经朽了,墙有几道裂缝,最大的那道能塞进一个拳头。

“房子该修了。”他说。

“我知道。等秋收之后,攒够了粮食,请人来修。”

赵铁柱没有接话。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杂物上——几块旧木板、一捆麻绳、一口破锅、几把生了锈的农具。

“有锤子吗?”他忽然问。

杨麟愣了一下:“有。小的,敲核桃用的那种。”

“拿来。”

杨麟跑进屋,把那把小锤子找出来。赵铁柱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走到那堆农具前,蹲下来,拿起一把锈得看不出模样的锄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能修。”他说。

那天下午,赵铁柱把院子里那堆破铜烂铁全翻了出来。锄头、镰刀、铲子、镐头——能修的修,能磨的磨。没有铁砧,他就找了一块大石头当垫子;没有磨石,就用半截破碗底子凑合。

杨麟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迷。

赵铁柱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手指上全是老茧,但动起来却很灵活。他把锄头的刃口搁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敲,力度不重不轻,节奏不快不慢。敲一会儿,停下来看看,再接着敲。半个时辰之后,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竟然被他敲出了一道亮堂堂的刃口。

“试试。”他把锄头递给杨麟。

杨麟接过来,在地里试了几下。锄头入土顺滑,翻起来的土块碎得匀称,比之前好用太多了。

“赵大叔,你真厉害。”他由衷地说。

赵铁柱擦了擦汗,难得地露出一丝笑:“这算什么。边军里的铁匠,一把锄头能打出花来。我这点手艺,跟人家比,差远了。”

“那你也教我。”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你?六岁?”

“六岁怎么了?六岁不能学打铁?”

赵铁柱没有说话。他看了看杨麟的手——瘦瘦小小的,骨节突出来,指甲缝里还有泥。这不是打铁的手。

但他没有说出口。

“等你再大两岁。”他说。

杨麟没有坚持。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

赵铁柱来了之后,家里的子好过了不少。

他力气大,劈柴、挑水、翻地,一个人顶三个。他话不多,但眼里有活,不用人说,自己就知道该什么。院子里的杂物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墙的裂缝被他用黄泥堵上了,灶台也被他重新砌了一遍,好烧多了。

周氏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怕这个逃兵不好相处。过了几天,发现赵铁柱是个闷葫芦,除了活就是坐在院子里发呆,也就放了心。

“赵大叔这个人,靠谱。”她对杨麟说。

杨麟点头。他也在观察赵铁柱。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村里那些庄稼人没有的——那是纪律,是服从,是一个人在军队里待久了,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他不问东问西,不打听别人家的私事,不抱怨伙食差,不嫌房子破。给什么吃什么,让什么什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扫一遍,把水缸挑满,然后坐在门槛上等天亮。

这样的人,在边军里,应该是个好兵。

杨麟有时候会想,赵铁柱在宣府镇的时候,过的是什么子?守城墙、巡逻、挖壕沟,三个月不发粮饷,饿着肚子还得拿着刀站在风口里。后来腿伤了,不了重活了,就被扔出来,自生自灭。

从宣府镇到山东,两千多里路。他一个瘸了腿的人,是怎么走过来的?

杨麟没有问。有些事,不用问也能猜到。

八月,大豆该收了。

这是杨麟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独立种成的作物。从选种、播种、施肥到田间管理,每一步都是他盯着做的。到了收获的时候,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一排排豆荚,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麟哥儿,这豆子结得真多。”陈二狗掰开一个豆荚,里面四粒豆子,圆滚滚的,黄澄澄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豆子。”

杨麟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拔了一棵豆秧,看了看系。瘤密密麻麻的,像一串串小葡萄。这说明土壤里的氮被固定得很好,下一季种麦子,地力不会差。

收割、晾晒、脱粒、扬场——又是好几天的忙活。赵铁柱活不惜力,一个人顶两个。陈二狗也卖力,虽然笨手笨脚的,但从来不偷懒。

最后过秤,两亩大豆,收了将近三石。

周氏听到这个数,愣了好一会儿:“三石?往年一亩地能收一石就不错了,你这两亩地,收了快三石?”

“种子好,地也肥。”杨麟说,“明年再种,还能多收。”

周氏看着儿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赵铁柱,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在往好的方向走了。

收完大豆,杨麟没有急着种下一茬。他让地歇半个月,翻一遍,晒晒太阳,等秋分之后再种冬小麦。

这半个月里,他做了一件事——带着赵铁柱去了一趟野猪岭。

“赵大叔,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一天早上,他吃完早饭,对赵铁柱说。

赵铁柱放下碗:“什么地方?”

“南边山里,有个山谷。你跟我去看看。”

赵铁柱没有多问,起身跟着他走。

两个人沿着上次走过的路,穿过田野,穿过林子,翻过那道山脊。杨麟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等赵铁柱跟上。赵铁柱的腿虽然瘸了,但走山路比杨麟还利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到了山脊上,杨麟停下来,指着下面的山谷:“就是这里。”

赵铁柱站在那里,往下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谷地中央那条溪水,看到了谷里那片平坦的土地,看到了山坡上那片密林,也看到了谷口那些被野猪拱得乱七八糟的痕迹。

“好地方。”他说,“就是有野猪。”

“能赶走吗?”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谷口的野猪痕迹,又站起来,沿着山脊走了一段,观察了两边的地形。

“能。”他说。

杨麟的心跳快了一拍:“怎么赶?”

“野猪怕火,怕声响。”赵铁柱说,“在边军的时候,我们赶林子里的野物,就用火把和铜锣。弄几个火把,敲着锣,从两边往里赶,野猪自己就跑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在山谷入口挖一道沟,立上木栅栏,野猪就进不来了。”

杨麟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赵铁柱说的办法,听起来可行。但需要人手——至少五六个人,还得有火把、铜锣、锄头、铁锹。这些东西,他现在都没有。

“赵大叔,你觉得,这山谷要是收拾出来,能住人吗?”

赵铁柱又看了看谷里的地形:“能。有水源,有平地,四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把出口守住,里面就是铁桶一块。”

他顿了顿,又说:“这种地方,在边军里叫‘坞堡’。打仗的时候,老百姓都往这种地方躲。”

杨麟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带着赵铁柱原路返回。

回到家,他在脑子里把赵铁柱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赶野猪,挖壕沟,立栅栏——这些事都不难,难的是人手。

他现在能动用的人,只有陈二狗和赵铁柱。陈二狗半大孩子,赵铁柱腿脚不方便,三个人去赶野猪,怕是肉包子打狗。

还得再等等。

但他知道,赵铁柱的出现,让这件事从“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九月,冬小麦下种了。

杨麟把家里最好的几亩地全种上了小麦。这一次,他用了选出来的种子,用了绿肥翻过的地,还按照现代的知识,调整了播种的密度和深度。

赵铁柱看他在地里忙活,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他不种地,但他在边军里见过老百姓种地。杨麟种地的方式,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

“你这些法子,跟谁学的?”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问。

“跟我爹。”杨麟说,“我爹活着的时候,喜欢琢磨这些东西。”

赵铁柱没有再问。但从那以后,他对杨麟的态度变了——不是那种大人对小孩的俯视,而是多了一些什么。说不上来,像是在看一个跟他平起平坐的人。

冬小麦种下去之后,子又恢复了平静。

杨德厚没有再上门,但杨麟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杨德厚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在等机会,等一个能把那十亩田一口吞下去的机会。

杨麟也在等。他等的是冬天。

冬天农闲,地里的活少了,可以腾出手来做别的事。他想趁这个冬天,把野猪岭的事再往前推一步。

十月,天气凉了。

第一场霜下来的时候,杨麟正在地里给麦子培土。赵铁柱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说是要打几件东西。

“打什么?”杨麟问。

“先打个铁砧。”赵铁柱说,“没有铁砧,什么都不了。”

杨麟想了想,跑进屋,把那套王德厚送的小木工工具拿出来,递给赵铁柱。

赵铁柱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眼睛亮了:“好东西。谁做的?”

“镇上一位木匠。王德厚,手艺不错。”

赵铁柱嗯了一声,把工具收好,开始活。

他先找了一块大石头,用锤子和凿子把表面凿平,做成一个简易的铁砧底座。又从杂物堆里翻出一块废铁,架在火上烧红,用锤子一点一点地敲,敲成一块铁板,盖在石头上。

忙了三天,一个歪歪扭扭但能用的铁砧,算是做成了。

杨麟蹲在旁边看,看得手痒。

“赵大叔,让我试试。”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把锤子递给他。

杨麟接过锤子,差点没拿稳——太重了。他两只手握着锤柄,抡起来,砸在一块废铁上,铛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

赵铁柱没有说话,把锤子拿回去了。

“再等两年。”他说。

杨麟揉了揉发麻的手,没有反驳。

十一月,第一场雪下来了。

今年的雪比去年大,一夜之间,院子里积了半尺厚。周氏在屋里烧了炕,热乎乎的,杨麟缩在被子里,不想出来。

赵铁柱不怕冷。他坐在门槛上,拿着一块木头,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削着什么。杨麟好奇,爬起来凑过去看。

是一把木弓的雏形。

“赵大叔,你会做弓?”

“边军里学的。不是什么好弓,但凑合能用。”赵铁柱头也不抬,手上的活没停,“野猪岭里那些野猪,用弓箭对付最稳妥。铁器不好弄,木头山里多的是。”

杨麟明白了。赵铁柱是在为野猪岭做准备。

他蹲在旁边,看着赵铁柱削弓臂、磨弓梢、上弦。每一步都做得很慢,但很稳。弦是用麻绳搓的,缠了好几股,结实得很。

“等雪化了,我去试试。”赵铁柱把弓拉满,松手,嗡的一声,弦在空气里震动。

杨麟看着那把弓,心里涌起一股热乎劲。不是激动,是一种“终于开始了”的感觉。

从春天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他一直在等,一直在攒,一直在做准备。种子、农具、粮食、人手——一样一样地攒,一样一样地备。现在,终于看到了一点眉目。

赵铁柱的弓做好之后,又做了几把。没有铁箭头,就用硬木削尖了代替,在火上烤硬,勉强能用。

“这个打不了野猪。”杨麟说。

“打不了大的,打小的没问题。”赵铁柱试了试箭的准头,三十步外能射中一棵碗口粗的树,“先把小的收拾了,大的慢慢来。”

杨麟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赵铁柱说得对。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腊月,天寒地冻。

杨麟缩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明年春天,要不要试着搬去野猪岭?

想了三天,他决定再等一年。

不是怕,是还没准备好。粮食不够,人手不够,工具不够。冬天进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冻也冻死了。就算明年春天去,也得先把房子盖起来,把地开出来,把野猪赶走。

这些事,一样都急不得。

他把想法跟赵铁柱说了。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了算。”

“赵大叔,你不着急?”

赵铁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在边军里待了十几年,学到一个道理——急,就会死。你一个六岁的娃娃,能有这个耐性,不容易。”

杨麟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心里知道,不是他有耐性,是没有办法。但凡现在有十个人、十把刀、十石粮,他明天就搬过去。但什么都没有,就只能等。

等不是放弃,是在攒。

攒够了,就不用再等了。

除夕那天,周氏包了饺子。白面不多,掺了杂面,馅是白菜和豆腐,油水少,但在杨家庄,这已经算不错的了。

三个人坐在炕上,一人一碗饺子。赵铁柱端着碗,吃了几个,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周氏问。

“没什么。”赵铁柱低下头,继续吃。

杨麟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问。有些事情,问出来反而是残忍的。

吃完饺子,周氏去收拾碗筷。杨麟和赵铁柱坐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赵大叔,”杨麟忽然说,“等咱们搬去了野猪岭,我给你打一把好刀。钢的,不是铁的。”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杨麟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苦笑,不是勉强笑,是真正的、从心里透出来的笑。

“好。”他说。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把整个村庄盖得严严实实。远处的山岭在雪夜里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杨麟躺在炕上,听着雪落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野猪岭的山谷里,面前是一片金黄的麦田,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身后站着很多人,有周氏、有陈二狗、有赵铁柱,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

那些人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照在炕上,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杨麟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一年,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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