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石灰岩,杨麟琢磨了好几天。
他把石头砸开,看断面的纹路,又用水洗了洗,放在太阳底下晒,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捻着粉末。确定无疑,是石灰岩。品位不算高,但烧成石灰足够了。
问题是,怎么烧?
他在现代见过农村的石灰窑,原理不复杂——把石灰石和燃料一层一层码进去,高温煅烧,石灰石分解成生石灰。但真要做起来,每一步都是坎。
首先得有窑。窑要用石头砌,要留烟道,要控制温度。他一个六岁的孩子,连铁锹都握不稳,怎么砌窑?
其次得有燃料。烧石灰需要大量的柴火,最好是硬木。他们家那点柴火,做饭都不够,哪有多余的烧石灰?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烧出来的石灰卖给谁?怎么运出去?万一被杨德厚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想了三天,决定先放一放。
不是放弃,是等。
等长大一点,等攒够本钱,等找到合适的人手。那块石头,就当是一个信号,提醒他野猪岭藏着什么。
五月过完,六月来了。
天气热起来,田里的大豆长势不错,绿油油的一片。杨麟每天去看一遍,拔草、松土、捉虫。陈二狗也跟着他,学得有模有样。
“麟哥儿,你种的这些豆子,怎么比别人的高出一截?”陈二狗蹲在地头,比划着豆苗的高度。
“种子选得好。”杨麟说,“去年收豆子的时候,我挑了几棵结得最多的,单独留着做种。今年种下去,就比普通的壮。”
陈二狗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叫选种。”杨麟蹲下来,指着一棵豆苗,“你看这棵,杆子粗,叶子大,结的豆荚也多。把它种子留下来,明年种下去,后年再选最好的留种。一年一年选下去,豆子就会越来越好。”
“能好到什么程度?”
杨麟想了想:“一亩地多收个两三成,不成问题。”
陈二狗的眼睛瞪大了。在这个一亩地能收一石粮就算好年景的时代,多收两三成,那就是能救命的事。
“麟哥儿,你真厉害。”他由衷地说。
杨麟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没有说的是,选种育种是他在现代的老本行。西北农技站那几年,他天天跟种子打交道。玉米、小麦、大豆,什么品种适合什么土质,什么季节该施什么肥,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可惜,现在手里只有大豆。
玉米和红薯,这个时代已经传入中国了,但在山东还很稀罕。他记得,红薯是万历年间从吕宋传入福建的,慢慢往北传。玉米也是差不多时候进来的。如果能弄到这两样种子,在这个年头,那就是天大的事。
但他现在连镇子都没出过几次,上哪儿去找?
不急。他告诉自己。慢慢来。
六月中的一个傍晚,杨麟去镇上卖菜苗回来,路过王德厚的木匠铺,看见铺子门开着,王德厚一个人坐在里面喝酒。
“王大叔。”他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德厚抬起头,看见是他,招招手:“进来,进来。陪大叔喝一杯。”
杨麟走进去,在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还有一壶酒。王德厚的脸红红的,眼睛也有些红,看起来已经喝了不少。
“大叔怎么了?”杨麟问。
王德厚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茶:“没什么,就是心里不痛快。”
“生意不好?”
“生意倒还凑合。”王德厚端起酒杯,又放下了,“是家里的事。我那个儿子,不争气。在县里混了两年,什么也没混出来,倒欠了一屁股债。前儿捎信回来,说要我拿银子去还。”
杨麟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你说,我这辈子,起早贪黑,锯啊刨的,攒了几个钱?全让他败光了。”王德厚苦笑,“早知道他这样,还不如不生。”
“大叔就这一个儿子?”
“就这一个。他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的。”王德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惯坏了,惯坏了啊。”
杨麟想了想,说:“大叔,儿子不争气,您还有手艺。手艺在手里,谁也拿不走。”
王德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个小娃娃,说话倒像是个老掌柜。你家里人呢?”
“就我和我娘。”
“你爹呢?”
“没了。三年前没的。”
王德厚的笑容收了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都不容易啊。”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杨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大叔,要是哪天在镇上待不下去了,来杨家庄找我。我在村南边住,一问就知道。”
王德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记住了。”
杨麟没有把这话当真。但他知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王德厚是个手艺人,手艺在手里,将来用得上。
七月初,出了一件事。
杨德厚家的牛死了。
据说是吃错了东西,肚子胀得像鼓,请了几个兽医来看,都没救过来。牛是庄户人家的命子,一头耕牛少说也要十几两银子。杨德厚心疼得直跺脚,在院子里骂了半天的街。
消息传到杨麟耳朵里,他正在地里给大豆追肥。
“麟哥儿,杨德厚家的牛死了!”陈二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
杨麟手里的活没停:“死了就死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家没了牛,今年的秋庄稼就不好种了。你不是说,他家那几十亩地,全靠那头牛犁吗?”
杨麟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牛死了,杨德厚肯定要买新牛。买牛要银子,银子从哪来?他会不会又打自家田的主意?
当天晚上,杨麟把家里仅剩的积蓄数了数。加上卖菜苗攒下的,总共不到一两银子。如果杨德厚真的要来买田,这点钱本不够抵挡什么。
但字据在手里。杨老太爷亲笔写的,谁也不能强买强卖。
他把字据找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才躺下睡了。
过了几天,杨德厚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笑,脸色铁青,进门就说:“弟妹,我家牛死了,你知道了吧?”
周氏点头:“听说了。”
“今年的秋庄稼没法种了,我得买牛。”杨德厚坐在椅子上,语气硬邦邦的,“银子不够,想跟你们借点。”
周氏愣住了:“大哥,我们家……”
“我知道你们家没钱。”杨德厚打断她,“我不要银子,我要田。村东头那十亩,借我种一年。明年还你们。”
借。
杨麟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口。
“大伯,”他说,“田不借。”
杨德厚的脸沉下来:“麟儿,大人的事,你别嘴。”
“田是我家的,我就能说话。”杨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太爷写了字据,我家的田,谁也不能强买强卖。借也不行。”
杨德厚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上的青筋直跳,盯着杨麟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着,像是想骂人,又骂不出来。
周氏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挡在杨麟前面。
“大哥……”她的声音在发抖,“麟儿还小,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杨德厚没有理她。他盯着杨麟,一字一顿地说:“你记住了,杨家庄的事,不是你一个小娃娃说了算的。”
他转身走了,门被摔得震天响。
周氏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杨麟走过去,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又把门关上。
“娘,不怕。”他说。
周氏看着他,眼泪掉下来:“麟儿,你大伯那个人,得罪了他,以后在村里怎么过?”
“过不下去,就走。”杨麟说。
周氏愣住了:“走?去哪儿?”
杨麟没有回答。他回到里屋,把枕头底下的字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贴身的衣服里。
走,是最后的办法。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杨德厚走后第三天,杨麟去镇上卖菜苗,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靠着树,脸色苍白,嘴唇发,看起来像是病了。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短褐,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下半截,身边放着一木棍和一个小包袱。
杨麟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的脸——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下巴上长着一层青灰色的胡茬。他的左腿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上渗着血,看起来是受了伤。
“老丈,你怎么了?”杨麟蹲下来问。
那人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地说:“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你的腿伤了。”
“被树枝划了一下,不碍事。”
杨麟看了看他的腿。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显然不是“划了一下”那么简单。他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滚烫。
“你在发烧。”杨麟说,“伤口感染了,不处理会要命的。”
那人苦笑了一下:“要命就要命吧,反正也活够了。”
杨麟没有接这个话。他放下篮子,从里面翻出早上带的水葫芦,递给那人:“先喝口水。”
那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你等一下。”杨麟站起来,跑到路边的小溪边,扯了几把马齿苋和车前草,回来用石头捣烂,敷在那人的伤口上,又用自己的汗巾重新包扎了一遍。
那人疼得直吸冷气,但没有叫出声。
“你是大夫?”他问。
“不是。跟我娘学的。”杨麟撒了个谎。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杨麟问。
“……赵铁柱。”
“赵大叔,你从哪儿来?”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从北边来。”
“北边?宣府?”
赵铁柱的瞳孔缩了一下,盯着杨麟看了好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杨麟没有回答。他注意到赵铁柱手上的老茧——不是种地磨出来的,是握兵器磨出来的。虎口的位置最厚,那是长期持刀枪留下的痕迹。
“你在边军待过。”杨麟说。不是问,是陈述。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坐直身子,一只手按在地上的木棍上,目光变得警觉而锐利。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危险的味道。
杨麟没有被吓住。他蹲在那里,看着赵铁柱的眼睛,平静地说:“我叫杨麟,杨家庄人。我爹是秀才,三年前没了。我和我娘过子。”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慢慢地,他眼里的警惕退去了一些,但手还没有从木棍上移开。
“你是逃兵?”杨麟问。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为什么逃?”
“不发粮饷。”赵铁柱的声音很硬,“三个月没发一粒粮,弟兄们饿得连刀都拿不动。不走,就是死。”
杨麟没有说话。他想起老赵——不,赵铁柱手上那些老茧,想起他坐在路边等死的样子。一个在边军待过的人,落到这个地步,不是什么稀罕事。这个年头,逃兵比庄稼人还多。
“你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杨麟想了想,说:“我家缺人手。你要是不嫌弃,跟我回去,有口饭吃。”
赵铁柱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不怕我是逃兵?”
“怕什么?你又没抢我。”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撑着木棍站起来。
“行。我跟你走。”
杨麟把篮子递给他,自己走在前面带路。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的腿。
“你的腿,能走吗?”
“能。”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杨家庄走。
回到家,周氏看见杨麟带回来一个陌生人,吓了一跳。杨麟简单说了情况,周氏虽然犹豫,但还是去灶台前热了一碗粥,又拿出两个杂面饼子。
赵铁柱坐在门槛上,捧着碗,手在发抖。他喝了一口粥,忽然停下来,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杨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在哭。是一个在边军里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汉子,忽然有人给了一口热饭,心里的那弦断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铁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地说:“多谢。”
“不用谢。”杨麟说,“赵大叔,你在边军里,都过什么?”
赵铁柱擦了擦嘴:“什么过。守城、打仗、巡逻、挖壕沟。后来腿伤了,就帮着修修工事、打打铁。”
“打铁?”
“嗯。边军里的铁匠少,有时候人手不够,我们就搭把手。时间长了,也学会了一些。”
杨麟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想起野猪岭里的铁矿,想起那块石灰岩,想起自己画了一遍又一遍的图纸。打铁的人,会修工事的人——这不就是他最缺的吗?
“赵大叔,”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会打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锄头、镰刀、铲子,这些都会。刀枪也会一些,但打不好,没正经学过。”
够了。足够了。
杨麟在心里说。
那天晚上,杨麟把西屋收拾出来,让赵铁柱住下。赵铁柱的腿伤不算重,养几天就能下地走路。
周氏在灯下纳鞋底,时不时看一眼西屋的方向,欲言又止。
“娘,怎么了?”杨麟问。
“那个人……可靠吗?”
“可靠。”杨麟说,“他是边军出来的,有本事。咱们家缺人手,留着他有用。”
周氏没有再说什么。
杨麟躺在炕上,听着西屋传来的鼾声,心里盘算着。
赵铁柱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但这个意外,来得正是时候。
有了他,很多事情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远处传来几声虫鸣,然后归于沉寂。
杨麟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再等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