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城区,柳巷十七号。
出租车在一栋破旧的筒子楼前停下来,秦昊付了车费,站在路边打量着眼前的建筑。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口堆满了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下水道返上来的腥臭。
这地方跟古玩城那种体面场所完全是两个世界。
秦昊走进楼道,昏暗的声控灯时亮时不亮,墙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各种涂鸦,还有贴得密密麻麻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
三楼,右手边第二间。
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褪了色的福字倒着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秦昊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找谁?”
“钱叔在吗?马叔介绍来的。”
门缝扩大了一些,一个瘦的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怀里的锦盒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
屋子不大,客厅改成了一个小型的仓库,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瓷器、铜器和杂项。秦昊扫了一眼,眉心微微发凉——他下意识地调动了铜镜的能力,眼前的画面瞬间变了。
架子上的东西,几乎没有一件是真的。
那些瓷器上笼罩着各种颜色的气——灰黑色、暗红色、深褐色,偶尔有一两件带着淡淡的黄色,但也浑浊不堪,本达不到正常老物件该有的那种清透光泽。
这屋里所有的东西,全是高仿。
钱叔从里屋走出来,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指上夹着一没点的烟。他看了一眼秦昊怀里的锦盒,面无表情地说:“老马介绍来的?什么东西?”
秦昊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钱叔凑近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上手,只是围着锦盒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秦昊:“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宋远山的。”
钱叔的眼神变了。
“宋远山的货?怎么会在你手里?”
“他不要了,让我处理掉。”
钱叔沉默了几秒,伸手把秘色瓷碗从锦盒里拿出来,走到窗边,就着自然光仔细端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高倍放大镜,看了釉面,又看了底足,最后把碗翻过来,用指甲轻轻敲了敲碗壁。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五代越窑秘色瓷。”钱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这东西做得真好。釉色、胎骨、形制,连底足的修削手法都跟真品一模一样。做这个东西的人,手艺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放下碗,看着秦昊:“宋远山花了多少钱买的?”
“一千二百万。定金付了三百万,东西退了,定金没拿回来。”
“三百万的定金……”钱叔咂了咂嘴,“宋远山这是当交了学费。你呢?你打算卖多少钱?”
“马叔说,这东西在市面上能卖八十万到一百万。”
钱叔嗤笑一声:“老马说的是行价。但你得搞清楚,这东西不是谁都能接的。敢收这种货的人,整个城南不超过三个。我是其中一个。”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十万。现金。”
秦昊摇头:“太低了。”
“小子,你要搞清楚状况。”钱叔的语气冷了下来,“这东西是宋远山退的货,卖家肯定已经知道东西出了问题。你现在拿着它到处卖,万一被卖家知道,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付你?”
秦昊盯着钱叔身上的气——灰黑色中夹杂着暗红,浓稠得像淤血。这个人不净,但他说的那些话,并非全是吓唬。
“八十万。”秦昊坚持道,“少一分都不行。”
钱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马说得没错,秦建国的儿子确实有几分硬气。行,八十万就八十万。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告诉我,这东西是怎么看出假的。”
秦昊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钱叔这种人,在古玩黑市里混了几十年,眼光毒辣,随便编个理由肯定糊弄不过去。
“釉面下的蛛网纹。”秦昊说,“强光侧打,莲花刻花的边缘,能看到极细的裂纹。这种裂纹是现代化学材料腐蚀的结果,老釉不会有这种现象。”
钱叔拿出强光手电,按照秦昊说的方法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胎新釉,化学腐蚀……”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鬼手刘的技术又升级了。”
秦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鬼手刘。
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了。
“钱叔,您认识鬼手刘?”
钱叔看了他一眼,表情变得警惕:“不该问的别问。”
“我爸被一件鬼手刘做的鸡缸杯骗了三百万,现在人躺在医院里,半身不遂。”秦昊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需要找到他。”
钱叔沉默了很久,最后从里屋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把秘色瓷碗包好,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摞捆好的现金,扔在桌上。
“八十万,你数数。”
秦昊没有数,直接把钱塞进背包。
“钱叔,鬼手刘——”
“我什么都不知道。”钱叔打断了他,语气生硬,“拿了钱就走,别给自己找麻烦。”
秦昊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钱叔。
“那换个问题。我爸被骗的那只鸡缸杯,是三个月前的事。冯远征是经手人。这个名字,您听说过吗?”
钱叔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秦昊捕捉到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没听说过。”钱叔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快走。”
秦昊没有再多说,推门离开。
他走出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老城区的屋顶染成暗红色,远处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与近处破败的楼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昊站在路边,正准备打车回医院,余光突然瞥见对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秦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阴鸷,像蛇一样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眉心一凉,下意识地调动了铜镜的能力。
黑色的气。
那个人身上笼罩着浓稠的黑色雾气,比他见过的任何人的气都要阴暗。在那团黑气的中心,有一缕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秦昊的脊背一阵发凉。
那个人在跟踪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医院?还是从古玩城?
秦昊没有慌。他假装没有发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拐过两条巷子后,他猛地加速,钻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七拐八绕,最后从一个菜市场的后门钻了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无一人。
甩掉了。
秦昊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是周磊发来的:
“明天中午十二点,病房见。别忘了带钱。”
秦昊回了一条:“准时到。”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摸了摸背包里那八十万现金。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有些酸。
四十万还给周磊,剩下的四十万,可以先还一部分其他债主的钱,再给父亲交后续的康复费用。
但这只是治标,不是治本。
真正害父亲的人——那个设局的幕后黑手、鬼手刘、冯远征——还逍遥法外。而他手里的线索,只有钱叔刚才那个微妙的表情变化。
钱叔认识冯远征。
或者说,钱叔至少听说过这个名字。
秦昊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医院。
回到病房的时候,秦建国醒了,正靠在床头喝粥。看到秦昊进来,老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鼓鼓囊囊的背包上。
“你去哪儿了?”
“办了点事。”秦昊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给父亲削苹果,“爸,明天周磊来拿钱。四十万,还给他之后,咱们就不欠他的了。”
秦建国的手一抖,勺子里的粥洒在了被子上。
“你哪来的四十万?”
“借的。”
“借的?谁借给你四十万?”
秦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宋远山。”
秦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放下粥碗,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抓住秦昊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
“宋远山?你怎么会跟宋远山扯上关系?”
“今天在古玩城碰到的。他有一件东西拿不准,我帮他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五代越窑秘色瓷。”
秦建国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帮他看出来了?”
“假的。老胎新釉。”
秦建国盯着儿子看了很久,眼中的神色从震惊变成了复杂,最后化成了一声长叹。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秦昊低下头,没有回答。他不想骗父亲,但他更不能说出铜镜的秘密。
“爸,您别问了。总之钱的事暂时解决了,您安心养病。”
秦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昊子,宋远山这个人……不简单。他帮你,肯定有他的目的。你小心点。”
“我知道。”
秦昊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父亲够得到的地方,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秘色瓷的事,你坏了别人的生意。小心点,有人已经在查你了。”
秦昊盯着这条短信,眉头紧皱。
谁发的?
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威胁?
他试着拨回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但对方没有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你是谁?”
沉默。
“你到底是谁?”
电话挂断了。
秦昊放下手机,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镜。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有人跟踪他,有人给他发警告短信,有人在查他。
这一切都跟那件秘色瓷有关。
而秘色瓷的卖家——宋远山口中“本市的一个人物”——会不会就是设局害他父亲的人?
秦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钱叔听到“冯远征”三个字时那个微妙的表情变化。
这条线,不能断。
明天还完周磊的钱,他得再去一趟柳巷。
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秦昊不知道的是,在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又出现了。车窗摇下一道缝隙,一只手伸出来,把烟头弹在地上,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然后熄灭。
车里的男人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他跟钱叔接触过了。秘色瓷已经出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沙哑的、听不出年龄的声音:
“秦建国的儿子……有意思。继续盯着他。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少本事。”
“是。”
电话挂断。商务车的引擎熄灭,隐没在停车场的阴影中,像一只蛰伏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