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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走廊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陈秘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上前一步挡在宋远山面前:“你算什么东西?宋总花一千二百万买的东西,你说假就假?”

秦昊没有退让,他的目光越过陈秘书,直视宋远山:“宋总,三个专家里那个存疑的人,是怎么说的?”

宋远山微微一怔,挥手让陈秘书退开。他端详着手中的秘色瓷碗,语气平静:“那位专家说,釉面有些地方太过莹润,不像是千年自然氧化的结果,怀疑是用了某种特殊手法做旧。”

“他说的没错,但不全面。”秦昊盯着那只碗,“这东西不是普通的高仿,它用的是‘老胎接底’的升级版——‘老胎新釉’。底足和胎体是真的老物件,但釉面是后挂的。做这件东西的人,先找到一件破损的老瓷器,把完好的底足和胎体取下来,然后重新施釉、复烧。釉面的配方里掺了某种化学物质,能在短时间内模拟出千年的氧化效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这种化学物质有个致命的问题——它会腐蚀胎体。再过三到五年,釉面下面就会出现细密的裂纹,到时候不用专家,随便一个古玩店的小伙计都能看出是假的。”

宋远山没有说话,他把碗放在走廊的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俯下身仔细查看。

看了足足两分钟,他直起身,脸色变得凝重。

“你说釉面下会有裂纹,我现在怎么看不到?”

“因为还没到那个程度。”秦昊说,“但您可以用强光手电从侧面打光,看碗心莲花刻花的边缘——那里釉层最薄,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已经能看到极细微的蛛网状纹路了。”

宋远山从陈秘书手里接过手电筒,调整角度,对准碗心。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几秒后,宋远山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直起身,看着秦昊的眼神彻底变了。

“你叫秦昊?”

“是。”

“秦建国的儿子?”

“是。”

宋远山沉默了片刻,把碗放回锦盒,对陈秘书说:“联系卖家,就说东西我不收了。定金的事,按合同办。”

陈秘书急了:“宋总,定金可是三百万——”

“三百万买个教训,不贵。”宋远山淡淡地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秦昊,“小秦,你刚才说的那些——老胎新釉、化学物质腐蚀——是你爸教你的?”

秦昊犹豫了一秒,点头:“是。”

他不能说真话。阴阳宝镜的事,打死也不能告诉第二个人。

宋远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爸教出了一个好徒弟。我在古玩行里混了二十多年,花了几十个亿买东西,自认为眼光不差。今天这件秘色瓷,我看了不下十遍,愣是没看出问题。你只看了几眼,就能把门道说得一清二楚——后生可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秦昊:“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秦昊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烫金字体,简洁大气,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他攥紧名片,深吸一口气:“宋总,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说。”

“我想跟您借四十万。”

这话一出口,陈秘书的脸色又变了,但这次他没有出声,而是看向宋远山。

宋远山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问:“你要四十万做什么?”

“还债。”秦昊没有隐瞒,“我爸被骗了三百万,借了朋友的钱。现在有债主上门,说三天之内不还钱,就要卸我爸的腿。今天是第一天。”

宋远山看着他,目光深沉:“你刚才帮我鉴定那件秘色瓷,如果是收费的鉴定服务,市场价大概在五万到十万。四十万,远远超过了这个数。”

“我知道。”秦昊说,“所以我不是在要鉴定费。我是在向您借一笔钱,我会还的。”

“你拿什么还?”

秦昊迎着他的目光:“凭我这双眼睛。”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

宋远山看了他很久,最后从陈秘书手里接过锦盒,连同里面的秘色瓷碗一起递给秦昊。

“这件东西,你拿去。”

秦昊愣住了。

“宋总,这——”

“我说了,定金的事按合同办。三百万定金我已经付了,东西我不要了,但定金也拿不回来。”宋远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件东西现在在我手里,就算我不要,它也值三百万的定金。你拿着它,去找个懂行的人卖了,别说四十万,一百万都有人要。”

秦昊没有伸手。

“宋总,这东西是假的。我拿去卖,跟骗我爸的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宋远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

“好。那这样——东西你帮我处理掉,能卖多少算多少,卖多卖少都算你的。四十万算我借给你的,剩下的算是你的酬劳。等你有了钱,再还我。”

“宋总——”陈秘书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宋远山头也不回地说,“小秦,拿着。”

秦昊接过锦盒,手指微微发紧。

“宋总,谢谢您。这笔钱,我会还的。”

“我相信你。”宋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你爸现在在哪个医院?”

“市一院。”

“我知道了。”宋远山点了点头,带着陈秘书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秦昊一眼:“小秦,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那件秘色瓷的卖家,是本市的一个人物。我退了他的货,他肯定会打听原因。如果让他知道是你坏了这桩生意,你和你爸可能会有麻烦。”

“那个人是谁?”

“你暂时不需要知道。”宋远山的表情严肃了几分,“这几天你小心点,尽量不要跟陌生人接触。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昊抱着锦盒站在走廊里,心中五味杂陈。

四十万的问题解决了,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一脚踩进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还债的泥潭。

他回到博雅堂的时候,老马正在给一个客人鉴定一件铜香炉。

看到秦昊怀里多了一个锦盒,老马挑了挑眉,但没有多问。等客人走了,他才开口:“追上宋总了?”

“追上了。”

“他给你看那件东西了?”

“看了。”

“结果呢?”

“假的。老胎新釉。”

老马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桌上:“你说什么?老胎新釉?”

“嗯。釉面下已经开始出现蛛网纹了,宋总用手电照过,确认了。”

老马盯着秦昊看了好半天,缓缓放下茶杯:“你爸教过你看这种东西?”

秦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马叔,宋总把这东西交给我处理了。我想请您帮我看看,这件东西如果拿到市场上,能值多少钱。”

老马拿起秘色瓷碗,仔仔细细看了十几分钟,期间换了三次放大镜,最后长叹一口气。

“你爸要是知道你能看出这种东西,得高兴坏了。”他把碗放回锦盒,“这件东西,懂行的人不会要,不懂行的人不敢要。但如果你拿到那些灰色市场上,专门有人收这种高级仿品——用来当样品研究,或者……用来做更高级的局。”

秦昊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专门收这种东西?”

“有。”老马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而且收的价格不低。这件东西,如果拿到黑市上,至少能卖八十万到一百万。买的人通常是那些……做高仿的作坊,买回去拆解研究,提升自己的技术。”

秦昊沉默了一会儿:“马叔,您认识这方面的人吗?”

老马看着他,眼神复杂:“秦昊,你确定要走这条路?这潭水很深,比你爸碰到的那个局还要深。”

“我沒得选。”秦昊说,“我爸躺在医院里,债主堵在门口。我需要钱,也需要找到那个害我爸的人。鬼手刘、冯远征、还有那个秘色瓷的卖家——这些人之间可能有联系。如果我不往下走,这辈子都别想翻盘。”

老马沉默了很久,最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推到他面前。

“城南老城区,柳巷十七号,找一个叫‘钱叔’的人。他是这一带收高仿的下线。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老马介绍来的。但是——”

老马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你去了之后,只看东西、谈价格,不要问任何多余的问题。那些人……不好惹。”

秦昊把纸条收好:“马叔,谢谢您。”

“别谢我。”老马摆摆手,“我只希望你爸能早点好起来。对了,这个给你。”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旧皮夹,从里面抽出三千块钱,塞进秦昊手里。

“拿着。别跟我客气。你爸当年帮过我,我这辈子都记得。”

秦昊攥着那三千块钱,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推辞。

他现在确实需要每一分钱。

离开古玩城后,秦昊先回了一趟医院。

父亲还在睡,床头柜上那摞三千四百块钱旁边多了一束鲜花和一篮水果。他问了护士才知道,是宋远山派人送来的,还预交了十万块的住院费。

秦昊站在病床前,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凹陷的脸颊,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掏出手机,给周磊发了一条消息:“钱明天到账,你把借条准备好。”

周磊秒回:“行,明天中午,你爸的病房见。带上钱,我带上借条。少一分,你知道后果。”

秦昊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帮父亲擦了擦脸和手,又把被子掖好。然后从双肩包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父亲的鉴定笔记,密密麻麻记了几百件瓷器的特征和鉴别要点。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父亲工工整整写的一行字:

“入行三十年,见过真品无数,也见过假货万千。这一行,眼力就是命。”

秦昊合上笔记本,揣进包里。

他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把那面铜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

凉意涌起,眉心刺痛。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气——那层浓稠的灰黑色雾气依然笼罩着他,但在雾气的深处,那缕金色的丝线比昨天粗了一些,也亮了一些,不再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而是像一被点燃的火柴,虽然微弱,却稳稳地燃烧着。

秦昊深吸一口气,把铜镜收回口袋。

城南老城区,柳巷十七号。

他倒要看看,那个收高仿的“钱叔”,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那个卖出秘色瓷的人——那个宋远山口中“本市的一个人物”——会不会就是设局害他父亲的幕后黑手之一?

秦昊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子驶入车流中。

后视镜里,医院的白色大楼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在了医院门口。车窗摇下一道缝隙,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人走了。去城南方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跟上去。别让他发现。”

“明白。”

商务车发动引擎,汇入车流,远远地缀在出租车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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