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里,只有秋风卷起枯叶的沙沙声。
那块沾着暗红色泥的黄铜对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声脆响,却像是一记闷雷,在裴承修的耳畔轰然炸开。
他死死盯着那块代表着太常寺丞府内院管事身份的铜牌,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太常寺丞,掌管着朝廷祭祀、礼乐的闲职,虽说官阶不高,但其正室内眷,却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全福夫人”。父母双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更难得的是,这位全福夫人熟稔那些繁琐而讲究的古法婚仪。京城里不知多少高门大户,踏破了门槛也未必能请动她去给待嫁的新娘子铺床、上头。
明珠的婚事,长宁侯夫人也是费了很大的周折,送了重礼,才在昨下午收下了她的名帖,定下了初五上头的子。
“谢少卿的意思是……”裴承修的声音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那个深更半夜在乱葬岗外头,给周嬷嬷递死人骨头和坟头土的男人,是全福夫人手底下的管事?”
谢既白没有去看裴承修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他的目光依旧深邃而平静地落在裴照棠的身上。
“这块对牌,大理寺已经核验过。”谢既白嗓音沉冷,“太常寺丞府内院共有三名管事。其中一人,名唤王四,是个粗壮汉子。半月前,他告了假,说是回乡下探望老母,至今未归。但他告假的子,恰好在陈家小姐定下婚期之后。”
裴照棠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那块铜牌,而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方才沾染的、还未完全洗净的暗红色泥垢。
“不仅是南大门外的野茶亭。”裴照棠抬起头,迎上谢既白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昨夜,那个潜入侯府跨院,按了明珠的鸳鸯软枕,又在窗外吹入迷香的人,也是他。”
“哦?”谢既白微微挑眉,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早就从布置在侯府外围的暗桩那里得知,昨夜长宁侯府正院有了动静,甚至有一道异常轻捷的黑影,在子时交接的空隙翻出了侯府后墙。但他没想到,这个刚从皇陵回来的女子,竟然能如此笃定地将两件事串在一起。
“凭什么断定?”谢既白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一部分刺眼的秋阳,周身透出一股常年掌管刑狱的压迫感。
“凭他身上的气味,和他袖口上的规矩。”裴照棠没有退让半分。
她转过身,指着那辆被撬开暗格的灰棚马车。
“南门外,他搬运了装满坟头土和死人骨渣的麻袋。坟头土不是寻常泥土,是配阴亲时专门用来死压活人阳气的,常年深埋地下,带着浓重的阴湿腐气和纸钱灰味。这种味道,一旦沾染在粗布衣裳上,绝不是三两就能洗净的。”
裴照棠走到谢既白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尺。
“昨夜那个在窗外吹迷香的男人,虽然用浓郁的桂花香和曼陀罗的苦味做了掩饰,但当他推开窗缝,将手伸进来时,我闻到了。”裴照棠直视着他,“他的袖口上,依然残留着那股死人骨头特有的、带着土腥味的陈腐气。”
谢既白看着眼前这双清冷幽深的眼睛,并没有反驳。
“还有规矩。”裴照棠继续说道,“侯府备嫁期间,凡是能进入内院或在跨院走动的粗使杂役,袖口或手腕上都必须系上一红丝线,打成‘双喜结’,以图吉利。”
她从袖中取出那方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帕子里,静静地躺着半截从中间硬生生挣断的红丝线,以及那沾着灰白粉末的水菖蒲草管。
“昨夜那人在窗外遇险,慌乱缩手时,扯断了这半红线,挂在了窗棂的木刺上。”裴照棠将帕子递到谢既白面前,“一个太常寺丞府的管事,却熟知长宁侯府内院杂役的规矩,甚至提前在自己身上系好了用来以假乱真的红丝线。”
裴照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杂役院的青石板上:“他将侯府的规矩、巡更的路线、甚至是周嬷嬷和吴婆子的软肋,都捏得死死的。他一个人,串起了从乱葬岗到侯府喜房的整条路。”
谢既白没有接那方帕子,他的目光在那些物证上扫过,最后落回裴照棠的脸上。
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
她不仅仅是靠着那些诡异的民俗手段和阴冷的气味在猜测,她是在用这些常人本不会留意的细节,一步步地把那个藏在暗处的活鬼,硬生生地从烂泥里拖出来。
“裴四姑娘好手段。”谢既白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但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却第一次真正倒映出了她的影子。
“那你们还等什么?!”裴承修在一旁急得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入绝境的困兽,“既然证据确凿,大理寺为何还不立刻查抄太常寺丞府?把那个全福夫人和王四统统抓起来严刑拷打,他们交出解法!”
“世子稍安勿躁。”谢既白转过头,冷冷地瞥了裴承修一眼,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威压,硬生生将裴承修的怒火压了下去。
“大理寺办案,讲究的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而不是凭着半红线和一块掉在城外的对牌,就去冲撞朝廷命官的府邸。”谢既白转过身,负手而立,“太常寺丞虽是闲职,但其内眷‘全福夫人’的名头,在京城高门中盘错节。若是没有一击必中的死证,今查抄,明太常寺丞就能联合御史台,参大理寺一本‘构陷朝廷命妇’之罪。”
“更何况……”谢既白顿了顿,语气沉若寒渊。
“更何况,王四和全福夫人,未必是最终的源头。”裴照棠接过了他的话。
谢既白回过头,看着她。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种只有同类才能明白的清醒与戒备。
“这套用死人发、坟头土、定床骨、压魂牌结成的一整套厌胜之术,不仅需要十分歹毒的心思,更需要对民俗邪术精通到骨子里的手段。”裴照棠的声音在秋风中透着彻骨的寒凉。
“压魂牌不是随便削块木头写个名字就能用的。上面的符文、浸泡木牌的尸水、混合的骨渣朱砂,错一步,就压不住活人的魂魄。坟头土也不是随便挖一把就行,必须是枉死之人的孤坟阴土。”裴照棠将帕子重新收回袖中,“一个常年出入高门内宅的全福夫人;一个负责跑腿办差的粗使管事王四。他们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个胆量,凭空造出这等能无声无息害死人的阴毒阵法。”
“这恐怕不只是寻常的谋财害命,或是内宅妇人间的私怨这么简单。”裴照棠做出了最终的判断,“王四和全福夫人的背后,一定还有个更懂这些的人在指点。”
谢既白没有反驳,他的沉默,便是对她判断的最好印证。
“大理寺在陈家小姐的喜房暗格里,不仅找到了那截扯断的红线。”谢既白终于开口,抛出了他今登门带来的另一个核心消息。
他看着裴照棠,一字一顿地说:“在那暗格的深处,大理寺的人还搜出了一团东西。是一团掺了水菖蒲粉末的草,里面包裹着一面只有半掌大的黄铜八卦镜。那面镜子的背面,用朱砂画着半个十分诡异的残符。大理寺的仵作和刑部的高手,无一人认得那是什么符文。”
裴照棠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微微一滞。
半边用朱砂画成的诡异残符。
这与她那在义庄里,用竹镊翻开陈家小姐喉咙里的定床旧骨时,在骨节深凹处看到的那个阴刻半边符文,何其相似。
更让她感到通体生寒的是,那残符的起笔与转折,竟与她搁在正院东暖阁木箱底部的《照骨录》扉页旧纹有着令人心惊的相似。
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为何会用这般熟稔的手法,甚至牵扯出疑似亡母秘册上的图腾?
她没有将这层震惊表露在脸上,只是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了下去。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里带上了一种近乎锋利的锐度。
“谢少卿。”裴照棠的声音十分沉稳,条理分明地抓住了最关键的线头。
“除了陈家小姐。”裴照棠看着谢既白,“上个月横死在出阁前夜的威远伯府嫡长女,和再上个月死在喜床上的李尚书家庶女……”
谢既白看着她。
“她们在出阁前,是不是也都请了这位太常寺丞府的‘全福夫人’去上头铺床?”
谢既白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不错。这三家出事的贵女,无一例外。”谢既白的嗓音沉得像一块生铁,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她们的喜服上,都曾沾染过掺了曼陀罗的桂花香。而这位全福夫人,在她们出阁前三,都曾亲自登门。初五那,她也同样会带着梳篦,踏进长宁侯府的门槛。”
“不能让她进来!”裴承修闻言,脸色骤变,脱口而出,“我这就去回绝了她的名帖!哪怕是撕破脸,侯府也绝不能让这个毒妇踏进正院半步!”
“不必拦。”
裴照棠冷冷地截断了裴承修的话。
裴承修愣住,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照棠,你疯了?你明明知道她……”
“就是知道,才更要让她进来。”裴照棠站在庭院的风口,洗得发白的青布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脊背却挺得笔直。“我们在明,那个人在暗。现在把门关上,毒蛇只会继续缩在草丛里,换另一条缝隙钻进来。她既然递了帖子,就把门敞开。”
裴照棠眼底的寒意寸寸凝聚,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定。
“初五那,就让她带着她的梳子、头油和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堂而皇之地走进来。我在明珠的喜房里等着她。只要她敢伸手,我就剁了她的爪子。”
谢既白看着眼前这个没有半分退却的女子,深邃的眼底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赞赏。
不退反进,请君入瓮。这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怯懦贵女,而是一个真正敢在刀尖上与恶鬼对弈的执棋人。
“好。”谢既白嗓音沉着,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长宁侯府的内宅大门,归你来守。太常寺丞府和那个失踪的王四,归大理寺来查。只要她在侯府里露出马脚,你将人扣住,侯府高墙之外的退路,我来替你封死。”
裴照棠迎上他的视线,轻轻地点了点头。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两人交错的目光中悄然落定。她看物,他查人;她守内宅,他封外路。
“走吧。”裴照棠收回视线,对裴承修说道,“回正院,告诉夫人,全福夫人的规矩,一项都不许减。”
秋阳逐渐西斜,将杂役院里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更漏里的水滴答作响,不知不觉间,时辰已过了酉时。
今,已是九月廿六。
距离初五上头,那个全福夫人带着梳篦跨进侯府喜房的子,只剩下最后的九天。而那挂在明珠床头的倒计时,早已经在无声无息中,滴着血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