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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碰”的一声闷响,裴承修手里的路引被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的圆桌上。

那枚青色的南大门核验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目得犹如一块生了绿斑的尸骨。

“她拿了母亲的对牌……连夜出了城。”裴承修死死咬着后槽牙,膛剧烈起伏,声音像是从冰窟窿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战栗,“接你回京走西直门便是,她去南大门外做什么?南大门外三十里,只有荒山和乱葬岗!她借着接你的由头,到底把什么东西,堂而皇之地运进了侯府!”

裴照棠静静地看着桌面上那张薄薄的硬纸,没有说话。

难怪那一,一向讲究体面的周嬷嬷,会穿着一身半新的秋香色杭绸褙子,坐在一辆连徽记都没有、颠簸得让人骨头散架的灰棚马车里。难怪她满头细汗,手里死死攥着帕子,连看都不敢多看裴照棠一眼。

她不是因为在皇陵清苦的四姑娘面前心虚。

她是心虚那辆马车的底下,正塞满了一包包阴湿的坟土、死人的头发,甚至还有那截用来塞进待嫁女喉咙里的定床骨。

胃里猛地翻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不是因为那挥之不去的阴气,而是因为这欺人太甚的作践。她用力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修剪平整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借着那一点尖锐的刺痛,强行将喉头那股几欲作呕的寒意压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侯府急着接她回来,只是为了让她看尸认物,替林明珠挡灾。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她从踏出皇陵、坐上那辆马车的第一天起,就已经被人当成了遮掩这满车恶鬼的最好幌子。三年皇陵的清苦,回京路上的招摇,全被当成了运送邪物的遮羞布。她坐在那辆马车里,喝着凉透的茶水,而就在她脚底下的几寸木板内,藏着足以让整个长宁侯府家破人亡的脏东西。

裴照棠抬起眼,清冷的目光里翻涌着骇人的冷厉:“大哥,那辆灰棚马车,和赶车的老刘,现在何处?”

裴承修猛地反应过来:“马车和老刘,平时都在后院角门外的杂役院里。”

“立刻去查。”裴照棠转身向外走去,语速极快,毫不拖泥带水,“车若在,立刻拆。人若在,立刻拿。”

两人带着心腹家丁,一路穿过垂花门,直奔后院杂役院。

院墙底下的马棚里,那辆灰暗破旧的马车静静停着。车辕上还沾着涸的黄泥,青布帘子软塌塌地垂着。

“老刘呢?把那个老东西给我揪出来!”裴承修一脚踹开马房管事的屋门。

管事正端着饭碗,吓得连滚带爬地扑通跪地:“世子爷饶命!今一早天还没亮,周嬷嬷就打发人来,让老刘套上另一辆大车去城西炭行拉银丝碳。老刘连早饭都没吃就出了门……”

跑了。

周嬷嬷不仅自己逃得净净,还在临走前,将唯一知晓那辆马车夜里去过哪里的车夫老刘远远支走。

裴承修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冲着家丁怒吼:“派人去城西炭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裴照棠没有去看暴怒的裴承修,她径直走向马棚,踩着车踏,一把掀开厚重的青布帘子钻进车厢。

车厢两排木板座位底下是封死的。裴照棠蹲下身,抽出细长木签,沿着座位底部的木板接缝飞快滑动。

木板缝隙里,剔出了一些细碎的泥垢。颜色暗褐泛黑,带着明显的粗糙颗粒感。凑近鼻尖,一股混合着尸腐和纸钱灰气的阴湿霉味直冲天灵盖。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掺了曼陀罗的桂花油残味。

“大哥,拿撬棍来。”裴照棠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冷得像冰。

裴承修夺过家丁手里的铁撬棍跨上马车,顺着裴照棠指着的接缝处狠狠进,双臂用力向下一压。

“咔嚓”一声牙酸的脆响。

几枚生锈的铁钉被硬生生拔出,长条形的厚重木板被掀飞在旁边。一股浓烈令人作呕的阴腐恶臭,瞬间从撬开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裴承修被熏得倒退一步,裴照棠却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块暴露出来的空间。

那是半个手臂深的暗格,贯穿了整个车厢底部。里面的麻袋早被转移,但在角落边缘,却散落着大片发黑的湿土、灰白色的粉末,以及几片暗红色的碎屑。

“发黑的湿土是坟头土,民间配阴亲专门用来压活人阳气的。”裴照棠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残留,“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是纸钱灰混着骨渣。这不是路边鞋底沾来的,只有挖透了老坟底下的陈年阴垢,才会留下这种东西。”

她伸出木签,挑起那几片暗红色的碎屑。

“还有这朱砂屑。与明珠喜房里那只软枕中,藏着的压魂牌上的朱砂一模一样。”

这辆车厢底下,就是一口移动的薄皮棺材。

裴承修双眼通红,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就在这时,杂役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世子爷!人抓回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像拖死狗一样,将一个浑身沾满泥水的老头掼在地上。

正是车夫老刘。

“回世子爷,这老东西本没去城西!”家丁喘着粗气,“小的们刚出后门,就瞧见他鬼鬼祟祟地从街角的破庙里钻出来,背上还背着个铺盖卷!”

老刘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世子爷饶命!四姑娘饶命啊!”

裴承修一步跨上前,一脚踩在老刘的肩膀上,将他死死压在泥水里:“廿四夜里,你赶着这辆马车去南大门外,到底装了什么进府!”

老刘听到“南大门”三个字,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裤里顿时渗出一滩黄水。

“那是周嬷嬷小的的啊!”老刘凄厉地嚎哭起来,“廿四夜里,周嬷嬷塞给小的一锭银子,让小的套车出城。出了南大门,她让小的把车停在十里堡外的野茶亭旁边。没过多久,从野地里出来个男人……”

“他了什么?”裴照棠走到老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扛着几个沉甸甸的麻袋,塞进了车厢底下的暗板里。那麻袋直往下滴着黑水,一股子烂肉味儿。”老刘咽了一口唾沫,满眼恐惧,“小的当时害怕,刚想问一句,周嬷嬷就恶狠狠地瞪了小的,不许小的回头。”

老刘猛地磕起头来:“周嬷嬷说,我们这是要去皇陵接四姑娘。她说四姑娘在皇陵待了三年,身上全是晦气。一会儿就算车厢里散发出再大的臭味,门卫若是盘问,就说是四姑娘身上带的霉气。守城门的军爷嫌恶,绝不敢去掀帘子细查……”

裴照棠静静地站在原地。

秋风卷起杂役院里的枯叶,从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裙摆上扫过。她没有发怒。只是那一路的颠簸与阴气,仿佛此刻才真正顺着脚底攀爬上来,一寸寸咬进了她的骨缝里。

这种被人踩在脚底当成替死鬼的作践,让她清冷的眼底彻底结出了一层骇人的寒霜。

“把这个狗奴才先关进柴房,严加看管。”裴承修气极反笑,眼中满是意。

“世子爷怕是不用自己去搜那个男人了。”

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突然从杂役院的拱门处传来。

裴照棠抬起头。

大理寺少卿谢既白,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服,衣襟处的獬豸纹在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他没有带大批卫士,身后只跟着两名按刀的亲随,步履平稳地跨进了长宁侯府。

他的出现没有半分喧哗,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谢既白的目光扫过被掀开暗格的马车,最后停留在裴照棠那张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上。

他并未对侯府内宅的乱象多做评判,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随手扔在了老刘面前的青石板上。

“当啷。”

那是一块黄铜铸造的对牌,上面沾着些许已经涸的暗红色泥土。

“这是今清晨,大理寺的人在南大门外十里堡的野茶亭附近找到的。”谢既白看着裴照棠,声音在这杂乱的院子里沉稳而有力,“那个在暗处往车上塞麻袋的男人,在搬运重物时遗落了此物。”

谢既白修长的手指指向那块黄铜对牌。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冷芒。

“太常寺丞府的管事对牌。”他嗓音沉若寒铁,“没有什么外人作祟。长宁侯府的内院掌事,早就和太常寺丞府的人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谢既白的目光落在裴照棠那双冷彻透骨的眼睛上。

“而初五那,要来给五姑娘梳头理妆的全福夫人,正是太常寺丞的正室内眷。”谢既白的声音在秋风中透着毫不留情的残酷,“她的名帖,今下午,侯夫人已经亲自接下,并且放入了侯府的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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