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物理老师穿越原始部落》是“榆木不呆”的又一力作,本书以沈明远乌石为主角,展开了一段扣人心弦的历史古代故事。目前已更新126601字,喜欢这类小说的你千万不要错过!
物理老师穿越原始部落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
草芽长到手指长的那天,溪流活了。
不是慢慢流的——是突然就有了水。前一天还是涸的河床,石头缝里只有去年留下的枯叶和泥。一夜之间,水从山肚子里涌出来,顺着河道往下淌,把整个冬天的灰尘和枯叶都冲走了。水声从远处传来,先是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试嗓子;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连贯,变成了一片持续的、欢快的哗哗声。
石头第一个听到的。他正在内院里喂松鸡——松鸡已经下了三窝蛋了,孵出了十几只小鸡,毛茸茸的,在笼子里挤成一团——听到水声,他扔下手里的草籽,跑到围村门口,推开大门。
溪流就在门外不远的地方,原本裂的河床变成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很急,哗哗地往前跑。水底的石头被冲得净净,在阳光下闪着光。
“族长!水来了!溪水来了!”石头的喊声把所有人都惊动了。
沈明远从木屋里出来,走到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是春天特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凉意。他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整个人像被从冬天拽了出来。
阿月蹲在他旁边,也捧了一把水。“好甜。”她说,“比木槽里的还甜。”
“木槽里的是山泉水,这个是雪化的水。冬天的雪,变成春天的水。不一样。”
阿月不懂什么叫“雪化的水”,但她懂“甜”。她又喝了一口,站起来,看着那条重新活过来的溪流,笑了。
溪流的恢复,意味着春天真的来了。草芽从手指长长到了一掌长,从淡绿色变成了深绿色,从星星点点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山梁上的枯草全被新草盖住了,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绿毯子。树木也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半透明,像一片片薄玉。
沈明远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两片地。大豆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肥厚,深绿色,在风中轻轻摇晃。淮山的藤蔓也爬上了架子,缠绕着,一圈一圈地往上攀,有些已经爬到架子顶上了,尖端卷曲着,像在找更高的地方。
“长得好。”乌勒站在他旁边,老人也在看那些藤蔓,“比野生的好。野生的没人管,长得细。这些有人浇水、有人施肥,长得粗。”
“地也肥了。”沈明远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厕所的肥,管用。”
乌勒笑了。“你那个厕所,一开始大家都嫌臭。现在都说好。地肥了,东西长得壮。”
沈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了看营地——围村已经建好了,二十间木屋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方圈,外墙是厚木板,内院中央是大火塘,火塘旁边放着石凳和木墩。几个女人坐在上面缝兽皮,孩子们在内院里跑来跑去,笑声和叫声混在一起。
一切都好。但他知道,有一件事,一直拖着的,该办了。
二
那天晚上,乌勒在火塘边找到他。
“族长,”老人坐下来,手里端着一碗鱼汤,没喝,“有件事,该办了。”
“什么事?”
“配对。”
沈明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磨一把铜刀——不是需要用,是习惯了,手里不点什么不自在。铜刀在磨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火光在刀刃上跳动。
“配对”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在他继承的“阿骨”的记忆里,灰岩部落每年春天都会举行配对仪式。凡是成年男女,没有配过对的,都要在仪式上找到伴侣。这是部落的规矩,几千年的规矩。不是为了感情,是为了生孩子。人不够,部落就灭。孩子多了,部落才能活下去。
“今年该办了。”乌勒说,“冬天过了,春天来了,该生孩子的季节到了。去年死了那么多人,部落差点灭。今年不能再拖了。”
沈明远把铜刀放下,看着火塘。“巫,这个事……你办就行了。你是巫,规矩你懂。”
“你是族长。配对仪式,族长要在。而且——”乌勒顿了一下,“你还没配对。”
沈明远没有说话。
“你是族长,部落的头领。你没有女人,没有孩子,这不对。族长的血脉要传下去,这是规矩。而且——”老人又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你是外来的。你的血脉和部落里的人不一样。不一样的血脉,生出来的孩子更壮,不容易生病。这是你说的——近亲不好。你忘了吗?”
沈明远没有忘。他说过。那是治病那会儿,他跟乌勒解释为什么新来的人要在营地外面住七天。他说过“近亲”这个词,解释过为什么血脉远了孩子更健康。乌勒记住了。
“族长,”乌勒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商量,是提醒,“你的身体是阿骨的。阿骨是我们部落的人。你要尊重阿骨的身体,也要尊重部落的规矩。你不配对,不生孩子,部落里的人会怎么想?你是神使,你是族长,你的血脉不留下来,谁的血脉留下来?”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乌勒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在另一个世界,他是一个普通的物理老师,三十岁出头,没结婚,没女朋友。不是不想,是没遇到合适的。他相信感情,相信两个人要慢慢了解、慢慢靠近、慢慢生出那种叫做“爱”的东西。没有爱的婚姻,在他看来,和动物没什么区别。
但这个世界不一样。这个世界没有“慢慢来”这三个字。去年冬天,部落差点断粮。剑齿虎差点了人。一场感冒差点死了四个。在这里,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拼尽全力的事。生孩子不是“我想不想要”,是“部落需不需要”。
他的身体是阿骨的。阿骨是灰岩部落的人。他用阿骨的身体活下来,吃部落的粮食,住部落的房子,戴部落的虎牙,当部落的族长。他不能只拿不给。
“巫,”沈明远开口了,声音有些涩,“配对仪式,是怎么个规矩?”
乌勒的眼睛亮了一下。老人把鱼汤喝了,开始讲。
“规矩不复杂。每年春天,溪水活了之后,挑一个好天。所有成年的、没配对的男女,都到内院来。仪式分两轮。”
“第一轮,男人挑女人。每个男人拿一树枝——不能太粗,不能打伤人——走到自己看中的女人面前,用树枝轻轻抽她一下。如果女人愿意,就站起来,跟男人走。两个人就配上了。”
沈明远皱了皱眉。“用树枝抽?”
“轻的。就是做个样子。以前传下来的规矩,说是——男人要有力气,女人要能忍。但现在的规矩就是轻轻碰一下。你要是抽重了,乌勒会骂你。”
沈明远没有笑。他笑不出来。
“第一轮下来,配上的就配上了。没配上的,进入第二轮。”
“第二轮呢?”
“第二轮——强壮的男人们抓女人。看中了哪个,就去抓。抓到了,扛回家。进了门,女人就不许反抗了。”
沈明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不就是抢吗?”
乌勒看了他一眼。“是抢。但抢到了就是你的。你要对她好,给她吃的,给她住的,给她做衣服。她给你生孩子,给你做饭,给你缝皮子。互相的。不是光抢就完了。”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条规矩,”乌勒说,“族长有权优先选择。第一轮,你先挑。你可以挑三个。”
“三个?”沈明远愣了一下。
“你是族长。血脉最重要。多挑几个,多生孩子。以前的老族长,有的挑了四五个。”
沈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看过的历史书——原始社会的首领,确实拥有最多的配偶。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确保首领的血脉能够广泛传播。在一个死亡率极高的时代,这是种族延续的最有效方式。
理性上,他理解。情感上,他接受不了。
“巫,”他说,“让我想想。”
乌勒站起来,把碗收了。“想可以。但别想太久。子定了,后天。明天你还有一天想。”
老人走了。沈明远一个人坐在火塘边,手里攥着那把磨好的铜刀,刀刃在火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三十岁,单身,相亲过几次,都不了了之。他不是不想结婚,是没遇到那个让他心动的人。他相信感情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不是安排的、不是强制的、不是用树枝抽一下就算的。
但这个世界没有“水到渠成”这四个字。这个世界只有“活着”和“死去”。只有“延续”和“灭绝”。
他低头看了看口的虎牙。沉甸甸的。又看了看虎皮,叠好了放在床头的木架上。又看了看木屋——他亲手建的,和石头一起住的,燥、温暖、安全。
他不能只拿不给。
三
第二天,沈明远把自己关在木屋里,想了一整天。
他想的不是“要不要配”——这个问题已经没得选了。他想的是“配谁”。
乌勒说了,他是族长,可以优先选三个。三个女人,不是三个物件。他要对她们负责,给她们吃的、住的、保护她们、照顾她们。她们要给他生孩子——在这个世界,生孩子是闯鬼门关。青怀孕了,乌勒让有经验的女人守着,巫只管跳祈福舞,别的帮不上忙。难产了怎么办?大出血了怎么办?他一个物理老师,不是妇产科医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问题压下去。不能想。想了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选谁?
他不能选阿月——阿月是石头的母亲,虽然她没有配对过,但她带着孩子,他不能拆散她们。不能选藤——藤也带着孩子。不能选青——青是乌石的女人。不能选桑——桑和石牙已经定了。不能选苓——苓和莽好像有点意思,他不太确定。
那就只剩下南山部落来的那几个年轻女人了。
他想起磐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叫芽,二十岁,瘦高个,沉默寡言,活利索,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做事很稳。小女儿叫苗,十八岁,比姐姐活泼一些,爱笑,牙齿很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们是南山部落首领的女儿,跟着磐一起加入灰岩部落的。
选她们,有几个好处。第一,她们是外来的,血脉和灰岩部落的人不一样。生出来的孩子更健康。第二,她们是磐的女儿。选了她们,南山部落的人就彻底融进来了。他们不再是“新来的”,而是“族长的女人”的家人。第三——他实在想不出第三个人选。
三个。他还差一个。
他想了想,又想到了一个——琅。原灰岩部落的,二十出头,父母都死了,没有亲人,沉默、能、存在感很低。她从来没有和任何男人走近过,也没有人提起她。她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草,不声不响地活着。
选她。这样灰岩部落的人也不会觉得他只偏袒南山部落。
三个人。芽、苗、琅。
沈明远把这三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嚼三颗没有味道的草籽。他不了解她们。他不知道芽喜欢什么,不知道苗为什么爱笑,不知道琅在想什么。他对她们没有感情——不是讨厌,是没有。她们对他来说,只是三个名字,三个女人,三个将要和他住在一起、给他生孩子的人。
他觉得很荒谬。在另一个世界,他是老师,教学生怎么计算摩擦力、怎么判断电路故障。在这里,他要在一天之内决定和三个女人共度余生。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躺下来,把虎皮盖在身上。虎皮还是软的,暖的,带着剑齿虎残留的气味。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三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芽。苗。琅。
就这样吧。
四
配对仪式在第三天下午举行。
天公作美。太阳暖洋洋的,不晒,风柔柔的,不冷。内院中央的火塘烧得旺旺的,陶罐里煮着肉汤,香味飘满了整个围村。所有人都穿上了最好的兽皮——其实也没什么“最好的”,就是净的、没有破洞的。女人们用骨针把兽皮缝得整整齐齐,用贝壳磨的珠子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男人们把铜刀别在腰间,把虎爪挂在前,把头发用兽皮条扎起来。
石头在内院里跑来跑去,兴奋得像一只被放出来的小兽。“族长!你要选女人了!你要选三个!”
沈明远蹲在火塘边,正在用湿布擦铜刀。他擦得很仔细,刀刃擦了一遍又一遍,其实已经净得能照出人影了。
“石头,别跑。摔了。”
“不会摔!”石头跑了一圈,又跑回来,蹲在他旁边,“族长,你选谁?”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石头“哦”了一声,但没有走。他蹲在旁边,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沈明远擦刀。“族长,你紧张吗?”
沈明远的手停了一下。“不紧张。”
“骗人。你的手在抖。”
沈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铜刀放下,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有一点。”他说。
石头笑了。“不怕。阿月说了,配对就是找个人一起住。你以前一个人住,以后三个人住。人多热闹。”
沈明远没有回答。他看着内院中央的火塘,火苗在风中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来晃去。
乌勒站出来了。老人站在火塘旁边,手里拿着一细树枝——不是普通的树枝,是刚刚从山上折下来的,带着嫩叶,上面还挂着露水。他清了清嗓子,内院里安静下来。
“春天来了。溪水活了。草绿了。该配对了。”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内院里站着二十几个人——成年的、没配对的男女站成两排,男人在左边,女人在右边。男人们手里都攥着树枝——有的直,有的弯,有的粗,有的细,都是自己挑的。
石牙站在男人堆里,手里攥着一笔直的树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和桑已经住在一起了,但仪式还没过。按规矩,还是要走一遍。莽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歪歪扭扭的树枝,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在找谁。砺和碛站在后面,两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女人那边,桑站在最前面,低着头,手里攥着衣角。芽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眼睛盯着地面。苗站在芽后面,偷偷抬起眼,在男人堆里扫了一圈,又低下去。琅站在最后面,缩着肩膀,像一只随时会跑掉的兔子。
乌勒举起手里的树枝。“族长先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明远身上。
沈明远站起来。他穿着最净的那件兽皮——阿月帮他缝的,虎皮边角料做的,暖和,也好看。虎牙挂在前,铜刀别在腰间。他走到乌勒面前,接过那带嫩叶的树枝。
树枝很轻,很细,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嫩叶上的露水沾在他手指上,凉凉的。
他站在男人堆前面,看着对面的女人。一排女人,七个。桑、芽、苗、琅、还有三个他没有注意过的年轻女人——都是南山部落来的,瘦瘦小小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向芽。
芽站在桑旁边,个子比桑高半个头,瘦,肩膀宽,手臂上有肌肉——活练出来的。她的脸是长圆形的,颧骨高,嘴唇薄,眼睛不大,但很亮。她没有低头,直直地看着沈明远走过来,脸上没有表情。
沈明远站在她面前,举起树枝。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他轻轻地把树枝放在芽的肩膀上,碰了一下。
就一下。比风吹过还轻。
芽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站好。没有笑,没有脸红,什么都没有。只是站着。
沈明远转过身,走向苗。
苗站在她姐姐旁边,比芽矮一些,圆脸,皮肤比芽白一点,眼睛也是圆的,亮亮的。她看到沈明远走过来,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沈明远举起树枝,在她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慌乱、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害怕。她站起来,走到芽旁边,站好。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明远转身,走向琅。
琅站在最后面,缩着肩膀,低着头。她比芽和苗都矮,骨架也小,整个人缩在兽皮里,像一只蜷起来的刺猬。沈明远走到她面前,她浑身抖了一下。
他把树枝放在她肩膀上。
琅抬起头。她的脸很小,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全是恐惧。她看着沈明远,嘴唇在抖,手也在抖。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苗旁边,站好。她站得很远,离芽和苗都隔了一步的距离。
沈明远走回乌勒旁边,把树枝还给老人。他的手没有抖了。
三个。选完了。
乌勒接过树枝,看了他一眼。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欣慰,是一种“我知道你不容易”的理解。
“族长选完了。轮到其他人了。”
乌勒退到火塘旁边,让出位置。
石牙第一个站出来。他攥着那笔直的树枝,走到桑面前。桑低着头,脸红了,红到了脖子。石牙举起树枝,在她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比沈明远还轻。
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石牙的脸也红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桑站起来,走到石牙身后。石牙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莽第二个。他攥着那歪歪扭扭的树枝,站在女人堆前面,左看右看。他看了半天,走向苓——那个一直帮他换药的女人。苓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莽把树枝放在她肩膀上,碰了一下,力气有点大,苓缩了一下肩膀。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莽身后。莽挠了挠头,也笑了。
砺和碛也选了。砺选了一个叫茑的女人——南山部落来的,瘦小,沉默。碛选了一个叫菁的女人——也是南山部落来的,比茑高一些,壮一些。两个人都用树枝轻轻碰了一下,两个女人都站起来,跟到他们身后。
第一轮结束了。七个女人,配上了七个男人。还剩下三个女人——两个南山部落的年轻女人,一个灰岩部落的。还有三个男人——硎,还有两个南山部落的年轻男人。六个人,站在内院的两边,面面相觑。
乌勒站出来。“第二轮。”
第二轮比第一轮直接得多。
硎第一个动手。他看中了那个灰岩部落的女人——一个叫芩的、壮实的、活利索的女人。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芩挣了一下,没挣开。硎弯腰把她扛在肩膀上,像扛一袋淮山。芩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不拍了。硎扛着她走回自己的木屋,推开门,进去了。门关上了。
然后是那两个南山部落的男人。一个看中了剩下的两个女人中的一个——高个子的,叫苣。他走过去,抓她的手腕。苣没有挣,低着头,跟他走了。另一个看中了最后一个——矮个子的,叫艾。他抓她的手,她缩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拉着她走了。
内院里安静了。所有人都有了归宿。
乌勒站在火塘旁边,举起双手。“配对成了!今晚,篝火晚会!吃肉,喝酒——不,没有酒,喝汤!喝肉汤!”
内院里爆发出一阵欢呼。石牙第一个跳起来,把桑抱起来转了一圈。桑拍了他一下,让他放下来,他笑着不放。莽和苓站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说话,脸都红着。砺和茑站得远远的,谁也不看谁。碛和菁倒是大方一些,菁还帮碛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沈明远站在火塘边,身后站着芽、苗、琅。三个人排成一排,谁也不说话。他看着那些配对成功的男男女女——有的笑,有的脸红,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看对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芽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苗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琅缩着肩膀,离他远远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们。
“走吧。”他说。
他走向自己的木屋。芽跟上来,走在他右边。苗跟上来,走在他左边。琅跟在最后面,隔了好几步远。
沈明远推开木屋的门。屋子里不大,但够住四个人。一张大床——他用木板钉的,本来是他和石头睡的,现在石头搬到隔壁和阿月住了。床够大,能睡三四个人。火塘在墙角,烧着,屋子里暖暖的。虎皮铺在床上,黄褐色的皮毛在火光中闪着绸缎般的光泽。
他站在门口,让她们先进去。芽第一个走进去,站在床边,看了看那张大床,又看了看虎皮,没有说话。苗走进去,站在芽旁边,偷偷摸了一下虎皮,手指缩回去了。琅最后一个走进去,站在门口旁边,离门最近的位置,像随时准备跑出去。
沈明远关上门。
屋子里安静了。只有火塘里的火在噼啪响,还有四个人的呼吸声。
“坐吧。”沈明远说。他在火塘边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木墩。
芽坐下来。苗坐下来。琅坐下来。三个人坐成一排,像三只被放进新笼子里的鸟,拘谨、不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沈明远看着她们。火光映在她们脸上,三个人的脸三种表情——芽的平静,苗的紧张,琅的恐惧。
“不用怕。”他说,“我不会打你们,不会骂你们。你们住这里,吃这里的饭,睡这里的床。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你们的名字,我都知道。芽,苗,琅。”他指了指她们,一个一个地叫名字。
芽点了点头。苗点了点头。琅没有点头,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的名字,你们也知道。沈明远。叫族长也行,叫名字也行。随便。”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明远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在另一个世界,他也没怎么和女孩子打过交道。相亲的时候,他坐在咖啡厅里,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两个人你问我答,像在面试。他讨厌那种感觉。现在这种感觉,比相亲还尴尬一万倍。
他站起来。“你们睡床上。我睡地上。”
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族长睡床上。我们睡地上。”
“不用。你们睡床上。我睡地上习惯了。”
芽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虎皮叠起来,抱到地上,铺好。然后她躺下来,把一张小一些的兽皮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苗看了看芽,又看了看沈明远,也跟着躺到地上。琅最后一个,缩在角落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小团。
沈明远站在床边,看着地上那三个人。虎皮在地上,她们在地上,床空着。他躺到床上,盖上兽皮,闭上眼睛。
屋子里安静了。火塘里的火渐渐暗下来,只剩几暗红色的炭。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听到苗翻了个身。又听到琅吸了一下鼻子——她在哭,无声地哭。芽没有声音,像一块石头。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草和树皮铺的屋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想一件事——他做对了吗?选三个不认识的、没有感情的女人,和她们住在一起,睡在一起,让她们给他生孩子。这是部落的规矩,是几千年的传统,是种族延续的需要。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这不是你。你不应该这样。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你是族长。你没有选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兽皮里。
五
篝火晚会是在内院里举行的。
火塘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火焰蹿起来半人高,把整个内院照得通红。陶罐里煮着虎骨汤——剑齿虎的骨头还剩一些,乌勒说今天是个大子,该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满了整个围村。
所有人都坐在内院里。新配对的男女坐在一起——有的靠得很近,有的隔了一步远,有的偷偷看对方一眼又低下头。石牙和桑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莽和苓坐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说话,但苓在帮莽补兽皮上的破洞。砺和茑坐得远远的,谁也不看谁。碛和菁坐得近一些,菁在给碛递汤。
沈明远坐在火塘旁边,芽坐在他右边,苗坐在他左边,琅坐在苗旁边。三个人都不说话,都低着头。沈明远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把汤递给芽,芽接过去喝了,又把碗递回来。他又递给苗,苗喝了。又递给琅,琅接过去,喝了一口,手在抖,汤洒了一点在手上,她缩了一下。
乌勒站起来,举起汤碗。“今天,配对成了!部落有后了!明年,会有更多的孩子!部落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强!”
“好!”石牙第一个喊出来,举着汤碗站起来,“为部落!”
“为部落!”所有人都站起来,举着碗。
沈明远也站起来,举着碗。他看了芽一眼——她也站起来了,举着碗,脸上还是没有表情。苗也站起来了,举着碗,嘴角有了一丝笑。琅最后站起来,举着碗,手还在抖,但她也举起来了。
“为部落。”沈明远说。
所有人都喝了。
肉汤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里面点亮了。
就在这时候,青突然叫了一声。
“啊——”
所有人都看过去。青坐在乌石旁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脸色发白,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了汗。
乌石的脸刷地白了。“青!怎么了?”
“肚子……疼……”青咬着牙,呼吸急促起来,“好像……好像要生了……”
乌石慌了。他站起来,又蹲下去,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蹲着。“怎么办?怎么办?”
乌勒站起来,走到青身边,蹲下来看了看。“别慌。叫阿月来。叫藤来。”
阿月跑过来,藤跟在后面。两个人把青扶起来,扶进木屋里。乌勒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住了——他不能进去。接生是女人的事,巫只管祈福。
“乌石,你去烧热水。多烧点。”阿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藤,把净的兽皮拿来。苓,去把铜刀拿过来,用火烧一下。”
乌石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他转身想去烧水,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沈明远扶了他一把。“别慌。青身体好,不会有事的。”
乌石点了点头,跑去找陶罐了。
沈明远站在内院里,听着木屋里的声音。青在叫,阿月在说话,藤在跑动。声音不大,但很急促,像一场无声的战斗。
乌勒站在木屋门口,手里举着一树枝——不是配对用的那种,是祈福用的,上面绑着几羽毛和一颗虎爪。老人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的螺旋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所有人都在等。
石牙攥着桑的手,攥得指节发白。莽站在苓旁边,两只手握在一起,不知道该放哪里。孩子们缩在大人怀里,不敢出声。
沈明远站在火塘旁边,听着木屋里的声音。青的叫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然后——
一声婴儿的啼哭。
尖细的、嘹亮的、从木屋里传出来的哭声。像一把剪刀,把紧绷的空气剪开了一个口子。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阿月从木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合不拢嘴。“男孩!是个男孩!壮的!哭声响!”
乌石站在门口,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从脸上淌下来,和汗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我能进去吗?”他的声音沙哑。
“等等。还没弄完。”阿月缩回去,门关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阿月抱着一个用兽皮裹着的小东西走出来,站在门口。小东西在哭,声音不大,但很稳,“哇——哇——哇——”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族长,你来取名。”阿月说,“你是族长,第一个孩子,该你取名。”
沈明远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脸皱皱的,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张着,哭一声,停一下,再哭一声。很小。比他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的任何婴儿都小。但阿月说得对——壮的。哭声稳,呼吸稳,四肢在兽皮里蹬着,有力气。
他想起今天早上,田埂上的那些嫩芽。从土里钻出来,弯着腰,头顶上还顶着一小片没有完全展开的子叶。淡绿色的,嫩黄色的,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晓。”他说,“叫晓。天亮的那个晓。”
“晓……”阿月念了一遍,“好名字。天亮了。”
她把孩子递给乌石。乌石接过去,手在发抖,但他抱得很稳。他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眼泪又掉下来了。孩子在他怀里不哭了,睁开眼睛——黑亮的、圆圆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乌石把孩子抱进屋里,放在青旁边。青躺在兽皮上,脸色苍白,满头的汗,但她在笑。她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手指在颤抖,但很轻。
“晓。”她说,“晓。”
孩子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新生儿的本能,但在所有人眼里,那就是笑。
乌勒站在门口,手里的祈福树枝放下来了。老人看着屋里的母子,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晓。”他说,“好名字。天亮了。部落有后了。”
他转过身,面对内院里的所有人。“灰岩部落,有新人了!叫晓!天亮的晓!”
内院里爆发出一阵欢呼。石牙跳起来,举着拳头喊了一声。莽跟着喊。砺和碛抱在一起。孩子们尖叫着跑来跑去。连那些新配对的、还不太熟悉的男女,都笑了。
沈明远站在火塘旁边,看着这一切。芽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苗从后面探出头来,看着乌石怀里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琅站在最后面,缩着肩膀,但她也抬起头了,看着那个孩子,嘴唇动了一下——也许在念那个名字,“晓”。
沈明远低头看了看口的虎牙。又看了看内院里的火光、人群、孩子。又看了看身边的芽、苗、琅。
他想起今天早上田埂上的嫩芽。从土里钻出来,弯着腰,头顶上还顶着一小片没有完全展开的子叶。淡绿色的,嫩黄色的,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和这个孩子一样。和这个部落一样。
他转身走回木屋。芽跟上来,走在他右边。苗跟上来,走在他左边。琅跟在最后面,隔了几步,但比昨天近了一些。
他推开木屋的门,让她们先进去。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芽在地上翻了个身。苗的呼吸均匀了。琅不哭了。
外面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但渐渐远了。火塘里的火还在烧,但声音小了。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兽皮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