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天来了之后,一切都活了过来。
溪流不再是冬天那种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而是一条真正的、有生命的河。水从山肚子里涌出来,从雪线上淌下来,从每一条涸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沟壑里汇进来,汇聚成一条大腿深、两人宽的溪流,哗哗地流过营地门口,流向远方的河谷。水声不再是冬天的呜咽,是春天的歌唱,从早唱到晚,从黑唱到明,唱得人心里的那点阴霾都散了。
鱼也回来了。不是冬天那种瘦得只剩骨头的、半死不活的鱼——是肥的、活的、在水面上跳的鱼。鲫鱼成群结队地在浅水区甩籽,肚子鼓鼓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鲤鱼在水草间穿行,偶尔一个摆尾,溅起一团水花。还有一种沈明远叫不出名字的细鳞鱼,巴掌长,身体扁平,喜欢贴在石头下面,翻开石头就能看到它们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
捕鱼队的效率翻了好几倍。阿月带着女人们在溪流拐弯的地方下了十几个鱼笼,用的是新编的藤笼,比冬天的大了一倍,入口也改良了——沈明远画了图,磐照着编的,喇叭口更陡,鱼钻进去就出不来了。每天清晨去收笼,每个笼子里至少七八条鱼,多的有十几条。吃不完的,剖开、洗净、用盐抹了、挂在架子上晒。鱼架子从一排变成了三排,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鱼,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远看去像一幅用鱼鳞拼的画。
大豆地已经绿了。不是冬天那种稀稀拉拉的嫩芽,是真正的、齐刷刷的、膝盖高的绿。大豆苗长得壮实,茎秆有小指粗,叶子肥厚,深绿色,在风中摇晃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苗与苗之间挤得密密的,叶子叠着叶子,把下面的土遮得严严实实,连草都长不出来。
沈明远蹲在田埂上,拔了一株豆苗起来看。须发达,白花花的,密密麻麻地扎在土里,每一须尖上都带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瘤状物——瘤菌。固氮的。有这些东西在,地会越种越肥。
“族长,拔了嘛?”石头蹲在他旁边,心疼地看着那株被的豆苗。
“看看。就拔一株。不影响。”
“哦。”石头还是心疼,但没再说什么。他把那株豆苗捡起来,拿到溪边,找了一个空地方重新种下去了。
淮山地也在准备扩张。去年冬天种的那片地,藤蔓刚刚爬上架子,嫩绿的卷须在风中晃来晃去,还没长开。去年秋天挖回来的淮山还剩几百斤,留了一部分当粮食,另一部分留了种——那些带芽眼的顶部,埋在湿沙里存了一整个冬天,芽眼鼓鼓的,有些已经冒出了白色的须。新地已经选好了,在旧地旁边,比旧地大一倍。地翻了三遍,土里拌了厕所积了两个月的肥土,黑褐色的,松软得能把手掌进去。
种淮山要等天气再暖一些,沈明远说,等大豆苗再高一些,地温上来了再种。乌石带着人先把架子搭好了——几十粗树枝,削尖了一头,钉进土里,顶上用横梁连起来,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架子在空地上立着,空荡荡的,等着藤蔓来爬。
“族长,这片新地,秋天能收不少吧?”乌石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搭好架子的空地。
“旧地收了七八百斤。这片比旧地大一倍,土也肥,如果天公作美,两千斤打不住。”
“两千斤……”乌石喃喃地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是不是真的。
“两千斤。加上旧地的,三千斤。够我们吃两年。”
乌石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把一垄土拍实了一些,站起来,走了。
二
炼铜也没停。
冬天的时候,木炭烧了十几窑,堆满了半间仓库。孔雀石也存了上千斤——石牙带着人隔几天就去河床背一趟,每次背回来两三百斤,堆在围村外面的棚子里,青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第一批铜器做的是工具。刀已经够用了,人手一把还有富余。箭头也够了,岩的箭壶里着二十多支铜头箭,沉甸甸的,射出去比石箭头远一倍。长矛头做了三十多个,备用的,在木屋外面的架子上,随时可以装杆。
沈明远最想要的是锯。
有了锯,伐木的效率能再翻一倍。砍树用刀,费力气,也费刀。锯不一样,拉几下就能切断一大腿粗的树,省力,也省铜。
他画了一张图——长条形的铜片,一端有孔可以装木柄,一边是锯齿。齿不用太密,手指宽一个齿就够了,太密了容易卡住。齿尖要淬火,硬了才能锯木头。
乌石花了三天时间做了第一把铜锯的模具。模具是两片合在一起的,浇铸的时候铜水从上面的浇口灌进去,流满整个模腔,冷却之后打开,就是一片粗糙的铜片。铜片上有锯齿的形状,但齿是钝的,需要用石头一点一点地磨利。
磨锯比磨刀费事多了。每个齿都要单独磨,磨成斜面,齿尖要尖,齿槽要深。沈明远磨了一整天,磨到手指起泡,才磨好了一把。他把锯条装在木柄上——木柄是白蜡木的,削成弧形,握着舒服——找了一手臂粗的树枝试了一下。
拉。推。拉。推。
锯条在木头里穿行,发出“嘶——嘶——”的声音,木屑从锯缝里掉出来,细碎的,浅黄色的,像雪花。十几下之后,树枝断了。断口平整,比刀砍的还平。
“成了。”沈明远把锯递给石牙,“试试。”
石牙接过去,找了一大腿粗的树,拉了几下,眼睛亮了。“好使!比刀快多了!不费劲!”
“省着用。铜不多。锯条断了就没了。”
石牙点了点头,把锯收好,舍不得用了。
第二把锯是莽磨的。他的手没有乌石稳,但力气大,磨得快。两天磨好了一把,齿没有第一把那么整齐,但能用。两把锯,轮着用,伐木队一天砍的树比过去五天还多。
木推车也多了。
冬天的时候只有两辆,春天来了之后,石牙带着人又做了两辆。四辆推车,一字排开靠在围村外面,车架上还带着新鲜的木屑。每辆车能拉三四百斤,四辆车一起出动,一趟能拉上千斤。
沈明远还设计了一种独轮车。轮子在中间,人在后面推,比两轮的推车更灵活,适合走窄路。独轮车的轮子比推车的小,但更厚实,用的是整块木头削的,不是拼的。车架是白蜡木的,两长辕,中间一个斗,斗是用木板钉的,方方正正,能装两百斤。
第一辆独轮车做好的时候,石牙推着在内院里转了一圈。车走起来摇摇晃晃的,轮子不太圆,但能走。石牙推了几圈,找到了平衡感,越推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在内院里转。
“这个好!一个人就能推!不用人拉!”石牙把车停在沈明远面前,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合不拢嘴。
“路不好走的时候,比两轮的好用。”
“那再做几辆?”
“做。先做三辆。够用了。”
三辆独轮车,四辆推车,七辆车靠在一起,把围村外面的棚子都快占满了。石牙每天都要检查一遍车轮,松了的紧一紧,歪了的修一修,比对自己的手臂还上心。
三
春天也是配对的季节。配对仪式之后,内院里多了一对一对的新人。
石牙和桑是最显眼的一对。两个人形影不离——石牙砍树,桑在旁边递工具;桑煮饭,石牙蹲在火塘边帮忙添柴;石牙去溪边洗脸,桑跟在后面,把他的铜刀也带上,怕他忘了。两个人走路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手指偶尔碰在一起,石牙的脸就红一下。
莽和苓安静一些。苓不爱说话,莽也不爱说话,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可以半天不吭声,但苓会帮莽补兽皮,莽会把烤好的淮山先递给苓。默契是有的,只是不说。
砺和茑还是老样子,坐得远远的,谁也不看谁。但阿月说,她看到茑偷偷帮砺洗了一件兽皮衣服,晾在架子上,砺看到了,拿下来叠好,放在茑的门口。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但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
碛和菁是最大方的一对。菁性格开朗,碛也随和,两个人经常一起坐在火塘边聊天,聊什么别人听不清,但菁会笑,碛也会笑。青说,菁告诉她,碛每天晚上都会给她留一块烤得最好的肉。
硎和芩那对是第二轮抢来的,但处得也不差。芩是个壮实的女人,活利索,硎也不懒,两个人一起上山砍柴,一起回来,一起把柴火堆好。芩的话多,硎的话少,但硎会听,听得很认真。
还有几对——苣和那个南山部落的男人,艾和另一个——也都安顿下来了。苣的男人每天早上都会去溪边打水,打好两罐,一罐自己用,一罐放在苣的门口。艾的男人话多一些,经常听到他在木屋里说话,说很久,艾偶尔回一两句,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乌勒每天早上都会在内院里转一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好。好。都好。明年这个时候,部落要多十几个孩子。”
但有一件事,让族人们觉得奇怪——族长的那三个女人,肚子都没有动静。
芽没有。苗没有。琅也没有。
配对仪式过去快两个月了。石牙逢人就讲桑早上又吐了——不是吃坏了,是呕,蹲在溪边呕,呕完了回来,脸都白了。石牙急得团团转,问乌勒怎么回事。乌勒说这是有了,女人怀孩子就这样。石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见谁都要说一遍。莽虽然不说话,但苓最近也不太爱活,早上起来先在火塘边蹲一会儿,缓过来了再动。谁都看得出来。连砺和茑都——阿月说茑也吐了,早上在溪边吐的,偷偷吐的,不让别人看到。
但族长的那三个,芽、苗、琅,一个都没有。
火塘边,石牙蹲在沈明远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鱼汤,喝了一口,砸了咂嘴,看了沈明远一眼,又喝了一口,又看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沈明远头也没抬。
石牙嘿嘿笑了。“族长,你那三个……怎么还没动静?”
“不知道。”
“是不是你不行?”
沈明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石牙缩了一下脖子,但嘴角还是咧着的。
“我行不行,不需要你心。”
“那就是她们不行?”石牙的声音低了一些,“芽看着挺壮的,苗也结实,琅小了点,但也——”
“石牙。”沈明远打断了他,“你桑有了,好好照顾桑。别人的事,少管。”
石牙“哦”了一声,低头喝汤。
沈明远没有告诉他,他和芽、苗、琅已经住在一起了。不是睡地上和床上的那种住——是真正的住。两个月的相处,足够让很多事情变得自然。他学会了在火塘边帮苗递柴,学会了在芽缝兽皮时帮她分线,学会了在琅晒鱼时帮她把架子搬到太阳最好的位置。她们也学会了在他从田里回来时,把热水放在门口。苗煮的汤越来越好喝了,芽缝的兽皮越来越软了,琅叠的衣服越来越整齐了。他睡在她们中间,左边是芽,右边是苗,琅缩在最里面。她们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均匀的,安稳的,没有人发抖,没有人哭。
但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会有的。”沈明远说。
“什么时候有?”石牙穷追不舍。
“你桑有了,你照顾好你的事。我的事,我自己心。”
石牙嘿嘿笑了,没有再追问。但火塘边的笑声持续了很久。
四
发现麻,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石头在溪边玩水。他最近迷上了捞东西——用藤条编了一个小网兜,绑在木棍上,站在溪边的浅水里,一网一网地捞。捞到什么算什么——小鱼、小虾、水虫、水草。捞到了就放在岸上的陶罐里,养一会儿,再倒回去。
那天他捞到了一株从上游漂下来的植物。不是水草——水草的叶子是细长的、软塌塌的,这株的叶子宽一些,茎秆是方形的,上面还有细密的绒毛。他从来没捞到过这种东西,觉得新鲜,就放在陶罐里养着,端回围村。
“族长,你看我捞到了什么!”石头端着小陶罐,跑到沈明远面前。
沈明远正在内院里磨铜锯——第二把锯的齿又钝了,需要修。他放下手里的石头,接过陶罐,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罐子里泡着一株植物,须还在,叶子在水里舒展开来,绿得发亮。茎秆是方形的,叶子是对生的,边缘有细锯齿,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他把这株捞出来,捏了捏茎秆——坚韧,有纤维。把叶子揉碎了闻一闻——青草的气味,带一点点涩。
麻。。不是那种——是纤维用的,茎皮里的纤维可以纺线、织布、搓绳子。在另一个世界,人类种植麻的历史比种粮还早。麻绳、麻布、麻袋——几千年来,麻是人类生活最基本的东西之一。
“石头,这东西在哪捞的?”
“溪里。就那个大拐弯的地方,水浅的地方。从上游漂下来的,我捞到了。”
“上游?”
“嗯。漂下来的。就一株,没有第二株了。”
沈明远站起来,走到溪边。大拐弯的地方,水流变缓了,河床变宽了。他沿着溪边往上走了几十步,水面上净净的,没有第二株麻。他又往上走了几百步,还是没有。这株麻是从更远的上游漂下来的。
他站在溪边,看着溪流往上游延伸的方向。溪流拐了一个弯,消失在树林后面。再往上游走,是更深的林子,他没有去过的地方。
“族长,这东西有用吗?”石头跟在他后面,好奇地问。
“有用。有大用。”
“什么大用?”
“做绳子。做衣服。做网。”
石头的眼睛亮了。“那我们去上游找?”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上游很远。没去过。不知道有什么。”
“有族长在,不怕。”
沈明远没有回答。他站在溪边,看着上游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围村。
五
那天晚上,沈明远把所有人都叫到内院。
火塘烧得旺旺的,陶罐里煮着鱼汤,香味和夜雾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围村。所有人围坐在火塘边——男人、女人、孩子,三十多个人,把内院挤得满满当当的。
沈明远把那株麻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楚。
“这个东西,叫麻。茎皮里的纤维,可以做绳子、做网、做衣服。比兽皮凉快,比藤条结实。”
他把麻茎剥开,抽出里面的纤维,在手指上绕了几圈,用力拽了一下——没断。
“看。结实吧?”
女人们围过来,摸了摸那纤维,拽了拽,眼睛里都亮了。
“族长,这东西从哪来的?”阿月问。
“溪里漂下来的。从上游。”
“上游?”岩皱了皱眉,“上游我们前年迁移走过,那里有一个很大的部落,河口处,当时担心不安全,远远的绕着走的。”
男主知道,他脑海深处有这段记忆
内院里安静了一瞬。
“我去。”石牙第一个站起来。
“我也去。”莽跟着站起来。
“我去。”岩站起来。
“族长,我也去。”磐也站起来了。
沈明远看了他们一眼。“要先准备。还不知道那个部落是否友善,这里距离那个部落要两天脚程,不知道路上有什么。要带粮、带水、带武器、带工具。要选路、要探路。”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张图。营地是方框,溪流是弯弯曲曲的一条线,从营地门口往上延伸,一直画到纸的边缘。
“沿着溪流往上走。麻是从上游漂下来的,上游一定有麻。也许很多,也许很少,不知道。但必须去。”
“为什么?”石牙问,“现在不是有兽皮穿吗?”
“兽皮夏天太热。麻布凉快。而且——”沈明远顿了顿,“绳子。我们需要绳子。藤条编的绳子太粗,不结实。麻绳细,结实,用途多。做网、做弓弦、做陷阱、绑东西——都需要绳子。”
石牙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明远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们还要留一些强壮的男人看家。”
内院里又安静了。
“如果那个部落不友善,不让经过怎么办,袭击我们怎么办。”
岩的手握紧了前的剑齿虎爪。“我们有这个!”
对呀,这是我们击剑齿虎的标识,大家都会敬畏的。
乌勒坐在火塘边,一直没说话。老人把手里那株麻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族长,你说的对。麻要去找。上游的人,也要去看。是敌是友,看了才知道。不冒险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沈明远点了点头。
“那什么时候去?”石牙问。
“先准备。粮、水、武器、工具。再选路。三天后出发。”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三天,所有人把手里的活好。田里的草除净,食物准备好,铜刀磨好。出发的人做好准备,不出发的人看好营地。”
他看了看芽。芽坐在火塘边,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苗缩在芽后面,眼睛红红的。琅躲在角落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散了吧。”沈明远说。
六
那天晚上,沈明远回到木屋里。
芽在缝兽皮,苗在煮汤,琅在叠衣服。和每一个晚上一样。但今晚不一样的是,三个人都不说话。芽的针脚比平时密,苗的汤煮得比平时久,琅把虎皮来回叠了三遍。
沈明远坐下来。芽把缝好的兽皮递给他——是一双鞋,用厚兽皮缝的,底子是硬的,帮子是软的,刚好包住脚。
“试试。”她说。
沈明远把鞋穿上,走了两步。合脚。底子硬,不怕石头硌脚。帮子软,不磨脚踝。
“好穿。”他说,“谢谢你。”
芽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缝另一只。
苗从火塘边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他面前。汤是鱼汤,加了野菜,比平时浓。沈明远喝了一口,比平时鲜。
“好喝。”他说。
苗没有笑。她蹲在火塘边,把火拨旺了一些,又拨旺了一些,火苗蹿起来,烤得人脸发烫。
“苗,火够大了。”
“哦。”她把木棍放下,缩到角落里。
琅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又缩回去了。
沈明远把汤喝完,把碗放下。他看了看芽,又看了看苗,又看了看琅缩着的角落。
“三天后,我出发。”
“我知道。”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能要几天。也许五天,也许十天。”
“我知道。”
“营地的事,你和阿月商量。田里的活,让乌石盯着。炼铜的事,让岩看着。”
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回来?”
“找到麻就回来。”
“找不到呢?”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找得到。从上游漂下来的,一定有,也许能带回来很多,起码要把种子带回来。”
芽没有再说话。她把缝好的第二只鞋递给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
苗也站起来,走到床边。琅从角落里钻出来,跟在后面。
三个人躺在那里,背对着他。沈明远坐在火塘边,看着她们的背。芽的背最宽,苗的背最窄,琅的背最小。
他站起来,把火塘里的火压小了一些,走到床边,躺下来。
芽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骨,”她说,“你要回来。”
“我会回来。”
苗也翻过来了。“族长,我给你做了粮。鱼、淮山,够吃十天。”
“好。”
琅没有翻身,但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细细的,像蚊子哼。“骨,我帮你把铜刀磨好了。”
“好。”
沈明远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草和树皮铺的屋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在想上游的溪流、上游的麻地、上游的烟雾。还有身边的这三个人。
他闭上眼睛,沉沉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