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烬从祠堂檐角掠过,萧无咎蹲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衣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他没动,左手按在腰间玉佩上,右手五指蜷着,指节泛白,像是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底下人越聚越多。
香炉里那炷香还在烧,火头不高,但烟歪歪扭扭往天上钻,像条活了的蛇。老妇人跪在石阶前,手里攥着一把黄纸,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可周围人都听见了——“列祖列宗在上,赵家欺我太甚,求您睁眼看看……”
她话没说完,旁边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突然接了一句:“别光求了!咱们也得做点啥!”
这话一出,人群嗡地一下炸开。
有人附和:“对!再这么下去,娃都养不活!”
也有劝的:“你疯了吧?昨儿铁羽卫才来过,真敢闹,命都得搭进去!”
“怕个卵!他们能光全镇人?”
“你不怕,你家婆娘孩子呢?”
吵成一片。
三个壮年男人蹲在祠堂门前台阶下,围成一圈低声说话。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脚边的破陶罐,瓮声瓮气道:“老子儿子上个月死在井边,到现在没人给个说法!要我说,今夜就去砸了赵府大门!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拽他袖子:“嘘!你不要命了?铁羽卫就在东街驻着,你动静一大,人家马蹄子转眼就到!”
“那你说咋办?天天跪着求天老爷收了赵家?”那人甩开胳膊,脖子涨红,“我告诉你,我不磕头了!我要是死了,也算死得明白!”
人群一阵动。
几个少年站在外围,互相使眼色。其中一个瘦高的小子悄悄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土疙瘩,攥在手心,拇指来回摩挲着边缘。他没看别人,只盯着祠堂门口那块“前朝忠烈祠”的匾额——朱漆剥落,门环锈蚀,可那字还硬挺着。
风忽然停了。
空气沉得像压了块铁。
萧无咎闭上眼。
不是为了休息,是怕自己睁着眼会笑出来。
他知道,火已经烧到裤脚了,现在差的不是柴,是风。
而风,从来都不是人能叫来的。
他耳朵动了动,听见远处传来闷雷似的响动——不是天上的雷,是马蹄。
二十匹黑甲军马自东街而来,蹄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像钝刀剁骨头。火把一排排亮起,照得整条西街如同白昼。
领头那人独眼罩黑,左脸刀疤从眉骨斜劈到下巴,一身重甲外披猩红披风,头盔上着三黑羽。他勒马停在祠堂前三丈处,马鼻喷出两股白气,焦躁地刨了下前蹄。
铁羽卫统领。
他没下马,也没多话,右手按在刀柄上,冷声道:“奉令巡查,聚众者速散。”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进热油锅。
人群猛地一静。
刚才还嚷着要砸赵府的汉子瞬间缩了脖子,往后退了半步。老妇人颤巍巍抬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大人……我等拜的是祖宗,何罪之有?”
“祖宗?”统领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香炉、黄纸、跪拜的人群,“你们供的可是前朝逆贼。大秦律令,私祭前朝者,斩。”
“可这是忠烈祠!”老者拄着拐杖站出来,声音发抖但没退,“当年先帝亲题匾额,说‘忠魂不灭’,如今你们倒说我们拜的是逆贼?”
“先帝已逝。”统领面无表情,“当今圣上不认此祠,它便是违禁之所。再不散去,格勿论。”
最后四个字落地,空气仿佛凝固。
那瘦高少年手里的土疙瘩更紧了,指缝里渗出细灰。他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马上那人。
有人开始后退,脚步窸窣。
也有人原地不动,口起伏。
萧无咎仍蹲着,纹丝未动。
他感觉到体内的“心”在跳。
不是心跳,是另一种搏动——沉在丹田深处,像有东西醒了,正贴着肋骨蹭,想往外钻。它闻到了味道:愤怒、恐惧、不甘、绝望……这些情绪混在一起,成了最香的饵。
它饿了。
萧无咎左手死死压住玉佩,右手五指一张一合,关节咔咔作响。他低着头,呼吸放得极缓,像怕惊醒什么。
不能吞。
现在不能。
他清楚得很——下面这些人还没到真正拼命的时候。他们的怨气够浓,但不够“死”。只有当一个人明知会死还要往前冲,那股劲才是纯粹的煞。
而现在,他们还在怕。
怕死,怕家破人亡,怕明天连饭都没得吃。
所以他等。
他等那个第一个动手的人。
只要有人敢扔出手里的石头,只要有一滴血落在祠堂门前,这潭水就会彻底沸腾。到时候,他一口吞下整场混乱,修为就能往前迈一步。
马上的统领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他缓缓抽出半截刀刃,寒光映着火把,刺得人眼疼。“最后一遍警告:散,或死。”
“你凭什么管我们拜谁?”那满脸横肉的汉子突然吼出一句,嗓门炸裂,“老子爷爷就是死在这祠堂前的!你说他是逆贼?那你才是狗养的!”
话音未落,旁边人猛地扑上来捂他嘴:“你疯了!快闭嘴!”
可已经晚了。
统领眼神一冷,抬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二十名铁羽卫齐刷刷按刀,甲胄摩擦声哗啦作响,步步近。
百姓惊叫着后退,挤作一团。有人摔倒,爬不起来,被人踩了脚也不敢吭声。老妇人还在跪着,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唯有那个瘦高少年,没退。
他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土疙瘩几乎要化成粉末。他看着马上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猛地扬臂——
土块飞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没砸中人,落在马前两尺远的地面上,碎成几瓣。
但这动作像一引信。
“找死!”统领怒喝,刀鞘一指,“拿下!”
铁羽卫立刻上前,两名士兵直扑那少年。
可就在这时,祠堂门内突然传出一声响——“咚!”
像是钟,又像是鼓,沉闷得让人心里一坠。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铁羽卫都停了脚步。
那扇多年未开的木门,竟自己动了一下,吱呀一声,裂开一条缝。
香炉里的火苗猛地窜高,青紫色,摇曳不定。
“鬼……鬼开门了……”有人结巴着说。
“前朝祖灵显灵了!”老妇人突然嚎啕大哭,“你们看见没有?门开了!是他们回来了!”
人群再次动,但这回不是怕,是亢奋。
“我就说不该忘了祖宗!”
“铁羽卫算个屁!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跟他们拼了!”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挣脱旁人拉扯,抄起地上一断木,大吼:“今天不是他们走,就是我们死!”
他往前冲了一步。
没人拦他。
反而有三四个人跟着站了出来。
铁羽卫统领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这群平里见官就抖的草民,真敢硬顶。他握紧刀柄,正要下令镇压,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屋顶——
一道人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眯起独眼,想看得更清楚些,可风突然卷起灰尘,遮了视线。
等尘埃稍落,那人影还在,但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
只是……那只按在腰间的手,似乎格外用力。
统领心头莫名一紧。
他收回目光,厉声道:“再上前一步,无赦!”
可这一次,没人退了。
百姓挤在祠堂门前,有的举着锄头,有的攥着砖头,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豁出去的狠劲。那瘦高少年抹了把鼻血,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小刀,咧嘴笑了。
萧无咎睁开眼。
他感觉到“心”跳得更快了。
怨气如,一波波涌来,撞进他的识海。他喉咙发,太阳突突直跳,像是有无数针在里面扎。
成了。
就差最后一点。
他没动,也没吸。
他在等。
等第一滴血落下来。
等这场对峙真正变成厮。
到那时,他才会张开嘴,把所有怨恨、愤怒、死亡的气息,一口吞尽。
风又起了。
吹得黄纸哗啦作响,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祠堂门前,人与兵隔着三丈距离,僵持不下。
刀出鞘一半,手握紧锄头。
眼瞪着眼,呼吸粗重。
萧无咎蹲在屋脊上,像一块长年风化的瓦。
他左手按玉佩,右手搭在膝盖,指尖微微颤抖。
香炉里的火,烧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