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破庙的瓦片还在滴着夜雨,萧无咎已经醒了。他没动,躺在断墙下,听着外头巷子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昨夜月光照进来的那道缝,现在被晨光填满,斜斜切过他半边脸。
他缓缓坐起,左手撑地时,指节蹭到昨晚写下的“赵氏死”三个字。炭灰已经被踩乱,只剩下一个“死”字还勉强能辨。他盯着那字看了两秒,没说话,只把左手慢慢收回,按在腰间的玉佩上。
体温还有点凉,但心是热的。
他知道,今天得让这镇子也热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麻布衣上的灰,右腿还有点僵,走路一瘸一拐,活脱脱一个病乞儿。他从墙角捡起半块馊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喉咙发紧,胃里翻腾。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混进市井。
青阳镇的早市在东街口,茶摊、米行、药铺三家挤一块,人来人往,话最多。他拖着腿,一路蹭过去,先在茶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五文钱。老板看他衣衫褴褛,眼神躲闪,差点不收,但他掏出一枚铜板,轻轻放在桌上,手背朝上,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暗红疤痕——那是乱葬岗尸气侵蚀的痕迹,普通人不懂,但老江湖知道,这是“碰过阴货”的标志。
老板立马闭嘴,倒了茶,还多加了一撮茶叶。
萧无咎低着头吹茶,耳朵却竖着。旁边两个农夫模样的汉子正在抱怨:
“昨儿又交不出税银,赵家丁上来就抽鞭子,说再拖三天就要拆屋。”
“可不是?我家娃前天夜里发烧,去药铺抓药,掌柜的说赊账得赵老爷点头,不然不给药。”
“邪门得很,我娘说西街旧井挂的红布条,不是招魂就是压命,咱这镇子啊,早晚要出事。”
萧无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笑了。
火种有了,只差一引线。
他放下碗,故意压低声音对老板说:“听说……赵家马车上的蛇纹,是衔尾蛇吧?”
老板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你懂这个?”
“不懂。”萧无咎摇头,“但我爷爷说过,衔尾蛇吃自己尾巴,永生不死,但也永世不得超生。这种符,不是聚财的,是吃人运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而且,吃的是全镇人的运。”
说完,他不再多言,付了钱,慢悠悠走了。
走出十步远,他听见身后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听到了吗?吃人运?”
“难怪这几年庄稼年年歉收,娃娃接二连三夭折……”
他没回头,嘴角却翘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他转进米行后巷,蹲在墙下啃饼,眼睛却盯着巷口。几个孩子在玩泥巴,其中一个穿补丁裤的小男孩,正拿树枝在地上画东西。萧无咎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那孩子画的,竟是一口井,井口挂着红布,井底有个小孩,张着嘴,像是在哭。
他装作不经意走过去,蹲下身,指着画问:“你咋知道底下有小孩?”
小男孩抬头,一脸天真:“我梦里见的!他穿红肚兜,一直喊娘,可没人理他。”
萧无咎心头一震。昭儿听到的哭声,竟真能通过梦境传出去?
他立刻改口,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莫说莫说!说了要遭的!快把画抹了!”
说完,他猛地站起来,踉跄几步,像被吓着了似的跑了。
他知道,这一幕够了。
孩子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来,加上大人的恐惧,流言就像野草,自己会疯长。
他退回贫巷深处,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屋檐下藏好,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上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赵氏死”。
这张纸,他留了一夜,就是为了等今天。
他得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黄昏时分,镇子安静下来。西街祠堂外,杂役提着水桶洒扫台阶。萧无咎换了个方向,贴着墙摸过去,动作轻得像猫。祠堂外墙爬着枯藤,侧门柱子底下有个小凹槽,常年不见阳光,积着霉灰。
他趁杂役转身,迅速将黄纸塞进凹槽,又用指甲刮了点墙皮盖住边缘。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对面屋顶的阴影里,蹲下,像只夜鸟。
他没走。
他在等。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第一个来扫地的杂役就发现了那张纸。
他“啊”了一声,差点跳起来,赶紧捡起来看,手直哆嗦。看完后,他没撕,也没扔,而是揣进怀里,匆匆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传开了。
“祠堂显灵了!”
“有人看见黄纸上写着‘赵氏死’,是天降谶语!”
“前朝牌位供在那儿三年没人拜,昨夜却多了一炷红香,还没烧完!”
萧无咎藏在对面屋檐下,听着这些话,一句没漏。
他看到一个老妇人颤巍巍走到祠堂门口,跪下磕头,嘴里念叨:“列祖列宗啊,不是我们不敬,是赵家不让拜啊!如今他们横行霸道,是不是您老人家看不下去了?”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该来拜一拜了……不然镇子要出大事。”
又有男人说:“我爹活着时就说,这祠堂压着龙脉,前朝虽亡,但血脉未绝。如今赵家占了风水,咱们的子能好吗?”
萧无咎听着,左手轻轻摩挲玉佩。
他知道,民怨这玩意,就像灶里的火,一开始得用碎柴引,然后添草,最后才敢放木头。现在,碎柴点着了,草也冒烟了,只差一把风。
而风,总会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三年前被打断的骨头虽然接上了,但手指总有点不听使唤,尤其是早上,僵得像铁棍。他活动了一下,咔咔作响。
身体还是弱,但没关系。
心不死,人就不倒。
他抬头望向祠堂正门。朱漆剥落,门环锈迹斑斑,但门楣上那块“前朝忠烈祠”的匾额,依旧清晰可见。风吹过,檐角铜铃轻响,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知道,这块匾,迟早会被人重新擦亮。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继续藏好。
不发声,不露面,不做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事。
他只是个乞丐,一个瘸腿、瘦弱、靠讨饭活命的废物。
但正是这种废物,才能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点燃一场大火。
太阳升到头顶,祠堂外的人越来越多。有偷偷来上香的,有假装路过却驻足观望的,还有一个老头,拿着扫帚,一边扫地一边低声念叨:“该拜了,该拜了……再不拜,地下的人要醒了。”
萧无咎蹲在屋顶角落,不动如石。
他看到那个揣走黄纸的杂役,正鬼鬼祟祟把一张新的黄纸贴在祠堂后墙,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天怒人怨”。
他差点笑出声。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他闭上眼,感受体内那颗“心”的轻微震颤。它闻到了怨气的味道,浓了,越来越浓,但它不能吞,也不能动。时机未到,它只能忍。
就像他一样。
他睁开眼,望着祠堂方向。
风停了,云却压了下来,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他左手按在玉佩上,右手搭在膝盖,一动不动。
衣衫破旧,身形瘦削,像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影子。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影子。
他是火种。
是等着桶炸开的那引信。
是这场戏里,唯一清醒的观众。
也是唯一的导演。
他听见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时间,正在走。
他没动。
他还在等。
等一个人,一句话,一个动作。
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而他,就在火源边上,静静蹲着。
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只等出鞘那一刻。
屋檐滴下一滴水,落在他肩头,湿了一片。
他没擦。
他只是看着祠堂门口,那个老妇人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炷香,颤抖着手,进了香炉。
香燃了起来。
火苗摇曳。
他盯着那火,一眨不眨。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