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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承安三十年,春。

温念七岁了。七岁的小丫头,已经能骑着小马在院子里跑上十几圈不喘气了。温珩教得好,她也学得快,不过大半年工夫,骑术就超过了同龄的孩子。

温逸凡有时候站在廊下,看着女儿骑马的背影,恍惚间会想起另一个人——赵峥。赵峥七岁的时候,已经在边关的马背上颠簸了。他爹不要他,把他扔给一个老兵,那老兵教他骑马、射箭、砍,把他从一个怯生生的孩子,教成了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军。

温念没有吃过赵峥吃过的苦。她有爹有娘,有舅舅,有姥姥,有一屋子宠着她的人。可她的骨子里,流着赵峥的血,也流着温家的血。那种倔强、坚韧、不服输的劲儿,是天生的。

“念念,歇一会儿吧。”温逸凡喊她。

温念勒住马,回头看了娘一眼,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娘,我再跑一圈。”

温逸凡还想说什么,温珩从身后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让她跑。孩子不累。”

温逸凡回头瞪他。“你就惯着她。”

温珩笑了笑,没说话。他在廊下坐下,看着温念骑马,目光悠远。温逸凡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当年教她骑马的事。那时候她才多大?十岁?十一岁?他托人从边关送回来一匹小马驹,温顺得像个布娃娃。她骑上去,吓得脸都白了,可咬着牙没下来。他在信里说:“凡儿真勇敢。”她为这句话高兴了好几天。

如今,轮到温念了。

“哥,”温逸凡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让念念做什么?”

温珩想了想,道:“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温逸凡笑了。“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温珩看着她,认真地说:“凡儿,咱们这一辈子,够苦了。念念不用像咱们那样。她可以选自己想走的路。”

温逸凡沉默片刻,轻声道:“可她是温家的孩子。温家的孩子,没有一个是安分的。”

温珩也沉默了。他知道她说得对。温家的孩子——他,她,还有念念,骨子里都有一股不安分的东西。那东西让他们不甘于平庸,不甘于安稳,总想往外跑,总想去看更大的世界。

“那就让她去。”温珩说,“反正有我在。”

温逸凡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养兄这句话,不只是说说而已。他真的会做到。就像当年对她一样,他会替念念挡风遮雨,会替她撑起一片天,会让她飞,也会让她有地方降落。

四月,温念的骑术已经很好了。温珩开始教她射箭。

第一把弓是赵峥做的,用边关带回来的柘木,一点一点削出来的。弓不大,拉力也轻,正好适合孩子用。温念拿到弓的时候,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爹!你做的?”

赵峥点头。“试试。”

温念拉开弓,手在发抖。弓弦勒着手指,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咬着牙,把弓拉满了。

“放。”赵峥说。

温念松手,箭飞出去,歪歪斜斜地扎在地上,离靶子差了三尺远。她沮丧地低下头。

赵峥蹲下来,看着女儿。“第一次,能射出去就很好了。爹第一次射箭,连弓都没拉开。”

温念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赵峥点头。“真的。你比爹强。”

温念笑了,又拿起一支箭,搭在弓上,拉开。这一次,箭扎在了靶子的边缘。第三次,上了靶。第四次,靠近了靶心。

赵峥站在一旁,看着女儿一箭一箭地射,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想起自己在边关学射箭的时候,那个老兵也是这样站在一旁,看着他,不说话,不指点,只是看着。等他射完了,老兵说一句:“再来。”他就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直到手指磨出茧子,直到箭箭命中靶心。

如今,轮到他的女儿了。

温念射了二十箭,手指磨红了,虎口磨出了水泡。她没吭声,又拿起一支箭。

温逸凡走过来,心疼地说:“念念,歇一会儿吧。”

温念摇头。“娘,我再射十箭。”

温逸凡看向赵峥。赵峥点了点头。温逸凡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她知道,拦不住。温家的人,都是这个脾气。

五月,温念的箭术大有长进。十箭能中七八箭,偶尔还能射中靶心。温珩夸她:“念念比舅舅当年强。”温念高兴了,练得更起劲了。

温逸凡看着女儿一天天变得黝黑结实,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在什么?在广平侯府的角落里缩着,等人来欺负,等人来救。而念念,已经能骑马射箭了。

“娘,”温念有一天忽然问她,“你小时候也骑马吗?”

温逸凡摇头。“不会。”

“那你会射箭吗?”

“也不会。”

温念歪着头,想了想。“那你会什么?”

温逸凡笑了。“会装。装泼辣,装跋扈,装得所有人都怕我。”

温念不懂。“为什么要装?”

温逸凡看着她,目光柔和。“因为不装,就活不下去。”

温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抱住娘的腰。“娘,以后你不用装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温逸凡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六月,温念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舅舅,边关是什么样的?”

温珩正在喝茶,差点呛着。“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温念道:“我想去看看。”

温珩放下茶杯,看着她。“念念,边关很远。路上要走一个多月。”

温念点头。“我知道。”

“那里很苦。风沙大,冬天冷,夏天热。没有京城这么多好吃的,也没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

“我知道。”

温珩沉默片刻。“那你为什么想去?”

温念想了想,道:“因为爹在那里待了八年,舅舅在那里待了十二年。我想去看看,你们待过的地方。”

温珩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这孩子,太像她了。温逸凡七岁的时候,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哥,边关是什么样的?我想去看看。”他当时说:“等你长大了,哥带你去。”可后来,他一直没有带她去。她在京城等了他十二年,等到他回来,等到她出嫁,等到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还是没有去过边关。

“念念,”他轻声道,“等你再大一点,舅舅带你去。”

温念摇头。“我现在就想去看。”

温珩愣住了。

温念继续说:“舅舅,你说过,你十二岁就一个人去边关了。我七岁了,我可以的。”

温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向温逸凡。温逸凡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眼眶红了。赵峥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念念,”赵峥开口了,“你真的想去?”

温念点头。“爹,我想去看看。”

赵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蹲在女儿面前。“好。爹带你去。”

温逸凡急了。“赵峥!”

赵峥回头看她。“逸凡,念念想去看,就让她去看。当年你想去,大哥没带你去,你等了他十二年。念念不用等。我陪着她。”

温逸凡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他说得对。当年她想去看边关,养兄说等她长大,可她长大了,养兄还没回来。她等了他十二年,等到他回来,等到她出嫁,等到她有了念念。她再也没有去过边关。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如今,念念不用等。她想去,就有人陪她去。

“好。”温逸凡擦了擦眼泪,“去吧。我等着你们回来。”

七月,赵峥带着温念启程了。温珩也要去,被温逸凡拦下了。“哥,你身体刚好,不能长途跋涉。”

温珩急了。“我不去,谁照顾她们?”

温逸凡笑了。“有赵峥在。他会照顾好念念的。”

温珩还想说什么,温逸凡握住他的手。“哥,你放心。赵峥答应我的,从来都做到。”

温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好吧。我等着他们回来。”

赵峥和温念走的那天,温念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娘,看了看舅舅,看了看姥姥,看了看沈姨。她挥了挥手。“娘,舅舅,姥姥,沈姥姥,我走了。我会想你们的。”

温逸凡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走过去,蹲下来,替女儿理了理衣领。“念念,路上听爹的话。别乱跑,别逞强,别……”

温念打断她:“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温逸凡破涕为笑。“你才七岁,照顾什么自己?”

温念认真地说:“七岁也不小了。舅舅十二岁就一个人去边关了。”

温逸凡说不出话了。她站起来,看着赵峥。“交给你了。”

赵峥点头。“放心。”

两个人上了马,走出巷子。温念回头看了一眼,冲娘挥挥手。温逸凡也挥挥手。

马车渐渐走远,消失在街角。温逸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温珩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别担心。赵峥会照顾好她的。”

温逸凡点头,轻声道:“我知道。可我还是担心。”

温珩笑了。“当娘的,都这样。”

八月初三,赵峥和温念到了边关。

温念第一次看见草原,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绿色,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看着头顶蓝得不像话的天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峥站在她身边,轻声道:“好看吗?”

温念点头。“好看。比舅舅讲的还好看。”

赵峥笑了。他带着女儿走进营地,给她看他待过的地方。中军大帐,练兵场,马厩,箭靶场。温念跟着他,安安静静地看,安安静静地听。

走到箭靶场的时候,她停下来。“爹,你在这里练过箭吗?”

赵峥点头。“练过。练了八年。”

温念看着那些靶子,想象着爹爹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是她的爹爹,只是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孩子,一个人在这荒凉的边关,复一地练箭,复一地打仗。

“爹,”她忽然问,“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孤单吗?”

赵峥沉默片刻,道:“孤单。”

温念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回京城?”

赵峥想了想,道:“因为这里有需要我的人。”

温念不懂。“谁需要你?”

赵峥指了指营地里的士兵。“他们。他们需要我带着他们打仗,保护他们的家人。”

温念看了看那些士兵,又看了看爹爹。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天晚上,赵峥带着温念坐在营地外的小山坡上,看月亮。边关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草原上,亮得像一盏灯。

温念仰着头看了很久。“爹,你说得对。边关的月亮,真的比京城圆。”

赵峥笑了。“不是圆,是大。天开阔,就显得大。”

温念点点头。“舅舅也这么说。”

赵峥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九月,赵峥和温念回到了京城。温念晒黑了一圈,也壮实了不少,眼睛更亮了,说话也更利索了。

温逸凡在门口等着,看见女儿下马,跑过去抱住她。“念念,想死娘了。”

温念抱着娘,笑了。“娘,我也想你了。”

温珩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嘴角翘起来。温念看见他,跑过去,扑进他怀里。“舅舅,边关的月亮真的比京城大!”

温珩笑了。“舅舅骗过你吗?”

温念摇头。“没有。”

那天晚上,温家小院又摆了一桌菜。陈圆圆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温念爱吃的菜。温念一边吃一边讲边关的事,讲草原,讲雪山,讲营地里的士兵,讲她射中了十环靶心。她讲得眉飞色舞,小脸上满是兴奋。

温逸凡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孩子,跟她不一样。她七岁的时候,还在广平侯府的角落里缩着,等人来救。而念念,已经去看过边关了,已经骑过马射过箭,已经见过这世上最辽阔的风景了。

“念念,”她轻声问,“你以后还想去看别的地方吗?”

温念想了想,点头。“想。我想去看草原,想看雪山,想看大海。舅舅说,南边有大海,比草原还大。”

温逸凡笑了。“好。等你再大一点,娘陪你去看。”

温念眼睛亮了。“真的?”

温逸凡点头。“真的。娘答应你。”

温珩在一旁嘴:“我也去。”

温念高兴了,拍着手跳起来。“太好了!我们一起去!”

赵峥看着她们,嘴角翘起来。温逸凡看着他,笑了。“你也去。”

赵峥点头。“好。一起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院子上空。温念趴在窗台上,仰着头看月亮。“娘,你说,月亮上有什么?”

温逸凡想了想,道:“有嫦娥,有玉兔,有吴刚砍桂花树。”

温念摇摇头。“不对。月亮上有边关,有草原,有雪山,有大海。什么都有。”

温逸凡愣住了。温念继续说:“因为不管你在哪里,都能看到月亮。所以月亮上有所有的地方。”

温逸凡看着女儿,眼眶微微泛红。这孩子,才七岁,就懂得这些了。她走过来,把女儿抱起来。“念念,你说得对。月亮上什么都有。”

温念靠在娘肩上,笑了。

那天晚上,温念睡着之后,温逸凡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发呆。赵峥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想什么呢?”

温逸凡轻声道:“想念念。”

赵峥握住她的手。“念念很好。比咱们都好。”

温逸凡点头。“是啊。她不用像咱们那样吃苦,不用像咱们那样装,不用像咱们那样等。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赵峥看着她,目光柔和。“那是因为有咱们在。”

温逸凡一愣。赵峥继续说:“咱们吃的苦,装的傻,等的人,不就是为了让她不用吃苦,不用装傻,不用等人吗?”

温逸凡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赵峥肩上,轻声道:“你说得对。咱们吃的苦,都值了。”

赵峥抱着她,没说话。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远处,更鼓声传来,一声一声,敲在夜风里。温家小院的门口,那棵梅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再过几个月,梅花就要开了。红色的,一朵一朵,开在白雪覆盖的枝头,像火,像血,像温家这些年走过的路。

温逸凡看着那棵树,忽然笑了。“赵峥,你说,念念长大了,会像谁?”

赵峥想了想,道:“像她自己。”

温逸凡点头。“好。就像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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