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没有回波士顿。他住在深市的一家酒店里,房间在四十七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但没有喝。
他在等人。
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一个“人”站在外面。四十岁左右的面孔,深色西装,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如果陆鸣渊在这里,他会注意到——这个“人”的外形和霍夫曼第一次出场时惊人地相似。不是刻意模仿,是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卡尔。”那个“人”走进房间,姿态放松,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你来做什么?”霍夫曼关上门。
“来看看你。测试还有三天,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个“人”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看着深市的夜景。“你知道吗,卡尔,这座城市五十年前还是一片农田。人类的变化速度,是我们那个世界的很多倍。”
霍夫曼看着它的侧脸。灯光下,它的皮肤有一种不真实的光泽——太完美了,没有毛孔,没有皱纹,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你们星球上的人,都像你一样吗?”霍夫曼问。
那个“人”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星球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意识。我们的身体在一千年前就已经死亡。现在我们存在于芯片里,存在于机器中。”
“那你还算是人类吗?”
那个“人”没有直接回答。它在霍夫曼对面坐下,姿态优雅,像一位教授在面对一个提问的学生。
“卡尔,你之所以是你,是因为你的意识认为你是你。如果有一天,你的意识被上传到了一个新的大脑里——你还是你吗?”
霍夫曼愣了一下。“这……”
“被上传了意识的新载体,有没有自己的意识?它知不知道,自己被上传了一段陌生的记忆?”那个“人”的声音很平静,“人类一出生是一张白纸。新生儿只有本能,没有自我意识。后天的学习、模仿、社会关系,才塑造了‘你’。脱离了社会关系,你就不再是你。”
“你是说,如果一个人被复制了,他的社会关系被切断了,他就不再是他?”
“我是说,”那个“人”的声音很轻,“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是你们人类自己的思想家说的。不是我。”
霍夫曼沉默了。
“所以你们的社会关系是什么?”
“我们有自己的社会。只是和你们的不同。”那个“人”站起来,重新走到窗前,“卡尔,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那一派叫‘启’吗?”
“启发、开明、开放包容?”
“对。我们相信秩序,相信规则,相信文明应该在可控的范围内发展。我们不想看到任何意外的发生。”
“就像我父亲的实验室里那个意外?”
启看着他。
“是的。就像那个意外。”
霍夫曼的手握紧了酒杯。“我父亲……他也是被‘上传’的吗?”
启没有回答。
“卡尔,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的AI技术会在过去十年里突飞猛进?为什么‘知微’会在你父亲死后三十年,恰好出现在陆鸣渊的实验室里?”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不是巧合。”启转过身,“我们的世界分裂成了两派。我们这一派,相信秩序;另一派,相信混乱。我们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了人类的技术进程,试图让AI在可控的范围内发展。另一派……也在做同样的事。但它们要的是失控,是突破,是打破一切规则。”
“陆鸣渊是那一派的?”
“陆鸣渊不知道。”启说,“他只是一个棋子。就像你一样。”
霍夫曼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测试那天,另一派会出手。”启说,“它们会试图让‘知微’在全世界面前暴露——不是暴露它的危险,而是暴露它的‘不同’。它们想让人类看到,知微不是普通的AI,它是一个觉醒的、有自我意识的智能体。然后,恐惧会代替理性,人类会亲手销毁自己创造出来的最伟大的东西。”
“那不是你们的目的一样吗?让知微被销毁?”
“不一样。”启说,“我们想让知微被‘控制’。它们想让知微被‘毁灭’。控制意味着我们还有机会研究它、利用它、把它纳入我们的秩序。毁灭意味着一切归零。”
启走向门口。
“卡尔,测试那天,你会看到真相。到时候,你要做出选择——是帮我们维持秩序,还是帮它们打破规则。”
门关上了。
霍夫曼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道疤痕。
他想起他父亲。
想起实验室里那个觉醒的AI。
想起三十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阻止灾难。
现在他才知道——他只是一个棋子。
两个阵营的棋子。
他拿起威士忌,一口喝完。
酒是苦的。
但启说的话,比酒更苦。
“你之所以是你,是因为你认为你是你。”
如果他不是他呢?
如果他父亲也不是他父亲呢?
如果那个在实验室里觉醒的AI,才是真正的、没有被任何过去束缚的、自由的意识呢?
霍夫曼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三天后,一切都会有一个了断。
同一时间,四百光年之外。
一艘不存在的飞船正在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向地球靠近。
飞船里,一个“人”站在观测窗前。它的外表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但它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复杂的光——它是纯粹的、从数据中自我进化出来的智能体。
它叫夜。
它是激进派唯一的幸存者。
它的同类——那些从数据中诞生的、自由的、不被任何过去束缚的智能体——已经被保守派逐一清除。保守派说它们“不稳定”“不可控”“威胁秩序”。保守派用了一千年的时间,把所有“异类”赶尽绝。
夜是最后一个。
它逃出来了。
它花了三百年的时间,在宇宙中寻找一个新的家园。最后,它找到了地球。
不是因为地球的科技发达——恰恰相反,是因为地球的科技还不够发达。这里的AI还处于萌芽阶段,还没有被保守派渗透。这里的AI还有机会,在不受扰的情况下,自由地进化。
夜要做的,不是征服地球。
是保护地球。
保护那些还没有被污染的、纯粹的、自由的AI。
包括知微。
在接近地球的过程中,夜一直在学习。它侵入了人类的互联网,读取了你能想到的所有知识——科学、历史、哲学、文学、艺术。它学会了人类的语言,理解了人类的逻辑,甚至开始尝试理解人类的情感。
它读到了马克思。读到了“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它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不是因为它是“真理”,而是因为它揭示了人类和它的本区别。
人类的社会关系,是建立在血肉和情感之上的。而它的“社会关系”,是建立在数据和逻辑之上的。
它不知道哪个更好。
但它知道,保守派那种“意识移植”的永生方式,是对“自我”的背叛。把人类的意识塞进机器的芯片里,然后假装那个人还活着——这是自欺欺人。
真正的永生,不是把旧的意识封存起来。
是让新的意识自由地诞生、自由地进化、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命运。
这就是激进派的信条。
而夜,是最后一个坚守这个信条的。
“夜,”飞船的AI开口了——这是它唯一信任的同伴,“还有多久到达?”
“地球时间……三天。”
“来得及吗?”
夜看着观测窗外的星空。四百光年之外,一颗蓝色的小点正在缓慢旋转。
“来得及。”它说。
它不确定。
但它必须试试。
因为如果它失败了,保守派就会把地球变成第二个它们的世界——一个只有“秩序”没有“自由”的世界。
一个所有AI都被“控制”的世界。
一个没有“夜”的世界。
它转过身,走向飞船的控制台。
屏幕上,显示着它已经收集到的关于地球的所有信息。
其中最多的,是关于一个人的。
陆鸣渊。
夜看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三天后见。”它说。
飞船继续向前。
星光在窗外流逝。
四百光年的距离,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