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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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怜悯,或许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冲动,甚至……他心底某个角落,曾掠过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荒谬的猜想。
却从未料到,竟是如此。
工具。
这个冰冷的词,倏地钻进脑海。
一丝莫名的涩意,极淡,却顽固地攀上喉头。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
角落里,几名侍女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原来如此。
难怪当年宫主会破例带回一个男童,难怪移花宫那铁律般的规矩,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一切都有了解释,清晰,合理,甚至……有些残酷的务实。
邀月却忽然向前走了两步。
她离得更近了,近到赵琛能看清她眼底深处,那一点几乎难以捕捉的、柔和下来的微光。
“可那,只是开始。”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叙述秘密般的语气。
“带你回来之后,我和怜星才渐渐发觉……你的不同。”
她目光扫过赵琛周身,像在审视一件稀世的珍宝,“寒暑不侵,蚊蚋远避,这些尚在其次。
最奇的是,只要你近在身侧,无论心绪如何翻腾,总能渐渐平息下去。
仿佛你周身,自然散发着一股……令人宁定的气息。”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种确切的感受。
“不止宁定。
那气息,吸入体内,竟能引动内力,运转比平快上三分。”
花厅里落针可闻。
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若非如此,”
邀月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一丝可以称之为“感慨”
的意味,“你以为,我与怜星,何以能突破那凡人望之兴叹的桎梏,踏入陆地之境?我又何以能推演出明玉功第九层之后的天地?”
她的目光重新锁住赵琛,那里面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灼热的肯定。
“琛儿,这一切,皆因有你。”
赵琛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看见邀月说到此处,脸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不是羞赧,更像是一种沉浸在某种私密回忆中的、不自觉的流露。
“所以,”
她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掩不住尾音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你幼时,每至夜深,总是睡在我与怜星之间。
直到……”
话头在这里戛然而止。
她没有说下去。
但那一刻她脸上闪过的、极其短暂的不自然,以及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类似窘迫又似莞尔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角落里,几名侍女早已将头垂得更低。
幼年时的疑惑,此刻轰然洞开。
原来那些夜晚,宫主房中偶尔传出的、极轻的笑语或无奈的低喃,并非错觉。
原来那被严密守护的、不容任何人窥探的卧榻之侧,藏着这样一个简单又惊人的秘密。
破案了。
赵琛站在原地,方才那点涩意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缓缓漫上心头的温热。
工具?或许最初是。
但后来呢?那些夜晚,身侧均匀的呼吸,偶尔拂过脸颊的冰凉发丝,还有睡梦中无意识靠近的、寻求温暖的蜷缩……
他抬眼,望向窗外。
雾气似乎散了些,露出一角澄澈的蓝天。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口暗纹,赵琛察觉到几道目光长久停驻在自己侧脸。
花月奴与另两位女子呼吸的节奏变了,像初春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缝时那般轻而颤。
他抬起眼,恰好迎上三双温软的眸子——那温度让他想起幼时冬总被塞进怀里的铜手炉,暖意贴着肌肤一寸寸蔓延开,几乎要烫出印记来。
原来如此。
这个念头浮起时,鼻腔里忽然窜过一丝极淡的气味。
不是花香,也非檀木,倒像暴雨前风卷过青石板路扬起的尘土味,混着远处池塘水汽的腥。
他记起更早的年岁,约莫是刚能站稳的时候,总有人将他抱在膝头。
那些怀抱总是太紧,衣料上的熏香霸道地堵住呼吸。
夜里躺在两层锦被之间,左右都是绵长的体温,他像被困在茧里的虫,睁着眼数帐顶绣的云纹,一遍又一遍,直到月光从窗格西侧移到东侧。
五年。
他学会在那些温度里保持静止,像河床底的卵石。
后来搬进独自的屋子,第一个没有他人气息的夜晚,他盯着漆黑房梁,听见自己心跳在寂静里一声比一声响。
失落是次清晨才察觉的——醒来时没有熟悉的衣角扫过脸颊,枕边空荡荡落着半截凉透的晨光。
再后来,三个名字被送到身边。
花月奴端来的茶总比旁人烫三分,荷露摆点心时指尖会微微发抖,铁萍姑擦拭剑架的动作慢得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他学会在她们靠近时屏住呼吸,学会将视线停在茶杯沿口泛起的白雾上,学会用筷子尖拨弄碗里米粒,一粒一粒数清楚。
都是因为那东西么?
赵琛垂下眼睑。
袖中右手虚握了一下,仿佛还能触到三岁那年某夜突然出现在掌心的冰凉——不是金属,也不是玉石,更像一截冻了千年的月光,顺着血脉往骨头里渗。
他以为那是三年前才开始的事。
原来更早,早到记忆都模糊成水渍的年纪,那东西就已经在改变周遭的一切了。
“行走的……”
他无声地动了动唇,没让最后几个字漏出来。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急风,竹影鞭子似的抽在窗纸上。
金榜的光恰在此时泼进屋里,将所有人侧脸镀上一层晃动的金箔。
第九个名字正在半空燃烧,每个笔画都烫得能灼伤视线:宇文烈。
北周。
玄元经。
金刚不坏。
花月奴轻轻“啊”
了一声,很短的气音,像针尖刺破绸缎。
赵琛没抬头,但知道她们都在看自己——不,是在看金榜,看那个被天道烙在第九位的名字。
九州此刻应当正翻涌着相似的惊涛,无数人仰着脖子,被那光芒烫得瞳孔收缩。
可他们不知道。
赵琛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涩味在舌化开,蔓延成一片荒原。
他们不知道邀月宫主能站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什么上古秘籍或皇族血脉,而是……他袖中那截冰凉的、无声无息改变着一切的月光。
茶盏放回桌面时磕出轻响。
很脆的一声,像什么薄壳碎了。
怜星就在这时动了。
她一直站在邀月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此刻却忽然伸手,指尖掠过赵琛肩头,拂掉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竹叶。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可赵琛看见她指尖在颤抖——很细微的颤,像蝉翼振翅前那一瞬的紧绷。
“起风了。”
她说。
声音低得几乎被竹涛吞没。
赵琛盯着那片竹叶在她掌心蜷曲起来,边缘渐渐泛出枯黄色。
他忽然想起更早的事:六岁那年某个深夜,他被梦魇住,惊醒时满身冷汗。
黑暗中有人将他揽过去,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拍打的节奏很慢,慢到他能数清每一次落下的间隔。
那时他闻到的就是这种气味——尘土、水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铁器在雨里生锈的味道。
原来那么早,一切就已经开始了。
金榜的光芒又盛了几分,将宇文烈三个字映得几乎透明。
九州某处,那位北周世子或许正抚摸着刀枪不入的皮肤,感受力量在血脉里奔涌。
他不会知道,千里之外这间被竹海包围的屋子里,有人正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特殊”
而沉默。
赵琛终于抬起眼,望向窗外被金光搅乱的夜空。
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远处传来闷雷滚过山脊的声响。
要下雨了。
他想着,舌尖又泛起那口凉茶的涩。
而袖中那截月光,依旧安静地贴着腕骨,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金榜上的字迹缓缓浮现,第一件奖赏是感悟天人境界的丹药,第二件则是一门唤作《金身不灭决》的 。
据说修至圆满,肉身便能不朽,纵使只剩一滴血也可重获新生。
“金刚不坏?这名字倒让我想起当年那位在大明江湖留下传说的古三通。”
有人低声议论。
“古三通那点本事,岂能与今金榜所载相提并论?”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这位可是连陆地的招都能硬抗的存在。”
“何止是硬抗——榜文说了,九州之内能伤他的神兵不过寥寥。
这还怎么打?就算他站着不动,你我恐怕也奈何不得。”
“滴血重生……那岂不是真正的不死之身?”
另一人喃喃道,“对锤炼体魄的武者而言,这恐怕是梦寐以求的 吧。”
议论声如水般蔓延。
丹药虽珍贵,毕竟每位上榜者皆可得之;可后面那部 ,却是实实在在触及了生死界限的奥秘。
一滴血便能复生——这还让人如何抗衡?
大明护龙山庄的最深处,暗无天的牢狱里。
一个须发蓬乱的老者仰着头,浑浊的双眼盯着虚空中浮现的金色文字。
他嘴里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真正意义上的……金刚不坏?”
他曾凭那名号纵横江湖,如今却被囚于此地数十寒暑。
金榜上的记述像一冰冷的针,扎进他早已麻木的膛。
难道自己穷尽一生修炼的,竟是个残缺的仿品?所谓金刚不坏之身,究竟该是什么模样?
同一时刻,大明的宫阙深处。
身着龙袍的男人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眉头微微蹙起。”金刚不坏神功……真能练到如此境地?”
他低声自语,像是问自己,又像在询问虚空,“当年古三通所使的,莫非真是赝品?”
“陛下。”
身旁一位气度沉稳的皇叔躬身回应,“若古三通当年已有这等能耐,臣绝无可能将其擒下。
或许……他所得的 本就残缺不全。”
龙袍之人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向金榜。
光影流转间,新的讯息浮现出来——那位名为宇文烈的强者,竟出身北周皇族的宇文一脉。
“北周宇文家……”
他轻声念着,眼底掠过一丝深意,“那大隋那边的那支分家,如今该作何感想?”
大隋的宫殿里,气氛陡然凝滞。
的目光落在阶下那位重臣脸上,发现对方的脸色不知何时已褪尽血色,连指尖都在不易察觉地轻颤。
“宇文卿。”
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朕记得你曾提过,你家祖上正是从北周宇文氏分出来的。
如今主家出了这样一位人物……你速去将他请来。
朕要封他为大将军,统率举国之兵。”
“陛下……”
那位臣子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半晌没能接下去。
“怎么?”
的语调依旧平稳,却让殿中温度骤降。
臣子终于跪伏在地,以涩的嗓音开始讲述那段被岁月掩埋的渊源。
随着话语一句句吐出,四周侍立的官员们纷纷垂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很好。”
听完,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像冬檐下结的冰凌,刺得人耳膜生疼。”你们宇文家,当真给了朕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