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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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默躺在床上,浑身发烫。

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缩成一团,牙齿打着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太阳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咽口水都疼得他直皱眉,嘴唇裂得起了皮,舌尖舔一下就是一股血腥味。

他侧过身,想倒杯水喝,床头柜上的杯子是空的。他想起昨晚回来的时候太累了,忘了接水。

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抬起身子,眼前就是一黑,整个人又摔回了床上。床垫弹了弹,他躺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盯着天花板,看着那块发霉的水渍,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佣人王姐在拖地。拖把蹭过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从走廊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

林默张了张嘴,想叫她帮忙倒杯水,顺便问问有没有退烧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王姐前两天在厨房跟另一个佣人说的话——“那个林默啊,就是个吃软饭的,苏总养着他就不错了,还整天摆个脸给谁看?”

另一个佣人接话:“就是,我要是个男人,早找条地缝钻进去了,还好意思赖在这儿。”

两人笑成一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林默闭上眼睛,没叫人。

走廊里的拖地声停了,王姐大概是收拾完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楼梯口的关门声。

别墅里又安静下来。

林默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地板上。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光线从这头挪到那头,慢慢变暗。

他一直在发烧,没有退的迹象。

手机就在枕头边上,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下午四点。

他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苏清雨的电话号码在第一个,他存的名字是“清雨”,前面加了个A,这样每次打开通讯录,第一个就是她。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快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来。

那边很吵,音乐声、说话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听不太清。苏清雨的声音从嘈杂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什么事?”

林默张了张嘴,嗓子得发不出声,他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清雨,我发烧了……能不能帮我带点退烧药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苏清雨冷笑了一声:“你又装什么病?是不是不想让我玩得开心?”

“我没装……”林默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的喘息,“真的烧得很厉害……”

“行了行了!”苏清雨打断他,语气越来越不耐烦,“我告诉你林默,别来烦我!我今天心情好,不想跟你吵架,你自己待着吧!”

“清雨——”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刺耳又单调。

林默拿着手机,听着那个声音,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清雨”两个字下面写着“00:00:23”,二十三秒。

他盯着那二十三秒看了几秒,又按下了拨号键。

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挂了。

再打,直接就是忙音,打不通了。

他退出通话界面,打开微信,找到苏清雨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我烧得很厉害,能不能帮我买点药回来?”

消息发出去,前面多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林默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漆刷的,有些地方已经掉了皮,露出里面的水泥,灰扑扑的。

他盯着那片斑驳的墙面,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十年前,江城,一条老巷子里的出租屋。

也是发烧,烧得很厉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冷得直哆嗦。那时候他刚被林氏家族赶出来,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买药的钱都掏不出来。

苏清雨放学回来,看到他烧得满脸通红,二话没说就跑了出去。

过了很久她才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药,还有一碗热粥。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大冬天的,外套都湿透了。

“你吓死我了!”她把药和粥放在床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这么厉害,怎么不早说?”

他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睡什么睡!再睡就烧傻了!”苏清雨瞪了他一眼,拆开药盒,把药片抠出来,塞到他手里,“快吃!”

他吃了药,她又把粥端过来,一勺一勺喂他。粥很烫,她吹凉了才送到他嘴边,怕烫着他。

“你别死啊。”她一边喂一边说,眼眶红红的,“你死了就没人陪我说话了。”

他那时候想笑,又笑不出来,嗓子疼得厉害,只能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没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了他一夜。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之间,总能感觉到她的手贴在他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她还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

他看了她很久,心里想着,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为了给他买药,把打三份工攒下来的钱全花光了。那些钱她本来是想买新书包的,旧的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是他自己发现的。

他问她为什么不买新书包,她说旧的一样能用,省钱。

他没再问,但记在心里了。

记了十年。

回忆像水一样涌上来,又慢慢退下去。

林默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那片斑驳的墙面。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脑袋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扶着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好了一些。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得像面条,膝盖打着颤,整个人晃了好几晃才站稳。他扶着墙慢慢往外走,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佣人大概都在楼下。他扶着栏杆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摆着苏清雨早上出门前没喝完的咖啡,杯子旁边是陈景明送她的那个钻石项链的盒子,随手扔在那儿,盖子都没合上。

他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

出了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出租车经过。

他只能往前走。

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的。路上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脚步加快了些,大概是怕惹上麻烦。

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一句,你还好吗。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看什么东西都是重影的。红绿灯在眼前晃成一片,红的绿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个红灯,又等了一个绿灯,始终没能迈出步子。

不是不想走,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想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手伸出去,没够着。

地面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磕在地上,然后是手掌,然后是胳膊肘,然后是肩膀。

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想撑起来,手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周围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的,听不太清。

“这人怎么了?”

“是不是喝多了?”

“不像啊,脸这么白,是不是生病了?”

有人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喂,你没事吧?”

他想说“没事”,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然后有人喊:“快叫救护车!这人烧得厉害!”

有人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惊叫了一声:“天哪,这么烫!快打120!”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砖面,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最后的念头是——

十年前她守了他三天三夜。

现在他烧到四十度,她把他拉黑了。

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听到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尖利的鸣笛声划破了整条街的安静。

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有担架落地的声音,有人把他翻过来,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他都听不清了。

眼睛最后看到的东西,是灰蒙蒙的天,和一片模糊的树影。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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