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完整版悬疑灵异小说《我于刑场借一死》,此书从发布以来便得到了众多读者们的喜爱和热烈追捧,可见作品质量非常优质,作者是一直摆烂的猪,小说处于连载状态中,目前已经写了109623字的内容,本书绝对值得一看,喜欢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我于刑场借一死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回到镇序司时,天色已从灰里翻出一点白。
那白不亮,像一张被雨水泡透了、却还没彻底晒开的纸,薄薄压在屋脊和街巷上。柳记那把火带回来的焦味却还在,混着邢河西渡那股未散尽的水腥,跟着几人一道进了前堂。门一合,灯一挑,屋里那层沉沉的纸灰味便越发清楚,像前头一夜所有翻出来的旧账、旧名和旧路,都还没来得及从这屋里退净。
韩伯早等着了。
他昨夜一宿没睡,眼下青得更重,可精神倒像被这一连串的案子提着,半点没散。桌上已经铺开了几摞旧簿、州府名册和司中存卷,镇纸一块块压得极稳。见他们回来,韩伯先看了一眼闻迟肩头那道被血重新浸透一点的布,眉头立刻就紧了。
“先包伤。”
闻迟刚要说话,季停雪已把从柳记火场里抢出来的东西一一放到了桌上。
半成的签纸。
“刑册补页,周簿抽尾”的签尾。
白麻纸名录。
黑皮簿。
还有自第七船铁腹里取出来的那几块名牌与薄签。
“先封纸。”她道。
这四个字一落,前堂里的人都没再多说话。
韩伯和两名老吏立刻上前,取布、净纸、细绳,把那几样还带着焦气和水气的东西分开垫好。赵小六也终于能把一路紧绷的那口气松下半寸,可刚想往椅子上坐,抬头一看季停雪,便又把那点懒劲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去关了前堂里外两重门。
门一关,屋里便彻底静了。
只有灯火在旧铜灯罩里轻轻一响。
季停雪这才偏过脸,看向闻迟。
“进去。”
闻迟站着没动:“现在?”
“现在。”季停雪道,“你要么自己进去重新上药,要么我叫韩伯把你按进去。”
闻迟听完,竟轻轻笑了一下。
“你越来越像抓人了。”
季停雪没接这句,只抬手把侧室门推开。
闻迟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侧室里比外头暖一点。
铜盆里热水已经换过一回,水面上还浮着很淡的白汽。窗纸外雨已停了,只余下檐角偶尔滴水的轻响。季停雪取过剪子,沿着闻迟肩头那一圈已经浸湿的布条轻轻剪开,动作不算慢,却很稳。布一松开,里头那道伤便重新露出来,口子不算太大,却因为先前在火场和西渡又扯又沾,边缘已有些发白。
闻迟低头看了一眼:“不碍事。”
“你每次说不碍事,后头都得重包。”季停雪道。
她说这话时,正拿净布蘸了温水,把伤口边缘一点点擦净。动作很轻,却比平更细。灯光落在她指间,把她那只原本就偏白的手照得更冷。闻迟看了几息,忽然道:
“你自己手上的伤还没好。”
季停雪手上动作没停。
“我的是旧伤。”
“我这个也是旧了。”闻迟道。
季停雪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却叫闻迟后半句玩笑没再说下去。她低头重新给他上药,药粉落在伤口上时,闻迟肩背还是极轻地绷了一下。季停雪察觉,却没点破,只把药压稳,又换了净布条,一圈圈替他重新缠好。
屋里很静。
静到只剩布料掠过皮肤时那点极轻的摩擦声。
过了片刻,闻迟才低声道:
“你夜里若不是总替人包伤,手不会这么稳。”
季停雪系上最后一道结,声音很平:“我稳,不代表你以后还可以随便拿肩去挡人。”
闻迟想了想,居然真点了下头。
“好。”
这个“好”落下来,倒比前头那些你来我往的话都更像一句真应承。季停雪手上动作微微顿了半息,才把手收回来。她没再看他,只先把药瓶放回案边。
“出去吧。”
两人重新回到前堂时,韩伯已把那几样物证压整齐了。
最上头的是自柳记火里抢出来的几张签尾。
边角都已被火烤得发卷,焦黑里还带着一点纸浆味,可正中的字还在,尤其那句“刑册补页,周簿抽尾”,落在灯下,像一细而冷的针,直直钉在今夜这整条线的最深处。
闻迟坐下,先没去碰那几张纸,只拿过州府那本书吏调入总册翻了两页。
周七言那一页仍在。
字写得极稳,起笔、收尾和其他几页表面看不出太大区别。可闻迟盯着看了一会儿,指尖便轻轻在页角压了一下。
“这页补过。”
韩伯立刻俯身来看。
“怎么补的?”
“纸不对。”闻迟把那页提起来,对着灯光微微一斜。薄纸透光,边缘处立刻浮出一点很浅的边纹,“你看这里。州府这类总册用的本该是官纸,边纹收得直,不会起这种松弯。周七言这页,边纹是柳记纸坊的纸。”
韩伯一听,立刻又把从柳记火场带回来的半成签纸也拿到灯下。
两张纸并在一处一照,边缘那点淡淡水印果然几乎一样。
赵小六看得倒抽了口气。
“周七言入州府这页,是后补进去的?”
“嗯。”闻迟道,“不是把原页全换掉,是补页。”
他指了指页脚那道极细的压痕。
“旧册原先在这儿断了一页,后来有人拿柳记的纸裁得几乎一样大,重新缝进去了。”
韩伯眼神一沉,立刻去翻页缝。
这一看,果然看出不对来。
这本总册别处的缝线都发旧发黄,唯有周七言那一页附近的线,虽也被人故意熏旧过,可线股里那点蜡光还没完全退净,显然是后来才重新穿上的。
前堂里一下静了。
赵小六先前只知道柳记纸坊这层纸路脏,却没想到会脏得这样直白。周七言一个活生生的人,入州府、入名册,不是正正经经进来的,而是被人拿一页柳记纸,替他缝了进去。
那这一页是为了什么,答案几乎不用再讲。
不是给他活路。
是给他后来“该死”的那一层身份。
季停雪这时才把柳记火里那张“刑册补页”的签尾抽出来,压到总册旁边。
“周簿抽尾,对应的是三年前那一页旧户簿。”她看着闻迟,“刑册补页,你觉得补的是哪一页?”
闻迟抬手,又翻开另一册自州府带回的刑场值册。
今夜问斩崔三刀,州府那边本就会另留一册值记,记监斩、记书吏、记差役、记时辰。这种册页寻常很少被人细看,可一旦和签尾、总册并到一处,便最容易出问题。
闻迟翻得很慢。
翻到今夜那一页时,指尖停了停。
“这里。”
他把那页压住。
页上果然记了周七言的名字,写的是“随值书吏一,周七言”。
问题不在名字本身。
而在这一页的“时”。
这一页本应是刑前现记,或刑后补录。可周七言名字边上那一点朱墨,却已经全透了,连纸背都没透出新墨该有的毛边。反倒像这页在送到刑场前,就已经先写好、先晾过了一回。
季停雪看了两眼,眼神也冷了下来。
“人还没死,纸上先把他送进去了。”
韩伯低低吐出一口气。
“难怪周小满说过那句——纸上先死。”
这时,前堂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急,却快。
赵小六下意识抬头,手已按到刀柄上。门帘掀开,进来的却是个镇序司内吏,手里还捧着一封刚送进来的州府回帖。
季停雪接过,看都没看,先放到一旁,反而转头看向赵小六。
“我方才让你去州府递的口帖,写的是什么?”
赵小六一愣,立刻答道:
“只要去岁冬月书吏调入总册一册,不及别册。”
前堂里几人都静了一下。
韩伯先明白过来,低声道:“你只要一册。”
“对。”季停雪点头,目光落到桌边那两本被州府差役一并送来的刑场值册和修补回录上,“可他们却送来了三册。”
赵小六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一下睁大了。
是啊。
他们明明只往州府递了一道很窄的口帖,只要“去岁冬月书吏调入总册”。正常州府档房该送来的,最多便是那一本。若再勤快些,也不过附一句“余册若需,后补”。
可州府那边今早送来的,不只总册。
还有刑场值册。
还有一本本不在索要之列的修补回录。
这不是殷勤。
这是知道自己哪一页怕被查,所以先一步,把“你们可能会查”的那几本全送来了。
而只要这么做,便已经露了错。
闻迟看着桌上那本修补回录,忽然伸手翻开。
回录里记的全是州府档房近一年修补旧册、重抄残卷时留下的薄记。前头几十页都很平,纸也用的是官纸。可翻到近几月时,里头便夹进了几张边纹不同的薄页,记的恰是“夜损重缝”“残页补入”“卷尾抽换”之类的事。
闻迟把其中一页抽出来,对着灯一照,忽然笑了一下。
赵小六一看他这样,背后先麻了半寸。
“怎么了?”
闻迟把那页翻给众人看。
那页最末一行,记着“今晨卯正,刑场值册补回一页,签尾已销”。
字记得很稳,也很像档房里寻常会写的那种无波无澜的薄记。
问题只在“今晨卯正”。
赵小六愣了愣,下一瞬便骂出声来:
“放屁!卯正那会儿他们人都还没到柳记!”
韩伯也一下明白了。
今晨卯正,他们这边刚自西渡回城,柳记的火都还没彻底烧起。州府那边若真是在“今晨卯正”补了刑场值册一页,又怎么会恰好知道镇序司接下来要查哪一册,又怎么会在他们仅索要总册的口帖送到前,先一步把值册与修补回录都一并送来?
这不是自证清白。
是写错了时辰,先把自己钉进去了。
季停雪把那页回录压回桌上,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急得太快了。”
闻迟点头。
“因为柳记一烧,第七船那边又失了铁腹,他怕我们先看见‘补页’这件事。”他说着,抬手点了点那行“今晨卯正”,“所以先补一行假的时辰,想把刑场那页解释成今晨才动过。”
“可若真是今晨才动,他便不该知道我们会查刑场值册。”
“更不该在只被索要总册的时候,自己把值册送来。”
前堂里没有人说话。
因为到了这一步,州府那边不是脏不脏的问题了。
而是州府档房里,确确实实有一只和柳记、和夜签、和补页抽尾一路通着的手。
而这只手,在今早柳记起火后,已然被得先错了一次。
闻迟又把那张“刑册补页,周簿抽尾”的签尾拿起来,和修补回录上那一页并到一起。
两边字路乍看不完全相同。
可“补”字最后那一点回锋,“页”字中间那一提,以及“签尾已销”里那个“销”字最末那一捺,都有一样的收笔习惯——偏左,向内。
闻迟看着那几笔,忽然道:
“不是柳记掌柜写的。”
韩伯一怔:“你怎么知道?”
“掌柜写账,字会先求稳。”闻迟道,“这种字,稳是稳了,却太轻,也太会藏。更像一个常年替人改页、又怕被人认出字路的人,故意把自己压得和别的字一样。”
他顿了顿。
“但压得再像,也会漏。”
赵小六听得半懂不懂,可有一点却是听明白了。
这字不是随便哪个州府差役写的。
也不是柳记纸坊里普通账房学徒写的。
它来自更深的地方。
来自一个长年坐在卷页、名册、签尾和纸样中间,替人把“谁该先在纸上死一回”落定下来的手。
周小满一直站在角落里听着。
她到这会儿,终于也不再只是听不懂便沉默。
她盯着那页修补回录和签尾看了很久,忽然轻声道:
“七言哥以前有一次回来,手上沾过这种墨。”
所有人都看向她。
周小满抿了抿唇,慢慢道:
“不是黑墨,是掺了点灰蓝的,写在纸上刚落下时很浅,隔一会儿才深。”
韩伯眼神一动,立刻从修补回录那页边角抠下一点极轻的墨末,在灯下细看。
“乌青墨。”他说,“档房里常拿来补旧卷边注。因为颜色不太显,压在旧纸上,不细看不容易认出来。”
闻迟听到这里,目光便慢慢落到了那封刚送进来的州府回帖上。
那封回帖还没拆。
封口压着州府小印,纸边很新,显然就是今早匆匆写了送来的。闻迟拿起来,指腹在封口边轻轻一摸,随后抬手拆开。
里头的字很规矩,也很短——
“总册奉送,余册以备不时之需,若镇序司仍需它卷,可另行具帖调取。”
落款是州府档房主簿。
看似滴水不漏。
可闻迟看着那行“余册以备不时之需”,忽然低低道:
“他连借口都写好了。”
赵小六骂道:“还真当别人都瞎?”
季停雪没理这句,只把那封回帖和那本修补回录压在一起,过了片刻,才道:
“柳记烧了,州府急送卷,回录时辰又错。到这里,柳二是供纸的,州府档房里有递签补页的人,也都坐实了。”
她说到这里,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但现在还不是掀桌的时候。”
韩伯点了点头。
赵小六虽心里急,却也明白这会儿若冲进州府抓人,最多只能拿住一两个会变脸的档房吏,反倒把更深那层“夜签”惊得彻底沉下去。
闻迟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桌上这一堆并到一起的纸:周线旧簿、西渡真账、第七船名录、柳记签尾、州府回录和那封刚拆开的回帖。看了很久,才道:
“既然州府先露了错,我们就别白接。”
季停雪抬眸:“你想怎么接?”
闻迟指了指那本修补回录。
“他们今早自己把这东西送来,说明州府那只手,现在最怕的不是柳记,不是周小满,也不是第七船。”
“是档房里的卷。”
“因为卷一旦真对上,他这几年替人抽掉、补进、压住、换掉的那些页,就不止一页会出事。”
他声音不高,可越往下说,赵小六越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这不是一宗案子要结了。
反倒像是刚翻开第一道暗门。
季停雪显然也想到了一处。
“你是说,先查档房。”
“不是明查。”闻迟道,“是借这一次州府送错卷,直接进档房看‘补页回录’后头那条真路。”
韩伯皱眉:“州府档房重地,他们未必肯让镇序司随意进去翻。”
“所以不能硬翻。”闻迟抬起眼,“要让他们自己把人领进去。”
前堂里一时又静了。
灯火下,闻迟的神色并不算锋利,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也正是这种平静,才更叫人觉得他已把后头那一步看得极远。
季停雪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道:
“你想拿这封州府回帖做局。”
闻迟轻轻点头。
“他们急着来送卷,是怕我们先看出错页。既然怕,就说明州府档房里一定还有他们没来得及补净的东西。”他说,“我们不如先顺着回帖去问,只问一件最轻的——为何多送刑场值册与修补回录。”
“这一问,表面是问差役殷勤,实则是给他们一个补错的机会。”
赵小六终于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他们若真有鬼,就一定会抢着先去补档房里别的页?”
“嗯。”闻迟道,“人一急,会先去碰最怕人看见的东西。”
季停雪没有立刻表态。
她低头看了眼闻迟肩上那道刚重新包好、又因一夜奔走发紧的伤,随后才慢慢道:
“可以。”
“但你先坐下。”
闻迟一愣。
“又怎么了?”
“坐下,把药再压稳。”季停雪说,“你若等会儿跟我进州府档房,走到一半肩上再开,我不会停。”
闻迟看着她,竟一时没说话。
前堂里韩伯、赵小六和两名老吏都在,灯火又白,纸又多,正是最该讲公事的时候。可季停雪偏偏就在这会儿,把这句说得这样理所应当,像“先封纸”“先并卷”一样顺。
赵小六站在一旁,莫名有点想把头偏开。
闻迟却只看了她片刻,最后居然真点了头。
“好。”
还是这一个字。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比先前更轻,也更近一点。
季停雪没再多说,只转头对韩伯道:
“把柳记签尾、修补回录和州府回帖一并封存。半个时辰后,我带闻迟去州府。”
韩伯应声。
赵小六却一下站直了:“俺也去!”
“你守司里。”季停雪道,“周小满、白麻名录和第七船真账一件都不能离人。”
赵小六一听,也只能把那点急火按了回去,闷闷应了声是。
闻迟却在这时,忽然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重新端了起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才轻声道:
“茶真凉了。”
季停雪替他重新解开肩头那一圈布,头也没抬:
“等从州府回来,再给你热新的。”
闻迟指尖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眼底那点一直被案子和一夜未眠压着的沉色,终于极轻地松了半线。
外头天光还在一点一点往上走。
可州府那边,真正的错页,怕是才刚刚开始被人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