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长歌渡》是“花音木槿”的又一力作,本书以裴澄沈烈为主角,展开了一段扣人心弦的古风世情故事。目前已更新180994字,喜欢这类小说的你千万不要错过!
长歌渡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次辰时,商队拔营。
天刚亮透,渭水边的草还带着露水,骆驼的蹄子踩过去,在湿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裴渡把行囊收拾好,帮着核对了货物装载,往账车旁边一站,看着伙计把覆布扎好、绳结收紧,随口指出了其中一处结扣松了,让他重新绑过,语气平,是账房先生例行督查的样子。
周围的人都在忙着收拾,骆驼踩在湿地上的声音,伙计喝骆驼起身的呼喝声,锅碗收进箱笼的叮当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渭水的水声压下去了,整个营地是那种出发前特有的有序的嘈杂。
裴渡在那嘈杂里,神情和往没有什么两样,但她心里有一线,悄悄绷着。
队伍开始往西走,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向前,路边的柳树越走越稀,渐渐换成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地势开始起伏,已经有了离开关中平原、往陇右方向走的那种感觉,像是大地在脚下慢慢倾斜,把人往一个更开阔也更荒旷的方向推。
裴渡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把陷阱启动了。
那段提前的行动很简单:她告诉伙计说要去查看左路第三辆板车的货捆绳结,那辆车装的是丝绸,包裹方式比较繁琐,出发前她已经核对过一遍,没有问题,但她还是走了过去,绕到车的左侧,蹲下来,假意检查靠近地面的那几绳索,停留了一小会儿。
这个位置,恰好正对着昨夜那片柳林的方向,而柳林已经在队伍身后将近半里地之外了。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余光往身后那片方向扫了一遍。
树影里,有东西动了。
不是鸟,不是风,是那种两条腿的动——一个人在那片林子边缘改变了位置,从昨夜藏身的东北角移到了偏西的方向,也就是此刻她蹲着的板车的左侧斜后方,那个新位置,依旧保持着对她的视线。
裴渡心里把那线收紧了一下,面上什么都没有,把那几绳索摸了摸,站起来,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
是盯她的。专门盯她的。
她在心里把这个结论压了两遍,确认了,然后开始想下一个问题:除了这一个,还有没有第二个?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她得到了答案。
那个答案不是她自己找到的,是从队伍另一侧的动静里推出来的。
商队走的是官道,道路两侧各有一定的宽度,右侧是一条浅沟,沟外是荒草,更远处是一片土坡。裴渡前一就注意到了那片土坡,角度刁,在队伍最末尾的位置能把整支队伍看全,但从队伍里往那边看,只能看见草,看不见躲在草后面的人。
她没有往那边看,但她注意到了第八号护卫的眼神。
那个护卫在队伍右侧,他不知道裴渡在观察他,只是在行进中偶尔往土坡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的方向,和裴渡在心里标记的那片草地几乎是同一处。护卫看完,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动作衔接得很自然,像是习惯性的巡视。但关键在于:普通的护卫巡视,视线是随机扫的,哪里有动静往哪里看;他这一眼是定向的,直接去了那片草地,没有绕过其他地方,说明他事先就知道那里有人,而且那个人和他有关。
两处,两个方向,两个人。
监视不是一个人在做,是至少两路人马在盯这支商队。一路盯她,另一路和那两个护卫相关,但盯的是什么,还不清楚,可以确认的是:这趟路从出发第一天就已经不净了。
午后,商队在一处驿亭边停下来歇脚,喂骆驼,补水,伙计分了些粮,各人席地坐下,吃了,再走。
驿亭是官道上隔一段就有的那种,木柱青瓦,规制简陋,亭角的瓦片缺了几块,风吹过去,有一处松动的木板在轻轻响,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敲什么。亭子旁边有一口水井,辘轳的绳子换过不久,看颜色是新的,但井壁上的苔痕却已经很深,说明这口井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来来往往的人打过多少桶水,谁都不知道。
裴渡往驿亭边的水井旁走,去打了一桶水,蹲着喝了两口,不经意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把今观察到的两处位置在脑子里标了标,同时把第八号护卫昨今的行动细节串了一遍。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队伍里来的。
她没有立刻抬头,把水打完,站起来,往回走了几步,才顺着那道视线的方向斜过去望了一眼。
拓跋明。
他靠着驿亭的木柱站着,手里拿着一个饼,没在吃,只是拿着,眼神没有避开,就那么看着她,看她去打水,看她站起来,看她往他这边看过来。两人对了视,停了一息,然后他把目光往别处移开,低下头,把饼咬了一口,嚼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裴渡在那一息里读到了一件事:他也注意到了。
不是”他也注意到了那两处监视”——是”他注意到了裴渡在查那两处监视”。也就是说,他比她想象中更早地做了同样的事,而且他已经发现她也在做同样的事,所以他用那一眼告诉她:我知道你在看,我也在看,我们看到的可能是同一件事。
没有说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那一眼。
裴渡往前走,走过他旁边,也没有停,两人一前一后,相差三步,从驿亭里穿了过去,各自回了各自的位置。
走开之后,裴渡把那一眼在脑子里翻了翻。
拓跋明昨夜进仓库时,她就已经判断他是”和那两个护卫有过节的人”——他认出了那套安人手的模式,是因为他吃过这种亏。今,他察觉到她在查那两处动静,而他本人也在做同样的事,这说明他不只是认出了模式、想报个人恩怨,他在做更系统的事:他在摸这支队伍里每一条可疑的线索,他要把当年那件事的全貌找出来。
这个判断,让裴渡对他的评估又上调了一档。
一个只想报仇的人,会等到看见那两个人了再动,不会在出发第二天就开始系统地摸周围的动静。他在做的是情报工作,不只是复仇准备——说明他在那件事里输过一次,而且他把那次失败想得很清楚,知道自己当年输在哪里,这一次不想再输在同一个地方。
这是拓跋明和裴渡之间,第一次无声的确认。
不需要约定,不需要解释,两个在这条路上各自带着旧账的人,用同一套语言,隔着三步的距离,把一件事认了个清楚:你我是同一种人,往后遇上事,彼此留意。
这比任何言语上的承诺都更可靠。
下午行进的时候,沈烈骑马。
他的马是自带的,一匹西北产的浅灰色驮马,腿长,步幅大,走起来比骆驼快,但他一直压着马速,跟着队伍的节律走,没有超出去。裴渡走在账车旁边,他从后头骑过来,到了她身边,没有开口,只是把马速再压了一点,和她的步幅对上,并辔而行。
就这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句话都没有说。
裴渡走着,余光里有他的马腿和马腹,有他握着缰绳的手,不急不缓,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马蹄踩在官道上,发出均匀的声音,和她脚步的节律叠在一起,两种声音混着,走出了一种说不清是偶然还是刻意的和谐。
她想了一下他今的行动——她在驿亭旁打水的时候,他是在哪里的?她想了想,记起来了:他在驿亭台阶上坐着,那个位置,视线覆盖了整个驿亭以及东侧那条路。他从那里能看见她在打水,也能看见她在低头查验货物时的角度,能看见队伍右侧那片土坡。他坐在那里,做的是和她相同的事。
所以他今也看见了什么。他骑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并着走,是一种告知,也是一种确认:我看见了一些事,我没有忘,你也没有,我们都知道。
后来那匹灰马慢慢错开去,沈烈把它往队伍外侧引了引,重新和裴渡拉开了距离,继续走他的路。
裴渡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感觉到了什么。
说不清他感觉到的究竟是什么——是她在查那两处动静的事,还是她这个人本身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还是昨夜营火旁那句”那倒和我一样”在他心里留了一细线,让他想靠近来看一看。
说不清,就先放着。
路还长,有些事走着走着自然会清楚。
傍晚,商队在一处土坡背风的地方扎营。
裴渡在收拾行囊的时候,把今记下的两处监视位置,和昨夜那个东北角的柳林,在那本薄薄的私账上用极细的字标了三个点,把它们连起来,看了一会儿,在旁边写了三个字:不止两。
三个标记点,三个角度,一支商队,覆盖面太广了——如果只是跟着商队走,用不着三个角度,一个跟在队尾的人就够了。用三个点、三个方向来盯,说明盯的不是商队整体,是商队里的某几个人,分开盯的。
而且,这三处方位是分散部署的,互相之间拉开了距离,不共用同一个视角,说明这几路人马彼此之间也是分开的——他们不是同一队人,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只是各自在盯各自的目标。
这个判断如果成立,就说明这趟商队里,有不止一件隐藏在下面的事在同时进行:她的旧账,拓跋明的旧账,那两个护卫背后的人,还有她此刻还没有完全看清楚的第三件或第四件事。这些事现在还是各走各的,但走到某一处,就会撞在一起。
裴渡把那页轻轻合上,在灯下坐了片刻,把接下来几的行进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潼关将近,进了潼关,地形会收窄,到那时候,那几路人马要么继续跟,要么在关口之前有所动作。
无论如何,都得有准备。
她把账册压回行囊里,把油灯调暗,躺下来,闭上了眼。
营地渐渐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和偶尔值夜护卫走动的脚步声。这一夜比昨夜安静,但裴渡知道,安静不代表净——那几道目光今就在这条路上,明还会在,一路跟到潼关,跟到更远的地方,等到某一处,它们就会有所动作。
知道这件事,反而让她睡得比昨夜更踏实了一些。
不确定的事会让人悬着,确定了的事,哪怕不是好事,至少可以对着它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