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精选的一篇古风世情小说《长歌渡》,在网上的热度非常高,小说里的主要人物有裴澄沈烈,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共180994字的篇幅,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绝对值得一读再读,书荒必看。
长歌渡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裴渡回到账房,把门从里头掩上。
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听院子里的动静渐渐归于平静——伙计们散了,老杨送走客人,脚步声走远,后院重新只剩下风吹过廊檐的声音,偶尔夹着西市那边传来的隐约人声,远远的,像水底的气泡,轻轻地往上浮,浮到一半便散了。
他这才走到桌边,坐下来,把顾贤山的脸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五旬上下,体型偏瘦,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节处有薄茧——那是长年执笔的人才会有的茧,不是商人的茧。商人的茧多在掌心或虎口,那是握秤杆、拨算珠磨出来的,厚,位置分散。他的茧在指节,说明他更常做的是写字,而非经手货物。但他自称是做货殖买卖的商人。
这一处,对不上。
他在心里记下,又想起他从袖中取出批文时的动作。不是从常见的怀中取,而是从右袖内侧取——那是惯用暗袋的人的习惯,把要紧物件贴身藏在最顺手取用的地方。暗袋这东西,寻常商人未必没有,但寻常商人取东西时会停顿一下,那是不够熟练的人才有的停顿。顾贤山取出批文的动作极其自然,中间没有任何停顿,说明那个位置他用了很长时间,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还有他随从的刀。
裴渡拿起毛笔,在一张废纸上轻轻画了个示意——两个随从各自站的位置,与主人的距离,刀悬挂的角度。他在那个角度旁边打了个圈。刀鞘磨损最深的地方在鞘口偏右,那是一种特定的出刀习惯留下的痕迹:拔刀时习惯以右手拇指顶开鞘口,斜切向左下——讲究快,讲究静,不打草稿。这是在宫中禁军或某些官府直属卫士中才会专门训练的拔刀方式,普通商贾家里的护卫,用不到这种训练,也不会有人专程去教。
他在那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官府。
又停笔想了想,把”官府”两字划掉,改写:旧时官府。
因为顾贤山今穿的是布衣,自称商人,住的是城东不起眼的客栈,来商号时既无官轿也无名帖,把自己藏得很低。这不是在职官员的做派,倒更像是已经离开某个地方,却还带着那个地方痕迹的人。
裴渡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搁在砚台下压着。
心里已有了七八分数。
第二一早,他去见了老杨。
老杨的院子在商号最里头,他喜欢养花,院子里种了一丛迎春,正开得热闹,金黄的细花挂满枝条,衬着旧青砖,倒有几分雅致。他正站在花前,手里端着茶,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裴渡,眼睛一亮,笑着招手。
“裴先生来得早!快坐,老陈刚沏了新茶。”
裴渡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没有去碰那杯茶,开门见山:
“掌柜的,顾老爷是哪位引荐来的?”
老杨的笑容稳住了,没有散,但那稳住的动作本身就泄露了什么——人在真正放松时是不需要”稳住”笑容的,只有被问到不想被问的事,才会那样用力地维持表情。他喝了口茶,慢慢开口:
“是东市柜坊的齐老板,老交情了。”
“齐老板是什么时候引荐的?”
“上上月底,算来有将近两个月了。顾老爷那时候来了一趟,说有意,先看看商号的规模,叫我等消息。”老杨说到这里,语气渐渐松了些,像是觉得这些是无害的话,可以说,”这回是第二次,才把正事说清楚。”
“齐老板与顾老爷,是如何认识的?”
老杨一顿。
“这个……我倒没细问过。”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收缩,”齐老板行走南北,认识的人多,顾老爷兴许也是走动中认识的吧。”
裴渡点了点头,站起来,礼貌地说了声”打扰掌柜的了”,转身要走。
老杨在他身后,忍不住问:”裴先生的意思,是……这买卖能接?”
“还在看。”裴渡没有回头,只是这样说。
他离开时,听见身后老杨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落得克制,多半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当下午,裴渡去了一趟东市。
齐老板的柜坊在东市北街靠里的位置,招牌不大,门面也不显眼,但在东市做了多年,往来皆是熟客。裴渡站在街对面,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看了一会儿。
进出柜坊的客人三三两两,多是商户打扮,也有两三个着官服的小吏,进去时神色寻常,出来时衣袖鼓了一鼓——是揣了银钱离开的样子。裴渡记下这个细节,在心里给齐老板拟了个定位:在官与民之间两头吃,是个惯于走中间的人。
这样的人,若说他不知道顾贤山的真实来历,裴渡不信。
只是这个人的事,他现在还不需要追,知道他夹在中间便够了。真正需要查的,是在顾贤山身后,替他打通商号这条线的那个人——那个人在西域。
他在街口站了片刻,转身离开,脚步不紧不慢。
东市的黄昏热闹非常,叫卖声、车马声、胡人的乐器声混在一处,把这座城衬得格外鲜活。裴渡穿行其间,像一块被水流过的石头,任那些声音从身上淌过去,不留痕迹。
他在三答复的期限内,把那份批文又看了一遍。
批文是借过来的——顾贤山临走时说,若裴先生有需要,可再取来细看。裴渡叫人传了话,顾贤山第二天便把批文送到商号,连人都没来,只叫了个小厮送来。这个细节也值得记:他对这份批文不紧张,或者说,他的不紧张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这批文,经得住看。
裴渡把批文重新展开,这一次他拿了放大镜,对着官印一字一字仔细看。
印章的刻工是内府的手法,圆润而深,力道均匀,不是外头找人刻的;文书正文的字迹笔力挺拔,用笔习惯偏北方馆阁体,是在官署里做过多年文书的人写出来的字;印泥的颜色是朱砂与银朱混合后的深红,这种配比在开元年间西域节度使府的文书上用得多,比长安本地的印泥颜色深一分,不懂行的人不会注意,但裴渡在暗察司时见过大量西域来往公文,分得出来。
他把批文放下,在纸上写了三行:
内府刻工,说明制印者有内府的渠道或原件。
西域印泥,说明经手人与西域节度使府有实际往来。
长安开具,说明此人在长安有可以动用官方名义的位置。
三条加在一起——这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拿到的文书,也不是一个在长安本地活动的官员能单独办的事,它需要同时在长安与西域两头有人、有权、有渠道。
顾贤山说,这批货”有长安大人物背书”。
裴渡慢慢把那三行字叠起来,烧在砚台里,看着青烟升起来,又淡淡地散去。
他脑子里有个名字在很深的地方转了一转,没有浮出来,被他压了下去。
第三傍晚,顾贤山准时来取答复。
这一次他到得比头回早了一刻,裴渡进前厅时,他已经在椅中坐着了,茶刚倒上,热气还在杯口袅袅地散。他见裴渡进来,抬了抬眼,那眼神依旧平稳,不急,不喜,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裴渡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不急着开口。
老杨在旁边站着,两只手叠在腹前,笑容摆得一丝不差,但那双脚的重心不断在左右两脚之间轻微地移动——他紧张,站不住,但又不能失态。裴渡余光扫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沉默了约摸半盏茶的工夫,裴渡才开口:
“丝路通接这趟买卖。”
顾贤山点了点头,不急不慢,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有几个条件,”裴渡继续说,”一,货物的装载方式,押运途中由裴某全权管理,任何人不得擅自开箱或移动;二,途中若遭盘查,批文须经裴某过目方可出示;三,佣金分三次付,出发前一成,过凉州一成,安抵疏勒后结清余款。”
他说完,停下来,等着。
顾贤山低着头,指腹在茶杯边沿慢慢摩挲了一圈,像是在考量什么,又像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他抬起眼,与裴渡对视,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极短的一瞬间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
“可以。”
他答得极脆,中间没有半分讨价还价。
裴渡早料到他会这样答,但还是在心里把这一声”可以”仔细掂了掂。一个真正把那批货当回事的人,至少会在”全权管理”这一条上稍作迟疑,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要显出他在意。顾贤山一声不响地答应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对裴渡已有充足的把握,信得过;要么那十二口箱子里装的东西,本不需要被人特意经手保护,它们只需要一个合法的押运名义,平安送到地方便是。
裴渡把这两种可能各自在心里压了压,没有急着取舍。
老杨在旁边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的笑容终于松动了几分,变得真实起来,他搓了搓手,说:”那便说好了,顾老爷,咱们这回……”
“出发定在三月二十。”裴渡打断他,对着顾贤山说,”还有五,裴某需提前核对货物清单与转运凭证,届时请顾老爷配合。”
顾贤山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比此前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像是见到了他所期待的东西:
“裴先生做事,周全。”
送走顾贤山,老杨把裴渡送到账房门口,满脸笑意,压低了声音说了好几句”辛苦裴先生了””这回全仰仗你”之类的话。裴渡一一听了,点头,没有多说,进了账房,把门掩上。
他在椅子里坐下,把今的情形从头至尾重新过了一遍。
从头到尾,顾贤山的表情、语气、动作都没有太大的起伏,像一块磨得极光的石头,不反光,不吸光,只是在那里,沉沉压着。这种人裴渡见过,在暗察司时的上官里有这样的人——常年在暗处行事的人,久而久之便会把自己也磨成暗处的颜色,不扎眼,不留痕,走过去了也不叫人记得。
但那一声”可以”答得太快了。
快得让裴渡觉得,他其实很需要他接下这趟差事,只是把那份需要收得极好,收在那块磨光了的石头底下,不露出来。
他在心里给他划定了一个位置:此人不是敌,未必是友,却一定有他自己的算计,而那个算计,与他此行的目的,多半在某处交叠着。
窗外天色已暗,商号里陆续点起了灯。裴渡听见老杨在外头招呼人吃饭,听见伙计们拉椅子、叠碗碟的声响,那些声音离他很近,却像隔了一道水,传进耳里都是模糊的。
他展开一张新纸,把此行所有已知的人一一写下:顾贤山、老杨、十二口箱、批文背后的大人物。
在旁边空出一列,写:未知。
未知那一列下面,他停了停,写了三个字——西域,谁。
又在下面,轻轻补了一行更小的字:此去一问,总要有个答案。
他看着那行字停留了片刻,把笔放下,取来烛火,连同那张纸一起烧尽。
明,他要去平康坊。
那是入夜之后的事了。
裴渡收拾好桌面,走出账房。院子里只有一盏灯笼还亮着,风一来,灯影摇晃,把墙上的影子扯得长又长。他在院中停了一步,抬起头,看了看夜空。
长安的夜空被坊墙和屋脊切割成一块一块,星子稀落,不如西域的夜空大。他在这座城里住了六年,熟悉每一声暮鼓的节奏,也熟悉鼓声响起后坊门落锁、各人归家的那种安稳气息。
他从不觉得那种安稳与自己有关。
他低下头,走向住处,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声音净,一步一步,往前去。
脑子里那个被他压住的名字,又轻轻浮了一下。
他没有让它浮出来。
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