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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借调后的第一周,年世兰把盛华滨江的营销团队折腾得人仰马翻。

周一早上八点半,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赵磊和他的六人团队已经整整齐齐地坐好了。每个人的桌上都摊着一叠打印好的方案,脸上带着一种“我们已经尽力了”的表情。

年世兰没有坐下。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字:

《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在开始之前,”年世兰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我想先说清楚一件事。”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不是来交朋友的。我不是来讨人喜欢的。我是来赢的。”

没有人说话。

“盛华滨江这个,对张总意味着什么,你们比我清楚。这是盛华从‘跟跑’到‘领跑’的关键一战。赢了,盛华进入上海地产第一梯队。输了?”她顿了顿,“盛华不会倒,但在座的各位,至少有一半会被扫地出门。”

赵磊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有意见可以提,但提完之后,照做。”年世兰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扔,“开始汇报。”

汇报的是赵磊手下最资深的策划,一个叫老赵的三十五岁男人。他在盛华做了六年,经手过十几个,是团队里公认的业务骨。

老赵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新方案。

“据郭小姐上次提出的‘时间差策略’,我们重新梳理了的核心价值点……”

他讲了二十分钟。PPT做了四十多页,从宏观政策讲到区域规划,从竞品分析讲到客群画像,逻辑完整,数据翔实,排版精美。

讲完之后,老赵看着年世兰,等着她的评价。

年世兰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面无表情。

“讲完了?”她问。

“讲完了。”

“那你告诉我,这个的核心卖点是什么?用一句话说。”

老赵张了张嘴:“我们的核心卖点是什么?是三年后,这里的房价至少涨百分之三十!”

“太长。”年世兰摇头,“重新说。”

老赵想了想:“三年涨三成?”

“还是太长。”

老赵额头开始冒汗:“两年?”

“我来告诉你。”年世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了四个字:

先到先得

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你们讲了四十几页PPT,从政策讲到规划,从竞品讲到客群,但你们忘了一件事,消费者不是听完你们整场汇报才做决定的。他们在地铁上、在电梯里、在刷手机的间隙,只有三秒钟的时间决定要不要多看一眼。”

她在“先到先得”四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先到先得。这四个字,就是盛华滨江的核心卖点。”

赵磊皱起眉头:“可是这个表述会不会太直白了?显得我们像是在制造焦虑?”

“就是要在制造焦虑。”年世兰打断他,“张总花了那么多钱拿这块地,赌的就是三年后的增值。增值的前提是什么?是稀缺。怎么制造稀缺?告诉他们——这块地只有这么多套,这个价格只有这一波,错过就没有了。”

她拿起老赵的PPT,翻到客群分析那一页。

“你们把客群定位在35到45岁的中产家庭。我问你,这个年龄段的人最怕什么?”

没有人回答。

“最怕错过。”年世兰把PPT合上,“他们怕错过孩子的入学年龄,怕错过父母的健康窗口,怕错过自己的职业上升期。你们告诉他有这么一个盘,现在不买,三年后多花一百万,你猜他买不买?”

老赵沉默了。

赵磊也沉默了。

“营销的本质不是讲道理,是煽动情绪。”年世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的方案数据翔实、逻辑严密,但它没有情绪。没有情绪,就打动不了任何人。”

她重新走到白板前,在“先到先得”下面写了三个关键词:

稀缺!

焦虑!

占便宜!

“所有的营销策略,围绕这三个关键词展开。稀缺是事实,地块就这么大,房子就这么多。焦虑是情绪——怕错过,怕买不起,怕比别人差。占便宜是行动——现在买,就是赚了。”

她转过身,看着老赵。

“重新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方案。”

老赵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做了六年的策划,从来没有被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这样指挥过。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赵磊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他讨厌这个女人。讨厌她的强势,讨厌她的不留情面,讨厌她那种“我说的就是对的”的态度。

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他的团队做了十几年的营销,一直在讲产品、讲品牌、讲服务。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消费者买的不是产品,是情绪。

年世兰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小贝:“今天中午吃什么?”

年世兰看了一眼,打了两个字:“随便。”

小贝:“那我给你带饭?我早上做了便当,有红烧排骨和炒西兰花。”

年世兰盯着“红烧排骨”四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少放糖。”

小贝:“好。”

中午十二点,小贝准时出现在盛华大楼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陆家嘴的玻璃幕墙下,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白领中间,他看起来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大学生。

年世兰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皱了皱眉:“你怎么不进去等?外面热。”

“没事,我不热。”小贝笑着,把保温袋递给她,“便当,趁热吃。我还放了一个橘子,饭后吃。”

年世兰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饭盒分三层,第一层是米饭,第二层是红烧排骨和炒西兰花,第三层是切好的水果。排骨烧得黑红发亮,西兰花翠绿翠绿的,水果是火龙果和猕猴桃,摆得整整齐齐。

她抬头看了小贝一眼。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T恤的后背湿了一大片。陆家嘴的中午,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他站在这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你吃了吗?”年世兰问。

“吃了吃了,我在家吃过了。”小贝笑着说,但年世兰注意到他的嘴唇有点。

她没拆穿他。

“进来。”她转身往大楼里走。

“啊?我——”

“进来吹空调。外面热。”

小贝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这是小贝第一次走进盛华大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的女孩子妆容精致,空气里飘着一股高级香氛的味道。他穿着T恤和运动鞋,走在这些人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只混进了天鹅群的土鸭子。

年世兰把他带到了茶水间。

“坐这儿。”她指了指高脚椅,然后把保温袋放在台面上,打开饭盒。

她吃了一口排骨。

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小贝眼巴巴地看着她。

年世兰面无表情地又吃了一口,然后说:“还行。”

小贝笑了。他知道“还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

年世兰吃了几口,忽然停下筷子,看了一眼小贝。

“你真吃了?”

“真吃了。”

“吃的什么?”

“呃”小贝的眼神飘了一下,“面条。”

“什么面条?”

“就是方便面。”

年世兰把饭盒推到他面前:“吃一半。”

“不用不用,我真的”

“吃一半。”年世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小贝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是认真的。他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已经不太热了,但还是很好吃。他做的时候特意少放了糖,咸味和甜味恰到好处,肉质软烂,一抿就脱骨。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命令”过了。以前都是他在照顾海藻,给她做饭,给她买衣服,陪她逛街。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海藻会把自己的饭分给他吃。

“你哭什么?”年世兰皱眉。

“我没哭。”小贝使劲眨了眨眼,“辣椒辣的。”

“排骨里没有辣椒。”

“……”小贝低下头,大口扒饭,不敢再说话。

年世兰看着他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更像是,安心。

就是那种,你不需要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有个人在那里,你就觉得子还能过下去的感觉。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明天,”她说,“不要做排骨了。太腻。”

“那你想吃什么?”小贝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

“随便。”

“那我做红烧肉?”

“少放糖。”

“好嘞!”

小贝笑得像个傻子。

下午两点,年世兰走进赵磊的办公室。

赵磊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郭小姐,有事?”

年世兰没有坐下,站在他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总监,有件事我要跟你确认一下。”

“你说。”

“盛华滨江的户外广告位,现在是谁在谈?”

赵磊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是小王在跟。外滩的那个LED大屏,还有几条主道的公交站牌。”

“外滩那块大屏,我要了。”

赵磊皱眉:“那个位置很抢手,我们之前谈过,对方要价太高了”

“要价多少?”

“一个月八十万。”

“给他一百万。”

赵磊愣住了:“一百万?郭小姐,这个预算!?”

“预算我来跟张总要。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告诉他,盛华要了那块屏,独家,签一年。”

赵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表情复杂。

“郭小姐,外滩那块屏虽然流量大,但客群跟我们不太匹配。那里主要是游客,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呀?!”

“赵总监,”年世兰打断他,“那块屏不是给客户看的。”

赵磊愣了一下。

“那块屏,是给同行看的。”

赵磊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然后越皱越紧,最后定格在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上。

“你的意思是?”

“盛华滨江这个,最大的障碍不是产品,不是价格,是品牌认知。”年世兰说,“所有人提到盛华,想到的都是‘还行吧,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我们要改变这个认知,最快的方法不是一点点地积累口碑,而是一次性的、大规模的、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品牌曝光。”

她在赵磊桌上的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圈。

“外滩那块屏,是整个上海最贵的广告位。盛华从来没有投过。如果我们投了,同行会怎么想?”

赵磊想了想:“他们会想,盛华这次是来真的。”

“没错。”年世兰把笔放下,“同行会重新评估盛华的实力。媒体会报道。中介会转发。客户会好奇。一个广告位,撬动整个行业的认知。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赵磊沉默了。

他算过。他做营销十二年,当然算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用这种方式——不是因为想不到,是因为不敢。

外滩那块屏,一个月八十万,签一年就是一千万。一千万的预算,他不敢提。因为他怕张总不同意,更怕自己搞砸了,背不起这个锅。

可这个女人敢。

她不仅敢想,还敢做。不仅敢做,还敢拍板。

“赵总监,”年世兰看着他的表情,声音放缓了一些,“你在这个位置上,不是来当传声筒的。你是来做决定的。如果你不敢做决定,那就让敢做的人来。”

赵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电话。

“小王,进来一下。”

小王推门进来,不明所以。

“外滩那块大屏,”赵磊说,“跟对方约时间,明天上午我去谈。预算——不设上限。”

小王张了张嘴,看了看赵磊,又看了看年世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赵磊重新坐下来,看着年世兰。

“郭小姐,”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年世兰挑了挑眉,没说话。

“我也不喜欢你。”赵磊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但是,这个,我愿意跟你。”

年世兰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就。”

她转身要走,赵磊忽然叫住她。

“郭小姐。”

她回过头。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赵磊问,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不是文员。文员不会有这种,这种?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这种什么?”年世兰问。

“这种气。”

年世兰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赵总监,”她说,“在这个行业里,没有气的人,活不到最后。”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赵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觉得文员,文员应该是那种又年轻还皮肤白,眼睛像小狗一样又圆又呆呆傻傻的,带着眼镜,总是一副梦游的状态,与世隔绝,不知道在遐想什么的那种

他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消息:“方案做得怎么样了?”

老赵秒回:“在做。她说的那些,我想了想,确实有道理。”

赵磊看着这条消息,苦笑了一下。

连老赵都被她说服了。老赵是他手下最犟的人,谁的话都不听,连张总的话都要顶两句。可这才两天,老赵就被她收服了。

这个女人,有毒。

下午五点,年世兰正在看下周的行程安排,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郭小姐,我是张建明。”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年世兰看了一眼手表:“几点?在哪里?”

“七点,外滩三号。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年世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张建明单独约她吃饭。这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这是一次测试,或者说,是一次拉拢。

在宫里,皇上单独召见一个嫔妃,要么是宠幸,要么是试探。她需要在一顿饭的时间里,搞清楚张建明到底是哪一种。

她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对着镜子,她重新涂了一遍口红。不是姨妈红,换成了更低调的豆沙色。她解开了低马尾,让头发披散下来,显得柔和一些。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海藻的脸,配上华妃的眼神。柔中带刚,刚柔并济。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她给小贝发了条消息:“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小贝秒回:“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年世兰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用。结束了我自己回去。”

小贝:“那你注意安全,少喝酒。”

年世兰看着“少喝酒”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外滩三号,六楼。

江景包间,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华灯初上,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年世兰到的时候,张建明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不像一个地产公司的老板,更像一个大学教授。

“坐。”张建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年世兰坐下,把包放在旁边。

服务员进来倒茶,张建明点了几道菜,都是清淡的江浙菜。

“喝什么酒?”张建明问。

“红酒吧。”年世兰说。

张建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对服务员说:“拿那瓶波尔多。”

酒上来,张建明亲自给她倒了一杯。

年世兰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小口。

“不错。”她说。

张建明笑了:“你懂酒?”

“不太懂。”年世兰放下酒杯,“但好酒和差酒,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张建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海藻,”他说,“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

年世兰没说话。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大专,文员,没有任何地产或公关行业的经验。”张建明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但你那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不是一个没有经验的人能说出来的。”

他放下酒杯,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年世兰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张总,”她说,“我是一个想在您这里好好做事的年轻人。至于我为什么知道那些事情——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您也有,对吧?”

张建明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不说,我不问。”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到年世兰面前的碟子里。

“吃鱼。”

年世兰看着那块鱼肉,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皇上也给她夹过菜。那是她第一次侍寝之后,皇上亲手夹了一块鹿肉给她。她受宠若惊,差点跪下谢恩。

可那块鹿肉,她后来才知道,是皇上吃剩下的。

张建明夹给她的这块鱼,是刚上来的,第一筷。

不一样的。

“谢谢张总。”她说,低下头,把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很鲜。

“海藻,”张建明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年世兰抬起头。

“宋思明的事。”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宋思明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张建明说。

年世兰看着他,等着下文。

“他说了很多你的坏话。”张建明笑了笑,“说你私生活不检点,说你爱慕虚荣,说你是个”

他停了一下。

“说我是个什么?”年世兰问,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你是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年世兰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张总,”她说,“您信吗?”

张建明看着她,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是他说的那种人,”张建明端起酒杯,“你不会离开他。”

年世兰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宋思明能给你的东西:钱、房子、车子、工作这些东西,很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你得到了,然后你全部还给了他。”张建明看着她,“一个爱慕虚荣的人,不会这么做。”

年世兰低下头,看着杯中的红酒。

灯光映在酒液里,像一汪暗红色的血。

“张总,”她说,“我跟宋思明之间的事,我不想多说。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

张建明看着她。

“我以前,不是现在这个我。”年世兰的声音很轻,“我以前犯过很多错,做过很多蠢事。我以为靠别人可以活得很好。后来我发现,靠别人,永远都活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张建明。

“所以我现在,只靠自己。”

张建明沉默了很久。

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海藻,”张建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知道我为什么花那么大的价钱拿那块地吗?”

年世兰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张建明说,“我想证明,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从工地上爬起来的人,也能在上海这个地方,站到最高处。”

他的目光变得很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今年五十三岁了。做了三十年地产,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亏都上过。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年世兰摇了摇头。

“因为我相信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最靠得住的,不是关系,不是背景,是你自己。”

他看着年世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身上,有我年轻时候的影子。”

年世兰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张建明不是在拉拢她,也不是在测试她。他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一个从最底层爬起来、不靠任何人、只靠自己的人。

“张总,”年世兰端起酒杯,“我敬您。”

张建明也端起酒杯,两个人轻轻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微涩,回甘。

年世兰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黄浦江。

江水浩浩荡荡,从西往东,奔流入海。

她想,这一世,她也要像这条江一样。

不回头。

不靠岸。

只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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