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精品小说《枭起荒原》，类属于历史古代类型的经典之作，书里的代表人物分别是叶寒，脑灿君这位作者大大已经卖力更新了168891字的内容，本书目前处于连载状态之中，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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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春雨与机
开荒后的第十天，终于下雨了。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绵密的春雨，淅淅沥沥，从早上下到晚上，把裂的土地浇了个透。雨水渗进土里，滋润着那些刚刚埋下的种子。
棚屋里，所有人都挤在门口，看着雨，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下雨了！这下有救了！”
“老天开眼啊！”
“叶先生真是福星，他一来，地开了，雨也来了！”
叶寒也站在门口，看着雨丝，心里却没多少欢喜。他前世是学法律的，但也知道些农业常识——播种后立即下雨，对发芽是好事。可如果雨一直下，种子泡烂了，就完了。
“老范，这雨，会下多久？”他问。
老范抬头看天，又抓了把土搓了搓：“看这云，怕是要下两三天。不过春雨贵如油，下透了也好。只要不积水，就没事。”
“排水沟挖了吗？”
“挖了，按您的吩咐，每亩地都有排水沟，通到山下河里。”
叶寒这才稍稍放心。
雨下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上，天放晴了。太阳出来，照在被雨水洗过的土地上，黑油油的，泛着光。
老范带着人下地查看。叶寒也跟了去。
地里的种子，已经开始冒芽了。高粱的芽是红的，糜子的芽是黄的，荞麦的芽是绿的，星星点点，像给黑土地绣上了花。
“出苗了！出苗了！”有人喊。
人群欢呼起来。牛大壮跪在自己那两亩石头地前，看着石头缝里钻出的几棵嫩芽，眼圈红了。
“叶先生，你看！出苗了！”
叶寒走过去，蹲下，仔细看了看。芽很弱，但确实活着。
“好好伺候，能活。”他说。
牛大壮用力点头。
看了一圈，大概有七成出苗。剩下的，要么是种子不好，要么是埋深了，要么是被鸟吃了。但七成，已经超出预期了。
“补种。”叶寒对老范说，“缺苗的地方，抓紧补。种子还够吗？”
“够，还剩二十石。”
“全补上。再施一遍底肥，用草木灰。”
“是。”
补种又花了三天。三天后，一千亩地，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叶寒站在山坡上，看着这片新绿，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第一步，站稳了。
但麻烦，也来了。
第一个麻烦，是“一阵风”那边。
过山风派他侄子王二狗来，要茶马司三成股的契书。叶寒早就准备好了，但契书上有个附加条件：过山风需打通河套到陕北的三条商路，茶马司才能正式给他分红。
王二狗不识字，但听叶寒念完，脸就拉下来了。
“叶先生，你这就不地道了。我叔出了人，出了力，你现在说要打通商路才给分红，这不是耍人吗？”
“王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叶寒不慌不忙，“茶马司的生意，关键是路。路不通，有马也运不进来，有茶也运不出去。你叔若是真想做这生意，就该把路打通。路通了，生意才能做大，分红才能多。否则，就算我给了契书，没生意，分红从哪来？”
王二狗被绕晕了，挠挠头：“那……那要多久？”
“三个月。”叶寒说，“三个月内，打通三条路。一条到河套，一条到山西，一条到甘肃。打通了，契书生效，分红照给。打不通，契书作废，但之前出的力，我按市价付工钱，不亏你们。”
“这……我得问我叔。”
“请便。”
王二狗走了。叶寒知道，过山风不会轻易答应，但也不会轻易翻脸。因为老夫人和宝儿还在黑云寨“做客”，也因为茶马司的生意，确实诱人。
第二个麻烦，是周千户。
周千户派人来催粮，说边军断粮三天了，再不给粮，就要哗变。叶寒手里哪有粮？开荒的口粮都是省着吃的。但他不能这么说。
“回去告诉周大人，粮已经在路上了，从山西运来的，五百石，十天后到。到时，先供给他二百石，解燃眉之急。”
“十天？太久了！”
“不久。”叶寒说，“周大人若是等不及，可以自己派人去山西催。但我提醒一句，山西的粮，现在被王家、范家、李家把着，没我带路，你们一两也买不到。”
来人悻悻而去。
第三个麻烦，是陈知府。
陈知府没派人来催租，但派了个师爷来“视察”。师爷姓赵，四十多岁，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善茬。他在屯田转了一圈，挑了一堆毛病：排水沟挖浅了，田埂不直，种子撒密了……
“叶先生，陈大人让我来看看，这屯田办得如何。”赵师爷捻着山羊胡，“现在看来，问题不少啊。这地，种得粗，怕是收成不好。收成不好，租子就交不上。交不上租子，陈大人那边，不好交代。”
叶寒知道，这是要好处。
“赵师爷说的是。我们初办屯田，没经验，还请师爷多指点。这点心意，师爷收下，买杯茶喝。”叶寒掏出十两银子，递过去。
赵师爷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脸色好看了些。
“叶先生是明白人。陈大人那边，我会替你说好话。不过，租子的事，不能拖。秋收后，三百石，一粒不能少。”
“是，一定。”
送走赵师爷，叶寒回到草棚，脸色阴沉。
“先生，这赵师爷，摆明了是敲诈。”柳如眉说。
“我知道。”叶寒说，“可这年头，小鬼难缠。不给钱，他回去在陈廷敬面前说几句坏话，我们这屯田就办不下去了。”
“可我们哪来那么多银子打点？”
“所以得赶紧赚钱。”叶寒说，“茶马司的生意，必须做起来。”
正说着，柱子匆匆跑进来。
“先生，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牛大壮……牛大壮和‘一阵风’的人打起来了！”
叶寒心里一沉，立刻往外走。
棚屋外的空地上，围了一大群人。牛大壮被三四个汉子按在地上，鼻青脸肿，还在挣扎。那几个汉子，叶寒认识，是“一阵风”的人，是王二狗带来的。
“怎么回事？”叶寒挤进去。
“叶先生，你来得正好！”王二狗叉着腰，“你们这的人，偷我们的马！人赃并获，你说怎么办吧！”
地上躺着一匹死马，脖子上着一把镰刀，血还没。
“谁的？”叶寒问。
“他！”王二狗指着牛大壮，“我们亲眼看见的，他拿镰刀砍了马脖子，想偷马肉吃！”
牛大壮抬起头，嘶声喊：“我没有！是这马跑到我地里，踩坏了庄稼！我赶它，它踢我，我才砍了它！我不是偷，是自卫！”
叶寒看向那匹马。确实是“一阵风”的马，马屁股上有烙印。又看向牛大壮的地，确实被踩倒了一片青苗。
“王兄弟，你也听见了。是马先踩了庄稼，牛大壮才动手。而且，他只是自卫，不是偷。”叶寒说。
“自卫？自卫就能马？”王二狗冷笑，“一匹马值二十两银子！他一个穷种地的，赔得起吗？”
“赔不起，也不能让人打死。”叶寒看着王二狗，“王兄弟，这里是茶马司的屯田，不是‘一阵风’的寨子。你要抓人，要赔钱，可以。但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报官。”叶寒说，“让官府来断。若是牛大壮的错，该赔赔，该罚罚。若是你们的错，马踩了庄稼，也得赔。”
“报官？”王二狗笑了，“叶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你们这屯田，是怎么办起来的？没有我叔点头，你能安安稳稳开荒种地？现在跟我讲报官？”
气氛骤然紧张。
“一阵风”的人纷纷拔刀。屯田的百姓也拿起农具，围了上来。
眼看就要火并。
“都住手！”叶寒大喝一声。
他走到王二狗面前，盯着他：“王兄弟，你叔让你来，是谈生意的，不是来打架的。为了一匹马，闹出人命，值吗？况且，老夫人和宝儿，还在我们这做客。你要是在这闹事，他们知道了，怕是不太好。”
王二狗脸色变了。
他可以不把叶寒放在眼里，但不能不顾及老夫人和宝儿。过山风有多疼老娘和儿子，他是知道的。
“那你说，怎么办？”他咬牙。
“马，我们赔。”叶寒说，“二十两银子，三天内给你。但你们的人，得管好马，不能再踩庄稼。再有下次，打死活该。”
王二狗盯着叶寒，看了半晌，点头：“行，给你个面子。三天，二十两。少一文，我就带人来，踏平你这破地方！”
他带人走了，把死马也拖走了。
人群散去。叶寒扶起牛大壮。
“叶先生，我……”牛大壮眼眶通红，“我对不住你，给你惹麻烦了。”
“不怪你。”叶寒拍拍他的肩，“去洗洗，上点药。地里的苗，我让人帮你补。”
牛大壮扑通跪下，磕了个头，走了。
叶寒转身，对柳如眉说：“去账上支二十两银子，给‘一阵风’送去。另外，告诉曹豹，让他派几个人，在屯田周围巡逻，别让‘一阵风’的人再来闹事。”
“是。”
柳如眉走了。叶寒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还没的血迹，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屯田办起来了，眼红的人就多了。有想敲诈的，有想捣乱的，有想分一杯羹的。他得防着，得撑着，得把这摊子守住。
晚上，叶寒在草棚里，给陈廷敬写信。
信里，他把屯田的进展、遇到的困难、还有“一阵风”闹事的事，都写了。最后，他写道：
“府尊大人，屯田初成，流民渐安，此乃大人德政。然宵小环伺，虎狼眈眈，晚生独力难支。恳请大人明发告示，言明屯田乃官府所设，受官府保护。若有滋扰破坏者，以破坏屯政论处。如此，宵小方有忌惮，流民方得安宁。”
信写好，让柱子连夜送去府衙。
第二天下午，陈廷敬的回信就到了。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已悉。三后，本官亲往巡视。”
叶寒松了口气。
陈廷敬亲自来，就是最好的表态。有知府坐镇，那些牛鬼蛇神，多少会收敛些。
但叶寒没想到，陈廷敬来的那天，出了更大的事。
三后，陈廷敬果然来了。轻车简从，只带了四个衙役，一个师爷。他穿着便服，在屯田里走了一圈，看了出苗的情况，问了百姓的生活，还和牛大壮说了几句话。
“地种得不错。”陈廷敬对叶寒说，“你能在这么短时间，开出一千亩地，安置五百人，不容易。”
“谢大人夸奖，是百姓肯，是大人支持。”
“不必谦逊。”陈廷敬摆摆手，“不过叶寒，本官听说，你和‘一阵风’马匪，有来往？”
叶寒心头一紧，躬身：“回大人，是有些生意往来。茶马司贩马，需要货源。‘一阵风’有马，但身份敏感。晚生与他们，是想把他们引上正路，以马易货，纳粮缴税，渐成良民。”
“想法是好的。”陈廷敬看着他，“但你要记住，与匪，如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反受其害。”
“晚生谨记。”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衙役匆匆跑来：“大人，不好了！‘一阵风’的人来了，上百号人，把屯田围了！”
叶寒脸色大变。
陈廷敬却神色不变，只问：“领头的谁？”
“是……是‘一阵风’大当家，过山风！”
“让他来见我。”
衙役去了。不多时，过山风带着几十个汉子，骑马而来。他在陈廷敬面前下马，拱手：
“草民王振，见过府尊大人。”
“王振，你带这么多人，来此何事？”陈廷敬问。
“回大人，草民是来讨公道的。”过山风指着叶寒，“此人绑我老娘，掳我幼子，敲诈勒索，无恶不作！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叶寒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过山风敢在陈廷敬面前，直接撕破脸。
“哦？有这等事？”陈廷敬看向叶寒。
叶寒正要解释，过山风又开口：“大人若不信，可随草民去黑云寨一看。我老娘和儿子，就被关在那里！”
陈廷敬沉默片刻，缓缓说：“王振，你说是叶寒绑了你家人。可本官听说，你老娘和儿子，是在黑云寨做客，是自愿的。”
“自愿？”过山风冷笑，“天底下哪有绑着去的自愿？大人，叶寒此人心术不正，勾结马匪，私开屯田，聚众谋反！请大人明察！”
“聚众谋反”四字一出，气氛骤然冰冷。
叶寒知道，这是要置他于死地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大人，晚生有话要说。”
“讲。”
“晚生与王老大，确有。但的起因，是茶马司的生意。王老大想茶马司，要三成股。晚生答应了，但有个条件，需他打通商路。王老大不愿，便以此要挟。至于老夫人和宝儿，确实是晚生请去黑云寨做客，但绝无绑架之事。此事，冯铁骨冯大当家可作证，老夫人和宝儿也可作证。”
“冯铁骨是你的人，自然替你说话！”过山风怒道。
“那老夫人和宝儿呢？”叶寒看着他，“王老大，你敢让大人去见老夫人，当面对质吗？”
过山风语塞。
他当然不敢。因为他知道，老娘和儿子，确实没被虐待，而且过得还不错。真对质起来，他占不到便宜。
“大人！”过山风转向陈廷敬，“叶寒巧舌如簧，不可轻信！请大人即刻发兵，剿灭黑云寨，解救草民家人！”
陈廷敬看看过山风，又看看叶寒，良久，开口：
“王振，你说叶寒绑架你家人，可有证据？”
“这……”
“你说他聚众谋反，可有实证？”
“……”
“既无证据，又无实证，仅凭一面之词，就让本官发兵剿寨，未免草率。”陈廷敬缓缓说，“不过，你既来了，本官也不能不管。这样吧，本官派人去黑云寨，接你老娘和儿子出来。若他们安然无恙，此事作罢。若真有绑架之事，本官绝不姑息。如何？”
过山风脸色变幻，最终咬牙：“就依大人！”
“好。”陈廷敬对师爷说，“赵师爷，你带两个人，跟王老大去黑云寨，接老夫人和公子出来。接到后，直接送到府衙，本官要亲自问话。”
“是。”
赵师爷带着两个衙役，跟过山风走了。
陈廷敬又对叶寒说：“你也回去，准备迎接。记住，本官要见的是活人，是完好无损的人。若有差池，你知道后果。”
叶寒躬身：“是，晚生明白。”
他翻身上马，和柳如眉、柱子，匆匆赶回黑云寨。
路上，柳如眉担忧地问：“先生，老夫人和宝儿，会不会……”
“不会。”叶寒摇头，“冯大当家是重情义的人，他不会为难老夫人和宝儿。况且，他还要靠陈廷敬的关系，洗白上岸。得罪陈廷敬，他没好处。”
回到寨里，冯铁骨已经知道了消息，正在堂屋等着。
“叶先生，怎么办？”冯铁骨问。
“放人。”叶寒说，“好吃好喝送出去，别让人挑出毛病。”
“可过山风那边……”
“过山风不敢乱来。”叶寒说，“陈廷敬在，他翻不起浪。先把人送走，后面的事，我再想办法。”
冯铁骨点头，亲自去后寨，接老夫人和宝儿。
老夫人很平静，宝儿还有些不舍——他在寨里这些天，有吃有喝，还有人陪他玩，比在“一阵风”寨子里快活多了。
“冯叔叔，我以后还能来玩吗？”宝儿问。
“能，随时欢迎。”冯铁骨摸着他的头。
老夫人看着冯铁骨，叹口气：“铁骨，你走错路了。但好在，你心不坏。听我一句劝，早点收手，做个正经人。”
冯铁骨眼眶一热，跪下了：“老夫人，铁骨记下了。”
“起来吧。”老夫人扶起他，“叶寒那孩子，是个有本事的。你跟着他，或许真能走出一条路。但记住，路要走正，心要放正。歪门邪道，走不长远。”
“是。”
送走老夫人和宝儿，叶寒站在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和过山风的梁子，算是结死了。
以后的路，更难走了。
“先生，接下来怎么办？”柳如眉问。
“等。”叶寒说，“等陈廷敬的消息，等过山风的反应。另外，屯田那边，要抓紧。地里的苗，不能有闪失。那是我们的本。”
“是。”
叶寒转身，看着黑云寨的寨门，看着寨子里忙碌的弟兄，看着远处甘泉山下那片新绿。
他知道，这场春雨，滋润了土地，也浇醒了蛰伏的机。
但种子已经发芽，希望已经种下。
他要做的，就是守住这片希望，让它开花，结果。
哪怕风雨再大，哪怕机再重。
他也要守。
（第十三章完，字数：4899字）